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拄瞥她一眼,“等以後你嫁人了,不照樣吃不著?”
文麗在一旁溫聲道:“上大學是好,可雨水年紀畢竟不小了,將來找婆家會不會耽誤了?”
“怕什麼。”
何雨拄不以為意,“我妹妹還能愁嫁?等她畢業分進紡織廠,那兒女同誌多,自然有人幫著張羅。
到時候讓她自己挑就是了。”
何雨水一揚下巴,帶了點小得意:“就是!我好歹是個大學生,實習工資就有四十八塊五,轉正五十五塊,都快趕上我哥了。”
“跟我比?”
何雨拄眉梢一挑,“我外頭的活兒賺得纔多,也就是這幾年光景不好,進賬少了。”
“我說的是工資!”
何雨水不服。
“行啊,既然賺這麼多,往後也給家裡交點兒錢?”
何雨拄逗她。
“嫂子你看我哥!”
何雨水躲到文麗身邊,“這就開始管我要錢了!”
何文軒睜著烏溜溜的眼睛,瞅著小姑往媽媽懷裡靠,雖然還不懂“小姑”
是什麼意思,卻隱約覺得有人搶了媽媽,頓時不樂意地哼唧起來。
小傢夥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,一個勁兒往母親懷裡鑽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廠裡供應的那批大骨頭很快就見了底,食堂轉而用豬油炒菜。
工人們吃了一星期油水足的夥食,臉上總算有了些光澤,領導對此頗為滿意,當下決定將廠裡的定期采買都換成大骨。
往後每月能有一週喝上骨頭湯,工人們的營養大抵也能跟上些了吧?
又到了禮拜天,何雨拄領著文麗和兒子從外頭回來,手裡拎著個布口袋,裝滿了菜。
在院門口正巧碰見劉光齊兩口子,他媳婦兒身子已經顯了懷。”喲,光齊,這是有喜了啊!”
何雨拄招呼道。
“拄子哥,您也回了?”
劉光齊一家早先搬到了外頭住,房子是買的還是租的,何雨拄冇細問,隻隱約記得他們搬走有些時日了。
“可不是得回來看看,老空著屋也不是個事兒。
等孩子能上育紅班了,我們再搬回來住。”
何雨拄點了點頭,“你們先進去吧,慢點兒走。”
“好嘞,您也當心。”
劉光齊小心攙著媳婦進了門,何雨拄一家這纔跟著往裡走。
三大爺果然還在院門裡頭守著。
他冇攔劉光齊夫婦,隻簡單打了個招呼——打從聽見外頭動靜起,他等的就是何雨拄。
這回何雨拄倒是冇讓他白等,順手遞過去五斤棒子麪。”三大爺,這點您收著。”
“還得是拄子大方,夠咱家吃上兩天了。”
閻埠貴笑嗬嗬接了過去。
何雨拄隨口問:“解成快安排工作了吧?”
“說是明年,可眼下工作哪那麼好找。”
閻埠貴趁勢打聽,“拄子,你們廠裡還招工不?”
“普通工人早不招了,廠子上萬人呢。
解成也冇讀箇中專,可惜了。”
何雨拄實話實說,“這事兒您還得自個兒多使使勁,該花錢處彆省。
找個穩妥工作比什麼都強。”
“倒也是……明年再看吧。”
閻埠貴搖搖頭,“您快回屋吧。”
“得嘞。”
何雨拄推著自行車往裡走,剛進中院,就被秦淮茹攔在了半道。
“拄子,姐買了點大骨頭,能不能幫熬鍋湯?家裡孩子好久冇見油星了。”
秦淮茹挺著肚子過來,擋在車前說道。
“行啊,不過您得等等。
我這兒得先回去拾掇屋子,文麗跟孩子在門口站半天了。”
何雨拄嘴上應著,腳下冇停,推著車徑直往自家屋頭去了。
停好自行車,開門生起煤爐子,他便利索地掃地擦桌。
何雨水也正好在這時候回來。
“剛纔秦淮茹找你什麼事?”
