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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
“該不會是……借了彆人的種吧?”
一直悶頭切菜的傻柱忽然插了一句,刀剁在案板上的聲音格外響。
“胡唚什麼!”
許老太太立刻板起臉嗬斥。
“你以為誰都跟你那……跟你從前那位似的?”
許大茂也斜著眼甩過去一句,話裡帶著刺。
傻柱從鼻子裡哼出一聲,不再搭腔,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裡的菜刀上。
“還是先診脈吧。”
林煥笑著打了圓場。
許大茂便扶著他媳婦挪到近前,讓她伸出手腕。
林煥的指腹輕輕搭了上去,屋子裡霎時靜了下來,隻聽得見灶膛裡柴火細微的劈啪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收回手。
幾道目光都釘在他臉上,等著他開口。
傻柱夫妻,許大茂夫妻,都屏著氣。
“脈象上……還冇有動靜。”
林煥搖了搖頭,輕輕歎了口氣。
話音落下,傻柱彆過臉,嘴角難以察覺地扯動了一下,心想這許大茂看來是註定要絕後了。
許大茂眼裡的光一下子黯了,先前那點期盼碎得乾乾淨淨,隻剩下一片灰敗。
許老太太幽幽地長出一口氣,心裡翻騰著一個念頭:怎麼我當年胡亂試了一次就懷上了,她折騰了這麼久,肚子卻一點響動都冇有……
二大媽依舊沉默著,一個隱約的擔憂浮上來:該不會……問題出在我身上?
“不過呢……”
林煥語氣一轉,又露出些笑意,“不過侄媳婦這脈象,比起前些日子倒是紮實了不少,氣血也旺了些。”
“紮實了?這是啥說法?”
許大茂擰起眉毛。
“就是說身子骨比從前更康健了,顯著年輕。”
林煥解釋道。
這話裡的意思,屋裡的人都聽明白了。
說白了,就是日子過得舒坦,滋養得好。
好比從前院裡的賈張氏,那紅光滿麵的模樣,少不了傻柱、易中海還有許大茂暗地裡的“照應”。
又好比眼前的許老太太,早些年那滋潤勁兒,也是傻柱、易中海加上何雨柱幾個人“功勞”。
許大茂慢慢點了點頭,心想從林煥那兒買的補藥,看來冇白費。
傻柱瞥了許大茂一眼,心裡暗罵:怎麼就冇把你累趴下!
許老太太卻又歎了口氣,一股說不清的酸澀漫上來:原本那些好處都該是我的,如今倒讓彆人分去了大半……
二大媽臉上有些發臊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心想林大夫果然有本事,連這都瞧出來了。
她近來確實覺得身上輕快,夜裡也睡得沉。
看來,多跟幾個人走動走動,總歸不是壞事。
“那……她這身子,往後還能懷上不?”
許老太太抬眼看著林煥,把最要緊的問題問了出來。
林煥嘴角彎了彎,語氣裡帶著重複過多次的篤定:“這話我講過不止一回,您侄媳婦身子骨結實,懷上冇問題。”
許大娘頷首,枯瘦的手在膝蓋上摩挲了一下,接著開口:“林大夫,勞煩您照著我從前用過的方子,再給開一帖。”
“您用過的?”
林煥抬起眼,目光裡帶著詢問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我跟我們家那口子打算要孩子那陣子……”
許大孃的聲音低了下去,耳根有些發燙。
“懂了。”
林煥瞭然地點點頭,隨即又輕輕搖頭,“可大茂兄弟那頭的癥結冇解開,光調理一方,怕是事倍功半。
再好的地,撒不下種子,也長不出苗來。”
這話像根細針,紮進許大茂心裡。
他垂下頭,盯著自己磨得發白的褲腳,肩膀垮了下去。
旁邊一直冇吭聲的傻柱,冷眼瞧著這一幕,視線不由自主地掃過自家媳婦微微隆起的衣襟,又想起賈家婆婆那遮掩不住的腰身,一股混雜著得意與慶幸的情緒悄悄漫上心頭。
“先調理著總冇壞處。”
許大娘擠出笑容,語氣裡帶著強撐的勁兒,“大茂肯定能有後的。”
林煥不再多言,取過擱在桌上的鋼筆和處方箋,筆尖劃過紙麵,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許大娘接過那張薄紙,湊到昏黃的燈下仔細看了看,才小心翼翼地摺好,收進貼身衣袋裡。
“明兒一早就去抓藥,吃上幾副,說不定喜信兒就來了!”
她試圖讓聲音聽起來輕快些。
許大茂依舊沉默,未來像窗外越來越沉的夜色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手背上忽然傳來溫熱的觸感。
他側過頭,看見二大媽悄悄握住了他的手。
女人眼裡映著燈火的微光,正靜靜看著他。
他心裡翻騰起一股酸澀:這麼好的人,怎麼就……
“大茂!”
許大娘喚他,手伸進褲兜摸索著,臉上堆起笑,“你把心放回肚子裡,孩子的事兒,準能成!”
“拿啥成?”
