何雨拄很快應聲出來,見是南易,開口便問:“相親結束了?”
“剛把人送到家。”
南易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。
何雨拄一看他這神情,心裡有了幾分猜測:“成了?”
“應該差不多。”
南易不自覺地抬手理了理頭髮,“上我那兒坐坐?另外還有點事想請教您。”
“行,我跟家裡說一聲就過去,您先回吧。”
何雨拄說道。
南易轉身往前院走,何雨拄進屋跟文麗交代了幾句,這纔出來往前院去。
前院的三大爺這會兒正歇晌。
中午那頓酒喝得舒坦,他這會兒微醺著養神,就等著南易再次上門來請。
何雨拄從前院經過時,他自然是冇瞧見的。
踏入南易住處時,門敞著,何雨拄徑直走進屋裡。
南易已將自己那隻木箱拖到房間中央,見他進來,立即掀開了箱蓋。
“這批是最後出手的了。”
南易邊說邊整理箱內的物件,“今天相看的那位冉老師格外欣賞傳統物件,我琢磨著往後這些還是自己留著妥當。”
何雨拄並不覺得意外。
這些畢竟都是南易家傳的舊物,先前那樣變賣實屬糟踐祖產,能存下來自然是好事。
“挺好。”
何雨拄應了一聲,目光在箱中巡睃片刻,抽出一幅卷軸,“就這件吧。”
他對鑒藏其實並無深究,連落款者是何人都辨不分明。
隻是近來從信托商店收的字畫漸多,總需變換去處采買;盤算著等到冬日,添件厚襖再繼續張羅。
眼下積攢的字畫已不算少,他正打算開始收些瓷器。
信托商店的價錢雖低,品相卻難有保障;南易這兒的東西卻是件件紮實,兩百塊一件實在不算貴。
正當何雨拄準備告辭時,南易忽然攔在他身前。
“何師傅,有樁事想向您討教。”
“成啊。”
何雨拄爽快點頭,“坐著慢慢說。”
“好嘞!”
南易利落地將先前冇嗑完的瓜子花生擺上桌,又沏了熱茶,兩人相對落座。
南易壓低聲音問道:“咱們這院裡……是不是藏著些彎彎繞?”
“我瞧您平日隻同三大爺家走動,其餘人家似乎都很少往來?”
何雨拄怔了怔。
南易搬進來統共冇幾日,竟已察覺出端倪?
不對——他住的屋子緊挨著外院,本不該摸清裡頭那些糾葛。
定是有人同他說了什麼。
最可能的便是三大爺,再就是許大茂。
“誰同你提的?”
何雨拄擱下茶盞,“你要不說清這個,我也不便多嘴。
背後議論終歸不是正途。”
南易躊躇片刻,將許大茂和三大爺零碎說過的話複述了一遍。
何雨拄微微頷首,心裡漸漸透亮。
許大茂顯然未吐儘實情,而三大爺那邊三大爺確有可能透露,但南易怕是要付出些代價才能換得訊息。
自己貿然攪進去並不合適——尤其三大爺既願開口,必是看中南易這廚子的手藝。
平日自己冇少關照三大爺家,讓他嚐到了甜頭,如今對南易這般熱絡,無非也是盼著日後得些好處。
這院裡眾人的心思,除了易中海那難以捉摸的盤算,餘下的何雨拄大抵都能看透。
易中海的念頭卻總透著股反常的偏執。
也不知他早年經曆過什麼,才養成這般行事做派。
何雨拄思忖半晌,緩緩開口:“這事啊,你最好還是去問三大爺。”
南易見他不願深談,頓時著急起來。
“何師傅,咱們相識雖晚,可我瞧得出您是真心實意肯幫襯人的。”
南易傾身向前,“您就給我指條明路吧!”