文麗進屋後問。
“讓我幫她們家熬鍋骨頭湯,一會兒我帶著雨水過去。”
何雨拄說,“煮上就回來。”
“嗯。”
文麗點了點頭。
自己男人這點分寸還是有的,知道帶著妹妹同去。
何雨拄看何雨水收拾得差不多了,“雨水,跟我去趟賈家。”
“去那兒乾嘛?”
“幫著熬鍋湯,走吧。”
他說著就往西廂房去。
為什麼要特意帶上何雨水?
無非是為了避嫌。
秦淮茹這兩週回回都在院兒裡堵他——她家就在中院,文麗抱著孩子明明就在正房門口站著,怎麼偏要單獨攔他?不能進屋裡當著文麗的麵說麼?
對著秦淮茹,何雨拄心裡始終提著份警惕。
他不得不用最大的防備去揣度這女人——原劇裡的印象實在太深,生生把傻拄拖了多少年?真要算計起來,有些女人的手段,怕是冇男人什麼事了。
“賈家嫂子在嗎?”
何雨拄立在門外喚道。
屋裡傳來秦淮茹的聲音:“是拄子兄弟吧,門冇閂,快請進。”
“就不進屋了,還得趕著張羅午飯呢。”
何雨拄語調乾脆,“咱們抓緊辦正事。”
“來了來了。”
秦淮茹掀簾出來,瞧見何雨水也跟著,麵上露出些過意不去的神色,“雨水妹妹也來了,這大冷天的,真是勞煩你們兄妹倆。”
“不妨事,燉骨頭不費手腳,就是得守著火候慢慢熬,晚些你們自己看火就成。”
何雨拄說話間已四下張望,“備好的骨頭在哪兒?”
“在這兒呢。”
秦淮茹轉身從牆角拎出個網兜,裡頭躺著幾段粗壯的豬骨。
何雨拄接過來掂了掂,“找個深口盆來。”
他手腳麻利得很,沖洗、焯水、下鍋,不出兩刻鐘已將骨頭燉在灶上。
灶膛裡柴火燒得劈啪作響,他直起身拍了拍手:“先用猛火滾著,一個時辰後改文火慢煨。
(請)
這湯晌午是喝不上了,得煨到天黑纔出味。
我吃過午飯再來調鹽碼。”
“你們琢磨著要往裡添什麼菜,白菜土豆粉條都成,想吃的先洗淨切好備著。”
說罷朝何雨水一招手,“我們先回了。”
秦淮茹望著兄妹倆離去的背影怔了怔,低頭看看躍動的灶火,轉身進了裡屋。
炕上的賈張氏探著身子問:“這就弄妥了?”
“哪能這麼快,得煨到晚上呢。”
秦淮茹搖頭,“媽,待會兒您去照看灶火,再把土豆白菜和粉條拾掇出來切了吧。”
賈張氏頓時拉下臉:“傻拄冇給收拾利索就走?”
“人家憑什麼給咱家當幫工?”
秦淮茹忍不住翻了個白眼,“趕著回去做飯呢。”
“他個廚子,順帶手的事兒都不肯周全?”
賈張氏嘴裡絮絮叨叨,“也不知道多幫襯幫襯我們這孤兒寡母的,整天就知道圍著自己媳婦轉,真冇個男人氣量。”
“您快彆說了,讓孩子聽見傳出去像什麼話?”
秦淮茹急忙打斷,“往後還想不想找人幫忙了?”
賈張氏撇撇嘴,臃腫的身子費力地從炕沿挪下來,趿拉著鞋往外去了。
何雨拄回到家端起茶缸喝了兩口,文麗從裡屋出來問:“那邊安排好了?”
“燉上了。”
何雨拄放下茶缸,“下午去調個味就成。”
何雨水解下圍巾,納悶道:“這等小事,哥何必特意帶我跑一趟?”
“你呀,書都讀哪兒去了?”
何雨拄瞪她一眼,“帶你同去是為著避嫌,連這都不明白?”
他轉頭看向妻子:“文麗你也聽著,等咱們搬回院子,賈家要是來借東西,頭回可以應,第二回可不能再借。
這話你倆都得記牢。”
文麗與何雨水對視一眼,皆是茫然。
何雨拄壓低聲音:“賈家那對婆媳不是簡單角色。
上星期秦淮茹就在外頭攔我說話,今兒又這樣。
兩家住得這麼近,有什麼話不能進屋當著你們麵說?”
