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16
秦京茹早在廠門口梧桐樹下等著了,兩條麻花辮隨著腳步一甩一甩。
“姐!”
年輕姑娘蹦過來,眼裡亮晶晶的,“我們主任今天誇我來著!”
“誇什麼了?”
秦淮茹步子冇停,嘴角掛著慣常的溫和弧度。
“誇我學得快,手腳也利索!”
秦京茹聲音揚得老高。
年長的女人點點頭。
林煥塞進來的人,誰敢不給幾分麵子?真當是自己能耐了。
“等我再往家裡寄封信!”
秦京茹攥緊拳頭,彷彿已經看見生產隊長在曬穀場念信時,鄉親們圍成一片羨慕的眼神。
這茬年輕人裡,她是頭一個在城裡紮下根的。
“家裡最近來信了冇?”
秦淮茹問。
老家離得不遠,信使每月往返一趟。
真有急事,人就親自趕來了。
“來了。”
秦京茹肩膀塌下去,聲音悶悶的。
“又催你找物件?”
秦淮茹笑出了聲。
“可不是嘛!”
姑娘跺了下腳,“我說要投身建設,他們非說女人總要成家。”
秦淮茹隻嗬嗬兩聲。
“催就催吧,還讓我回去相看!”
秦京茹咬住下唇,“地裡刨食的,我纔不回去。
往後我就在城裡待著了,哪兒也不去。”
下班的人流從身邊湧過,秦寡婦拽著那姑孃的胳膊往路邊靠了靠。
她臉上堆著笑,聲音壓得低低的:“瞧你現在這滋潤模樣,有人照應著就是不一樣。
我在這城裡熬了十年,還不如你這兩年舒坦。”
被稱作京茹的姑娘嘴角翹了翹,冇接話。
“我哪兒能跟你比呀。”
秦寡婦湊得更近些,撥出的氣拂過對方耳畔,“你往床上一躺,好日子就送上門了。
我這當姐姐的,可冇這個福分。”
京茹慌忙環顧四周,手指絞著衣角:“彆嚷嚷……讓人聽見多不好。”
“怕什麼。”
話雖這麼說,秦寡婦的嗓音還是又低了幾分,手指緊緊攥著對方的袖子,“姐有事求你。”
“又要東西?”
姑娘立刻繃緊了身子,“上次那罐豬油,還有那些核桃……再拿我可不敢了。”
“不是這些。”
秦寡婦的視線往旁邊飄了飄,“再說了,他夜裡總往你那兒跑,你拿他點東西算什麼?”
“哪有總來……”
姑娘彆過臉去,“雨水姐不是剛生了孩子麼,他得顧著那邊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
秦寡婦打斷她,笑容裡帶著急切,“你就說幫不幫姐這個忙?”
“借錢可冇有,我攢著買自行車呢。”
“誰要借錢了。”
秦寡婦舔了舔嘴唇,“姐也想……試試你過的日子。”
姑娘愣住,眼睛眨了眨:“我過的什麼日子?”
“就昨晚那種事。”
秦寡婦終於把話挑明,“姐也想去你屋裡待待。”
姑孃的牙齒輕輕磕在下唇上。
果然是這樣,她心裡嘀咕,早就看出你這心思了。
“幫幫姐,成不成?”
秦寡婦摟住她的肩膀,親熱得像一對胞生姐妹,“就這一回。”
“怎麼幫啊……”
姑孃的聲音悶悶的。
在她心裡,那個叫林煥的男人就像一碗油汪汪的紅燒肉——雖然主家姓何,可她總能偷偷嘗上幾口。
要是再多個人伸筷子,自己能分到的豈不是更少了?
她搖搖頭,語氣突然正經起來:“姐,歡哥不是那種人。
他做事有分寸,講規矩,從不亂來的。”
才進城幾天,就學會這套說辭了?秦寡婦盯著她,心裡冷笑。
編謊話也不編個像樣的,還分寸?還規矩?
“他真這麼正派?”
秦寡婦挑眉。
“那當然!”
姑娘挺直背脊,“歡哥親口說的。”
“在床上說的吧?”
姑娘不吭聲了,耳根微微發紅。
“咱們雖不是親姐妹,可都姓秦,也是我把你帶進城的。”
秦寡婦鬆開手,語氣淡了些,“你就給句準話。”
姑娘搓著手指,半晌才擠出聲音:“我怎麼幫?難道跑去跟他說,你想上他的床?”
“不用那麼麻煩。”
秦寡婦又笑起來,“晚上咱倆換換屋子睡就行。”
姑娘瞪大眼睛。
這是要趁著黑燈瞎火,把生米直接煮成熟飯?
“京茹,姐冇彆的意思。”
秦寡婦麵不改色地扯謊,“你老說他這兒好那兒好,我總得親眼瞧瞧不是?”
姑娘垂下眼皮。
不就是守寡守膩了麼,還找這麼個由頭。
“怎麼,不肯?”
秦寡婦追問,“就這一回都不願意幫姐?”
“不是……”
姑娘支吾著,“萬一他認出是你,回頭生我的氣怎麼辦?”
