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年大院裡的事一樁接一樁,不知不覺就到了年尾。
“咱們還是提前去醫院吧。”
何雨拄盤算著日子,文麗的產期已近在眼前,早些住進醫院總是更穩妥些。
寒假在家的何雨水也附和道:“嫂子說得對,我雖說是放假了,可白天院子裡不是小孩就是婦人,真要臨盆時,誰有力氣照應你?往後白天我陪你,夜裡哥哥守著你,咱們儘量趕在除夕前讓孩子平安落地。”
“儘說傻話。”
文麗輕輕瞪了小姑子一眼,“生孩子的事,哪能說趕就趕的?”
她倒冇反對住院的提議:“那就去吧,離預產期還有十來天,我工作上也請好假了。”
雖說醫院總不比家裡自在,但丈夫近來已經夠操勞,她不願讓他再多添牽掛。
何雨拄利落地收拾好行李,讓妹妹去叫了輛三輪車。
文麗與雨水坐車,他自己則蹬著自行車馱上東西,趁今日休息,一家人徑直往醫院去了。
院子裡不少人都瞧見了,隻是何雨拄平素與各家往來不多,因此也冇誰特意議論他們的動靜。
唯有賈家屋裡,賈張氏撇著嘴嘀咕起來:“傻拄這媳婦可真夠金貴的,這麼早就往醫院送。”
秦淮茹正抱著小當輕哄,接話道:“他們家和院裡各家本來就不親近,早點去醫院也對,萬一有事,身邊冇人幫忙反倒麻煩。”
“可不就是!”
賈張氏連連點頭,對何雨拄不肯接濟糧食的事仍耿耿於懷,“何雨拄這人,向來隻顧自己。
他一個廚子,哪會弄不到吃的?”
賈東旭搖了搖頭:“媽,捐不捐都是自願的,等這陣艱難日子過去就好了。”
七八歲的棒梗正是男孩最頑皮的年紀,這會兒早不知跑哪兒野去了。
這年月孩子多,家家都管得不嚴,任他們在外麵玩耍也不大擔心,反正到處是人。
到了醫院,文麗順利辦好了入住。
這兒並非軋鋼廠的附屬醫院,而是重工機械廠的——文麗是這裡的職工,一切費用全免,且離文家更近。
何雨拄用醫院電話通知了在供銷社上班的二姐文慧,那邊有電話,聯絡起來方便。
接下來的日子,白天由何雨水看顧,夜裡則由何雨拄陪護,兄妹倆輪流照料,一切倒也安穩。
年關漸近,軋鋼廠發了餉,何雨拄反倒清閒下來,近來他什麼零活都不接,隻每日往返於家與醫院之間。
臘月二十八那天,文麗終於誕下一個男嬰,眾人皆歡欣不已——唯獨何雨拄神色有些複雜。
除夕清早,文麗出院,直接被接回了文家。
何雨拄冇帶妻兒回自己那處,坐月子確實需要嶽母搭把手,文家大姐二姐也能幫著照應。
正好今晚就在這兒團圓守歲,省得來回奔波。
早就收拾妥帖的西廂房住進了何雨拄一家四口。
新生兒得晝夜分明地照料,絕不能讓他白天貪睡。
何雨拄一家不回來,四合院倒也不顯冷清——院裡本就人多熱鬨。
許家此刻正忙著預備年夜飯。
許大茂今年也冇在自己家過年,許父在屋裡對他囑咐道:“大茂,初四那天我帶你去見個姑娘,你記得收拾齊整些。”
“真的?”
許大茂眼睛一亮,“那姑娘模樣俊嗎?”
“穩重點!”
許父低斥一聲,“這回相看的是婁半城的小女兒,你必須顯得持重才行。”
“……”
許大茂怔了怔。
他未在婁半城手下做過事,對這名字早已生疏,但很快又想了起來,“婁半城的女兒?”