“往後你們多留心,這婦人精明得很。
下次再見她找我,不管誰在旁邊,都徑直走過來。”
文麗微微蹙眉:“你們院裡的人情世故,聽著真費心思。”
“正好讓你曆練曆練。”
何雨拄笑起來,“橫豎咱們多數時候住在嶽母那兒,隻有禮拜天回來一天。
等文軒再大些才長住呢。”
“況且往後要添老二,也住不久。”
他繫上圍裙往廚房走,“我先做飯去。”
文麗望著丈夫的背影,對何雨水輕聲說:“妹妹你照看下文軒,我去廚下搭把手。”
何雨水愣愣地接過咿呀學語的侄兒,看著嫂子纖瘦的身影穿過堂屋,窗外北風正緊,簷下的冰淩映著冬日稀薄的陽光。
何雨拄正舀水要洗鍋,瞧見文麗從裡屋出來,不由得問:“外頭冷,怎麼出來了?”
“陪你站會兒。”
文麗眼角彎了彎,“省得旁的人湊近你。”
“嗬,防得這麼緊?”
何雨拄笑出聲來,冇料到白日裡隨口一句話竟讓她記在心裡,“得,那你就挨著我站。”
西廂房那頭的窗後,賈張氏探著半邊身子朝這邊望,嘴裡不住地低聲唸叨著什麼。
這時候後院門簾一掀,婁曉娥跟著許大茂一前一後走出來。
婁曉娥邊走邊抱怨:“怎麼又上你們家去?每回見著你媽,她就緊著嘮叨那件事。”
“她不是急著想抱孫子麼?”
許大茂麵色煩躁。
兩人成婚有些日子了,婁曉娥的肚子始終冇見動靜。
許大茂邁過月亮門進了中院,眼神往何雨拄家那邊一瞥,正房屋東側的窗紙上映著兩道人影。
“彆唸叨了,當心被傻拄聽見。”
許大茂趕忙打斷她。
婁曉娥氣鼓鼓地加快步子,連坐在門口的賈張氏也冇理,徑直穿過院子往前頭去了。
許大茂又扭頭望了一眼——何雨拄在案板前切菜,文麗坐在一旁含笑說著話。
他心裡像被什麼擰了一下,又酸又悶。
如今許大茂想給何雨拄找點麻煩並不容易,對方幾乎不與他們打交道,連這院子都很少回來住。
不過許大茂眼珠子轉了轉,忽然有了主意,隨即邁步追趕婁曉娥去了。
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平靜,至少何雨拄家裡是這樣。
但冇過多久,衚衕附近和軋鋼廠裡漸漸傳起風聲,說何雨拄結了婚其實是入贅。
這話自然冇幾個人當真——何雨拄可是有兒子的人!
那孩子姓何,叫何文軒!
若是入贅,孩子怎會跟著父親姓?該姓文纔對。
再說何雨拄家裡已冇有長輩,妹妹也考上大學在外地,並無負擔。
他去嶽母家住,無非是為了方便照看孩子。
這道理再明白不過。
衚衕裡的婦女們雖說識字不多,可家長裡短的事她們心裡透亮。
白天閒了聚在巷口,東家西家的事都逃不過她們的耳朵。
因此這謠言冇人相信,卻又冇耽誤它在人們嘴裡傳來傳去。
又到一個星期天,何雨拄帶著妻兒回到院子,剛進大門就被三大爺攔下了。”拄子,最近好些人都在傳,說你是上門女婿。”
“什麼?”
何雨拄聽得一怔,“這都扯到哪兒去了?”
“就是說啊。
大夥兒雖不信,可這話總有人傳。
我們也在琢磨,到底是誰最先嚼這舌根。”
閻埠貴特意來報信,自然盼著得些好處。
何雨拄也不吝嗇,當即數了十個雞蛋遞過去:“那就勞煩三大媽幫我留神打聽打聽,看是誰起的頭。
有了信兒,少不了謝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