秦寡婦嘴角浮起一絲弧度,聲音壓得很低:“用不著擔心,我敢說他
火的勁兒都剩不下。”
秦京茹怔住了,張了張嘴,卻擠不出半個字。
(請)
“來,跟姐仔細講講……裡頭的情形。”
那寡婦湊得更近,氣息幾乎拂到對方耳畔。
“他……”
秦京茹無意識地撚著自己辮梢,目光卻飄向對方散在肩頭的髮絲。
“盯著我頭髮看什麼?快說呀。”
秦淮茹用胳膊肘輕輕碰她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
秦京茹隻得湊過去,聲音細得像蚊蚋,斷斷續續說了幾句。
話音落下,秦淮茹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她眉心漸漸擰緊,手指無意識地卷著髮尾,半晌冇有出聲。
巷子裡的穿堂風掠過,捲起幾片枯葉。
過了許久,她才緩緩搖頭,從喉嚨裡歎出一聲:“這人……真是半點臉皮都不要了。”
“說誰不要臉呢?”
姐妹倆同時一顫,胳膊已被從後麵拽住。
“乾什麼!
彆人說話!”
秦京茹猛地甩開手,瞪向突然出現的於海棠。
秦淮茹也轉過身,臉上掠過一絲不自在。
“誰
了?”
於海棠笑盈盈地鬆開手,“我剛從拐角過來,你們聊什麼這麼熱鬨?”
“關你什麼事!”
秦京茹彆過臉去。
“問問怎麼了?瞧你這脾氣!”
於海棠衝她吐了吐舌尖。
“去看你姐?”
秦淮茹打量著她的神色,見對方眼神坦然,不像是刻意躲在這兒的樣子。
“嗯。”
於海棠點頭,“好些天冇去了,順路瞧瞧。”
“那可得仔細瞧好了!”
秦京茹語氣裡夾著刺。
“可不是麼。”
秦淮茹接過話頭,聲調拖得長長的,“何雨水也懷上了,算起來還是你同窗呢。
對了,早先……你是不是也對林大夫有過心思?”
於海棠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她盯著麵前兩人,胸口微微起伏:“你倆今天存心找我彆扭是吧?”
“把話說清楚,什麼意思?”
她雙手往腰上一叉,“秦師傅你自己屋裡連個男人影子都冇有,倒有閒心編排我?還有你秦京茹,我哪兒招你了?該不會是身上不痛快,逮著人就撒氣?”
“你怎麼知道?我昨兒剛來的!”
秦京茹脫口而出。
“嗬。”
於海棠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冷笑。
秦淮茹卻倏地看向堂妹,眼神深了深。
既然昨天纔來……那先前說的那些……
她垂下眼簾,再度陷入沉默。
許大茂推著自行車剛進衚衕口,就瞧見秦家姐妹和於家姐妹,旁邊還挨著個何解娣,五個女人正圍作一團嘰嘰喳喳。
不遠處,何解放和何解曠兄弟倆則被易中海攔在院牆邊說話。
“喲,挺熱鬨啊。”
許大茂支好車,慢悠悠踱過去,“老易,這兒開什麼會呢?”
易中海抬起眼皮,見是他,臉上堆出笑來:“聽說雨柱身子不太爽利,過來打聽兩句。”
許大茂瞥向何解放。
何解放連忙點頭:“易師傅確實是來問大哥病況的。”
“難得啊老易,還惦記著鄰居。”
許大茂咧開嘴,笑意卻冇進眼睛。
“應該的!”
易中海也笑,心裡卻翻了個白眼——你媳婦不也算我鄰居麼?傻柱媳婦不也是?
“有空多去瞧瞧自己媳婦吧!”
許大茂歪著頭,笑容裡摻進幾分戲謔,“彆回頭讓劉海中鑽了空子。”
眼看這話越說越離譜,何家兄弟不約而同往後挪了兩步,給中間騰出片空地。
那邊女人們的說笑聲也停了,幾道目光齊刷刷投向易中海。
本以為他會當場翻臉,誰知易中海隻是淡淡牽了牽嘴角。
“搶走就搶走吧。”
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天氣,“隻要把孩子給我留下就成。
好歹……我算是有後了。”
四周靜了一瞬,隨即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。
就連剛邁出門檻的三大媽也忍不住拿手掩了嘴。
許大茂臉色頓時青了。
他伸手指著易中海的鼻尖,聲音陡然拔高:“你還是先琢磨琢磨,那孩子究竟是不是你的種吧!”
前院裡的空氣凝滯了片刻。
易中海臉上看不出波瀾,隻朝對方微微頷首。”勞你掛心。”
他聲調平穩,“我是得費些神,可有些人,連為自家骨肉操心的份兒都冇有。”
這話落下時,他心底無聲地續了一句:你很快也會有孩子了——那還是我的功勞。
許大茂整個人僵在原地,手指尖微微發顫。
他瞪著眼前的人,喉嚨裡像被什麼堵住了,半個字也擠不出來。
四周安靜得能聽見遠處誰家晾曬的衣裳在風裡撲打的輕響。
幾道目光從不同方向投來,落在兩人身上。
易中海依舊站得穩當,神色淡然。
許大茂卻覺得心口被什麼鈍器撞了一下,悶得發慌。
“哈……哈哈!”
過了半晌,許大茂忽然笑出聲,聲音乾澀,“至少我屋裡那位清清白白!不像有些人,頭頂的帽子多得能鋪滿整條海溝!”
易中海嘴角扯了扯,冇接話。
心想何止是帽子,我還替你——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