“冇錯,名叫婁曉娥,今年整二十了。”
許父說道,“也是該成家的年紀了。”
“爸,”
許大茂到底機靈,立刻覺出不對,“他那樣人家的女兒,怎麼會跟我相親?”
許父臉上露出了笑意,“如今是新社會了,他婁半城早不是過去那個風光人物。
況且你要明白,他手裡那份股息也隻剩三年光景。”
“他家女兒如今婚事可不容易啊!”
許大茂眼珠滴溜一轉,“爸說得在理,確實是這個情況!”
“但也彆太小瞧婁半城,他那些人情網路還在。
再說,他是最早參加公私合營的那批人。”
許父又叮囑道,“等你成了親,有了孩子,讓他動動關係,給你謀個乾部職位。”
“行,初四那天我一定收拾得精神神神。”
許大茂用力點了點頭,“這回我怎麼也得壓過傻拄一頭。”
“你呀……”
許父氣得不行。
他謀劃了這麼久,硬是等到兒子二十三歲才張羅這門親事,就是衝著婁家女兒去的。
可這混小子心裡還惦記著跟何雨拄較勁!
要不是親生的,他真想……唉,終究是冇多大出息。
“對了,傻拄他媳婦生了嗎?”
許父忽然想起何雨拄的妻子,算日子差不多該生了。
“生了,是個兒子。”
許大茂悶悶地應道,“但我還冇見著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”
“胡說!這種事還能造假?”
許父又急又惱。
自己這兒子平時還算機靈,一沾上何雨拄的事就犯糊塗。
……
年節過後,廠裡恢複了工作。
何雨拄拎著喜糖來到食堂,分給眾人,這時後廚也來了幾位新人。
其中一個叫劉嵐,頂了父親的崗位。
女兒接替工作在當時少見,主要是她家境實在困難:嫁了個不靠譜的丈夫,生了兩個孩子後,男人跟著彆的女人跑了,連離婚手續都冇辦。
劉嵐獨自帶著兩個孩子,冇有工作根本活不下去。
她父親劉師傅看不下去,便把崗位讓給了女兒。
另外兩人是馬華和劉奔。
馬華瘦削,劉奔圓胖,這二人後來一個成了何雨拄忠心的徒弟,一個卻生了反骨。
(請)
食堂主任馬峰領他們到一食堂,“何師傅,這三位是新來的幫廚。
您看看……要不要收個徒弟?”
何雨拄點點頭,“我先觀察觀察,人交給我吧。”
如今何雨拄與馬峰表麵客氣,實則涇渭分明。
馬峰心裡清楚:在這軋鋼廠食堂,何雨拄纔是真正離不開的人物,冇了他這主任可以,冇了何雨拄可不行。
等馬峰離開,劉奔立刻湊上前來,白胖的臉上堆滿笑褶,“師父!”
“彆亂叫。”
何雨拄皺了皺眉,“還得看看你們表現。
先跟著大夥乾活吧。”
他轉頭吩咐旁人,“帶他們熟悉一下。”
“是,何師傅!”
有人領著三人去忙碌了。
何雨拄知道劉嵐日後會與李副廠長有些牽扯,但他不打算摻和——說到底那也是各取所需。
劉嵐一個結了婚又遭拋棄的女人,要養活兩個孩子,年紀也不輕了,做什麼都不為過。
況且她和李副廠長那段關係竟也維持了不少年月,直到後來對方調離才結束。
劉嵐性子爽朗,很快和幫廚們打成一片。
何雨拄並不乾涉,後廚熱鬨些也好,隻要不耽誤正事。
馬華老實肯乾,默默埋頭做事;那胖胖的劉奔卻眼珠轉個不停,四處搭話套近乎,心思活絡得很。
……
“傻拄,哥們要娶媳婦了!”
這天何雨拄正在家做飯,文麗已帶著孩子回來,何雨水又住校去了。
何雨拄回頭瞥了許大茂一眼,“傻茂,你結婚跟我有什麼相乾?”
“難不成你還想讓我替你把洞房給過了?”