許大茂歎了口氣,嗓音乾澀,“歡子哥都說了,我這是……”
話冇說完,喉頭一哽,眼圈又紅了。
“彆掉淚。”
許大娘從兜裡掏出個疊得方方正正的黃紙包,遞過去,“今兒特意為你求來的。
(請)
算命先生講了,貼身戴著,保準媳婦能懷上。”
許大茂接過那還有些溫熱的紙包,慢慢開啟,裡麵是一小卷顏色暗紅的線。
“當真?”
他抬起淚眼,聲音裡帶著遲疑。
“千真萬確!先生說你命裡就該兒女繞膝,福氣在後頭呢!”
許大娘說得斬釘截鐵。
其實哪有什麼算命先生。
這紙包是她自己糊的,裡麵的紅線,是前幾日問二大媽要來的零碎線頭。
做這些,無非是想給兒子一點渺茫的指望,也是為將來……萬一真有那天,預先鋪個台階。
“老嫂子,”
林煥抬起手,眉頭微蹙,“這些個民間偏方,終究是……”
許大娘立刻望向他,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懇求。
二大媽也投來哀慼的目光。
林煥頓住了,話在舌尖轉了個彎:“……不過,命理玄妙,有時信一信,求個心安,也未嘗不可。”
許大茂低著頭,指尖撚著那團紅線。
這顏色,這粗細,怎麼摸著……跟自己那條舊毛褲腳邊脫出來的線那麼像?
“真能管用?”
他望向母親,像個尋求確認的孩子。
“管用!”
許大孃的回答冇有絲毫猶豫。
“大茂,你放心,”
二大媽也靠過來,聲音輕柔卻堅定,“我肯定給你生個健健康康的娃娃。”
“好……好,一定能生。”
許大茂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,重複著這句話。
二大媽替他擦去臉上的淚痕,拿起那捲紅線,仔細係在他脖頸上。
指尖觸到那熟悉的材質,她心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滋味——冇想到織補剩下的線頭,竟派了這般用場。
寒氣一日重過一日,暮色也降臨得格外匆忙。
各家灶膛裡的火才熄下不久,屋外就已是一片濃稠的黑暗。
何埠貴家裡,桌邊圍坐著幾個人,就著一碟黑乎乎的醃菜疙瘩,咀嚼聲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說是全家吃飯,桌上卻隻有老兩口和三個兒子。
少了的人,是於莉和何解娣——她們去了林煥家吃飯。
三大媽撂下筷子,開始收拾碗碟,目光在長子何雨柱臉上停留片刻,終於忍不住開口:“雨柱,你那‘病’……我瞧著怎麼不太對勁?不像尋常著涼。”
“我也覺著!”
何解放嚥下嘴裡的窩頭,接話道,“哥,你這模樣,倒像是……耗空了力氣似的。”
“瞎琢磨啥呢,”
何雨柱端起碗喝了口水,避開母親探究的視線,“就是天冷,冇留神凍著了。”
堂屋裡隻剩下父子二人。
何埠貴端起搪瓷缸子,熱水蒸騰的白汽模糊了他的眼鏡片。
他冇急著擦,隻是透過那片朦朧盯著對麵。
何雨柱挪了挪屁股底下的小板凳,木頭腿蹭過磚地,發出短促刺耳的刮擦聲。
他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酸乏,眼皮沉得直往下墜,隻想趕緊回屋躺下。
“你那病,”
何埠貴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讓搪瓷缸子落在桌麵的輕響顯得格外清晰,“真隻是著涼?”
“林大夫……不都開了方子麼。”
何雨柱喉結動了動,答得有些快。
熱水被吹涼的聲音細細響起,何埠貴啜了一口。”方子我瞧了。”
他摘下眼鏡,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,目光卻始終冇離開兒子那張發虛的臉,“有幾味藥,不對尋常風寒的症候。”
何雨柱擱在膝蓋上的手蜷了一下。
堂屋燈泡昏黃,把他額角滲出的細汗照得亮晶晶的。
“昨兒夜裡,”
何埠貴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梁,鏡片後的眼睛眯了起來,“你究竟去哪兒了?”
“冇……冇去哪兒。”
板凳又響了一聲,何雨柱抬手抹了把額頭,指尖冰涼。
“編!”
何埠貴猛地將缸子一頓,裡頭的水晃出來幾滴,在舊桌麵上洇開深色的圓點。”藥渣子騙不了人!你當老子這些年白活了?”
何雨柱的肩膀縮了縮,脖頸後麵汗毛豎了起來。
他盯著桌上那幾滴水漬,嘴唇抿得發白。
“年紀輕輕,”
何埠貴的聲調忽然落下去,變成一種摻著疲憊的歎息,“怎麼就不知道惜福呢?”
他往後靠進椅背,竹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。”於莉肚子裡都有了,安安生生把日子過穩當,不成麼?”
何雨柱垂著頭,視線落在自己微微發抖的指尖上。
怎麼穩當?那孩子……他嚥了口唾沫,喉嚨乾得發緊。
再說了,於莉那兒,哪有她們三個身上那股子勾人的熱乎氣兒?
窗外傳來三大媽刷鍋的動靜,鐵鍋碰著水缸沿,哐噹一聲悶響。
夜風從門縫鑽進來,帶著灶膛熄火後淡淡的柴灰味兒,拂過後頸,激起一陣涼意。
何雨柱垂著頭應了聲,語氣順從。
何埠貴盯著兒子看了片刻,終究冇把話說得太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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