“南師傅,我這麼勸自有道理。”
何雨拄連忙抬手止住他的話頭,“由我來告訴您實在不妥。
我和易中海本就存著過節,反倒是三大爺同他並無嫌隙,說出來的話更公允些。”
“不是我推脫或怕得罪人,實在是我與易中海的糾葛太深,裡頭牽扯複雜得很。”
他頓了頓,複又說道:“這麼著吧……您晚上請三大爺來喝兩盅,他保準會鬆口。”
“三大爺雖有些貪小利的毛病,可終究是教書先生,底線還是守著的。
院裡這些人裡頭,數他最易相處。”
“您既打算在這兒長住,總得同其中一位大爺處好關係不是?我看三大爺就挺合適。
往後您若在外接些私廚活兒,主家給的點心乾貨,帶回來分他些便是。
隻為這點心意,他也願意把知道的都告訴您。”
“等您大致弄明白了,我再把自己同易中海的舊怨說給您聽。
到時前因後果您自然就全清楚了——您看這樣可好?”
南易聽罷略一頷首,“也好,終究是我讓您為難了。
您肯透露這些,我記在心裡。”
“言重了。”
何雨拄笑著擺擺手,“我也有自己的盤算,總不能一直借住在嶽父家。
打算等孩子滿三歲就搬回來,那時能送育紅班,白天便不需專人照看了。”
“回來住下,總免不了要和院裡眾人打交道。
咱們若能彼此照應,擰成一股繩,分量也不輕。”
“彆小瞧了院裡那三位大爺,日常瑣碎他們能做主。
自然,真遇上大事,咱們也不必怯他們。”
南易聽著卻覺有些費解,院裡的幾位大爺竟有這般威信?他們究竟管哪些事?他從未經曆過這般情形,一時想不明白,更難以領會其中關竅。
何雨拄正要起身告辭,南易又伸手攔了攔,“何師傅,關於接私活的事兒,能否請您幫忙牽個線?”
何雨拄一聽,心知南易這是有些著急了。
既然不再打算變賣老物件,私活便成了他指望的進項。”成,我明兒上班時找機會提一提。
(請)
這事還需其他師傅幫襯。”
何雨拄並未推辭,看來南易是急著籌辦婚事。
南易趕忙道謝:“真是勞煩您了!”
“日子還長,慢慢來。”
何雨拄留下一句,便起身往外走。
南易送到門邊,待他身影遠去,回頭琢磨了一下家裡剩餘的食材——晚上請三大爺吃飯,應是足夠了。
晚飯前,南易再次去請閻埠貴。
閻埠貴午後小憩片刻,此時精神煥發,樂嗬嗬地隨他前去。
南易備了三道菜,又將中午剩下的半瓶酒取了出來,為閻埠貴斟滿一杯,“三大爺,今晚我真是誠心向您請教。”
“嗬嗬,不急,咱們邊喝邊聊。”
閻埠貴舉了舉酒杯,“我瞧著你便覺投緣,所以才願意多說道幾句。”
南易心中暗自覺得有趣,這位三大爺確實挺有意思。”我是真心求教。”
他舉杯與閻埠貴輕輕一碰,兩人各自飲儘,隨後拿起筷子。
閻埠貴吃得津津有味,“南易,你這手藝真不賴!”
“您過獎了,合您口味就好。
往後有空,咱爺倆常聚聚。”
南易順勢問道:“三大爺,您說說,一大爺這人究竟有什麼講究?”
“老易啊,他冇兒女,將來養老的事就成了心頭一塊病。”
閻埠貴這話南易並非頭回聽說,許大茂之前也曾提過。
此外,易中海與何雨拄之間存著過節——不止許大茂曾暗示,今日何雨拄自己也親口承認了一回。
“他原先有個徒弟,就是秦淮茹的丈夫,可惜人走得早。”
閻埠貴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,“這下他可失了算。
咱們這院裡打量一圈,眼下最合適替他養老的,就數何雨拄了。”
“何雨拄他父親雖在世,卻跟著彆的女人走了,這些年一次也冇回來過。”
“何雨拄等於是無長輩需要侍奉。
可兩人之間結了梁子,鬨過好幾回……”
閻埠貴接著將幾次衝突大致講了講,如今雙方關係極為冷淡,何雨拄絕無可能應承給易中海養老。
“偏巧這時候你來了,老易對你格外熱絡,你說他圖的是什麼?”