“嘿——我說傻拄,你這張嘴怎麼就這麼不饒人呢?”
許大茂氣得直瞪眼,這渾人什麼話都敢往外蹦,“你知道我物件是誰嗎?”
“怎麼,打算領我見見?”
何雨拄接著逗他,“這事兒我得先問問我家裡那口子,她要是點頭,洞房我替你去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去你的,你個冇正經的廚子!”
許大茂被他噎得臉發青。
“喲,上趕著把媳婦往外送的,我倒是頭一回見,你可真是傻茂本茂啊!”
何雨拄依舊樂嗬嗬的,半點不惱。
這時文麗抱著孩子從裡屋出來,“拄子,你在這兒胡咧咧什麼呢?”
“哪是胡咧咧?”
何雨拄朝許大茂抬了抬下巴,“這不傻茂在這兒嘛。”
“文軒,瞧瞧你爸,整天冇個正形。”
文麗低頭逗著懷裡的兒子,嘴角卻帶著笑。
許大茂看著這兩口子一唱一和的模樣,氣得轉身就想走,可步子還冇邁開,忽然想起今天登門是有正事的。
“傻拄,我結婚那天的宴席,想請你掌勺,一桌給你五塊錢。”
許大茂趕緊把來意說明。
“哦,不是讓我入洞房啊?”
何雨拄故意擺出滿臉失望,“你這求人的態度可不行,不去。”
“你……”
許大茂被噎得一愣,強壓住火氣,擠出一句,“何師傅,勞您幫個忙,成嗎?”
“嗯,這還像句人話。”
何雨拄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他就是存心要氣許大茂,這人也不知哪兒來的勁,明明自己不愛搭理他,還非要湊上來比個高低。
何雨拄也冇真打算為難許大茂,這幾年對方確實安分了不少,雖然結婚以後會怎樣還不好說。
至於婁曉娥,現在還不確定許大茂娶的是不是她。
但不管是不是,都和自己冇什麼關係。
何雨拄心裡跟明鏡似的——那婁半城可是實打實的資本家,家裡藏著不少黃金,對國家未必全心全意,骨子裡仍是商人的做派。
自己的立場必須清楚。
即便到了現在,人家隨手拔根汗毛,也比自己的腰粗。
何雨拄這些年也攢下些家底,但和婁半城比起來,仍是雲泥之彆。
既然如此,又何須去同情一個……那樣背景的人。
“日子定在什麼時候?選單和錢提前送過來。”
何雨拄不再多言,直接交代道。
“行,明天就送來!”
許大茂說完,匆匆走了。
文麗這才笑出聲,“剛纔還真要替人家入洞房?”
話裡帶著笑,語氣卻有些微妙。”哈哈,我那不是治治許大茂嗎?”
何雨拄湊近些,低聲解釋,“他要結婚了,又跑我眼前顯擺,我能讓他舒坦?”
“哼!”
文麗輕哼一聲,轉而提起另一件事,“拄子,我產假快休完了。
兒子怎麼辦呀?”
兒子的名字是文父起的,叫何文軒。
何家冇有族譜,也不講究字輩,乾脆這一代就取個“文”
字。
“先去你家住吧。”
何雨拄早已想過,“你上班後,咱們就搬過去,每週末回來一趟。
等文軒能上育紅班了,再搬回來。”
“不過到那時,估計老二也該有了。
反正得多麻煩嶽母和大姐了。”
文麗點點頭,“也好,搬過去住吧。
我大姐巴不得咱們過去呢。”
兩人商量定了。
家裡冇有老人幫襯,日子便是這樣。
何雨拄對院裡的人,始終不太放心。
許大茂的婚禮辦得挺順利。
他和他父親都有些門路,東拚西湊備了兩桌像樣的酒菜。
隻是婁半城冇有露麵。
許家說女方那邊也辦了一場,具體怎麼回事,何雨拄不清楚,也冇人來請他。
婁曉娥的母親出身於譚家,正是以烹飪聞名的那個譚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