南易聽罷一陣愕然——原來易中海是看中了他的條件,覺得適合給自己養老?若非有人點破,他根本瞧不出端倪。
畢竟來得時日尚短,原先還覺得易中海為人不錯,待人熱情,又常把尊敬老人、鄰裡和睦的話掛在嘴邊。
閻埠貴見南易默然不語,不由得低笑一聲,“怎麼樣,冇想到吧?”
“八級鉗工,那收入可不低啊,怎麼不收養兩個孩子呢?”
南易心中滿是疑問。
“誰知道人家心裡盤算什麼呢?”
閻埠貴搖搖頭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“當年何雨拄他爹剛走那會兒,易中海倒是常夜裡過去陪他喝兩盅。
可拄子那孩子才十七,性子跟炮仗似的,一點就著。”
“剛搬進大院時,年紀相仿的半大小子幾乎挨個被他捶過,你就說這脾氣暴不暴?”
“親爹一聲不吭跑了,他能嚥下這口氣?”
“易中海當時勸他去找,非要把人追回來不可。
結果第二天一早,你猜怎麼著?”
南易聽得入神:“怎麼著?”
“拄子冇動身!”
閻埠貴笑了一聲,接著說,“那時候正趕上軋鋼廠公私合營,眼瞅著就要定級考覈。
拄子要是真走了,彆說定級,工位恐怕都懸。
出去轉一圈回來,說不定就得從頭當學徒。”
“第二天一早拄子酒醒了,左思右想,覺得自己不能走——這一走,定級的機會可就飛了。”
“哪知道易中海又來了,一聽拄子改了主意,當場就急了。
你猜他接著乾了啥?”
南易後背竄上一股涼意。
要是何雨拄真去找人,錯過了考級,就隻能拿學徒那點工資了。
往後的日子還怎麼過?家裡可還有個妹妹要養呢。
“而且啊,他爹走之前,偷偷給兄妹倆留了五百多萬——是第一套人民幣——糧菜也都備足了。
這些拄子原先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說他要是真扭頭走了,這些錢和東西,最後會落到誰手裡?”
“那就誰也說不準嘍。”
南易不自覺地皺緊了眉頭。
這易中海,為人恐怕有點問題。
閻埠貴又慢悠悠道:“可他明明有個徒弟賈東旭,為什麼偏要對拄子這麼‘上心’?”
“萬一拄子當時真衝動下了決心,往後日子過成啥樣,誰也不敢想。”
南易忍不住問:“那他圖什麼呢?不是說指望徒弟養老嗎?”
“這就猜不透了,咱也不能瞎琢磨不是?”
閻埠貴輕輕搖頭,“除非他自個兒說出來,不然誰看得透他肚裡幾道彎?來,喝酒。”
“叮——”
兩隻杯子碰在一起。
南易仰頭乾了,杯裡的酒不知不覺染上了愁味。
閻埠貴拍了拍他的肩:“彆想太多,你纔剛搬來。
這幾天他還冇找上你,等真接觸了,再慢慢瞧。”
“看看他究竟打算怎麼行事。
防備心總該留著點兒,尤其是開‘全院大會’的時候。”
“全院大會?”
南易立刻追問,“三大爺,你們三位大爺究竟管哪些事?”
“這個嘛,說起來話長。
早年是為了防敵特,盯著附近生麵孔,也留意院裡有冇有行跡可疑的。”
閻埠貴解釋道,“但這幾年太平了,我們也就調解調解鄰裡糾紛。”
“不過啊,這大會有時候還挺頂用。
像之前給賈家捐糧,後來賈東旭走了,又張羅給他家捐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