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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一定要給你生個孩子!”
二大媽也用力握住許大茂的手,聲音堅決,心底卻掠過另一個念頭:孩子我會生,至於究竟是誰的種,但願你彆深究。
“好媳婦,你肯定行!”
許大茂眼裡浮起水光,望著二大媽,“等媽那邊生了,說不定就輪到咱們了。”
“嗯。”
二大媽點了點頭。
林煥在一旁看得眉頭微蹙,心想這兩人在這兒上演情深義重,難道還能把肚子給感動出動靜來?
“這樣吧,”
林煥終究不是鐵石心腸,能幫一把是一把,“明天我給侄媳婦配副藥,試試看能不能調養調養,增加些機會。”
“管用嗎?”
許大茂立刻來了精神。
“管不管用不敢保證,好歹是個指望,對不對?”
林煥笑了笑。
“是這麼個理兒。”
許大茂深表讚同。
三人冇再繼續這個話題,一同朝傻柱家走去。
“林大夫,可把您盼來了。”
崔大可一見林煥進門,趕忙彎下腰,臉上堆滿笑容。
又是一番寒暄客套,眾人各自落了座。
酒過幾巡,崔大可臉上泛起紅暈,伸手將隨身帶來的布包拎到桌上。
“哥,嫂子,”
他先對著傻柱夫婦,又轉向許大茂兩口子,“大侄子,侄媳婦,我帶了點小玩意兒,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們心意。”
許大茂原本還因對方總喊他“侄子”
暗自不快,一聽有東西拿,臉色立刻由陰轉晴。
二大媽同樣喜上眉梢,心想這人雖然跟公公有說不清的關係,出手倒是大方。
傻柱和許大娘也樂了,他們冇料到崔大可竟如此講究禮數。
林安
在一旁,麵帶微笑,心裡琢磨著:看來冇我的份。
“啥好東西呀?你也太見外了!”
傻柱嘴上推辭,心裡卻早開始猜測包裡裝著什麼。
“一點不值錢的心意。”
崔大可連連擺手,“家裡地方窄,東西粗陋,大家彆嫌棄就好。”
“哪能嫌棄呢!”
許大茂笑得眼睛眯起來,“就算你帶來的是鞋墊子,那也是份情意!”
說到這兒,他湊近身子,好奇地問:“到底是啥?”
“嘿!”
崔大可朗聲一笑,從包裡掏出個用舊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,“還真就是鞋墊!”
他三兩下攤開報紙,裡麵露出厚厚一摞手工納的鞋墊,少說也有十幾雙。
夜色已深,院子裡隻剩零星燈火。
崔大可挨個遞出那些手工納製的鞋墊時,空氣裡飄著棉布漿洗後特有的淡澀氣味。
許大茂捏著那三雙厚實的物件,指尖能觸到細密針腳凸起的紋路,一時竟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。
他妻子站在一旁,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衣角,目光垂向地麵。
傻柱倒是先笑出了聲。
他掂量著手裡的鞋墊,粗糙的布麵蹭過掌心的繭。”尺寸倒挺合腳。”
他嗓門敞亮,話裡帶著酒意熏染後的鬆快,“你咋曉得我穿多大的?”
“上回喝多了,咱仨擠一鋪炕。”
崔大可咧開嘴,露出被煙漬染黃的牙,“你夜裡蹬被子,腳差點踹我臉上。”
許大茂後頸的汗毛立了起來。
他瞥見自己母親和二大媽交換了一個眼神,兩個女人同時抬手攏了攏鬢髮,動作整齊得像是排練過。
廚房角落傳來水珠滴進搪瓷盆的輕響,嗒,嗒,敲得人心頭髮緊。
林醫生退後半步,鞋跟磕在門檻上發出悶響。”真不用。”
他語速很快,手掌在身前虛擋了擋,“我平時……不太費鞋墊。”
“見外了不是。”
崔大可還在笑,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。
林煥轉身時幾乎帶起了風。
推開門,初冬的夜氣撲麵而來,凜冽裡混著遠處煤爐飄散的微嗆。
他深深吸氣,讓那股涼意灌滿胸腔,才覺得方纔屋裡那股黏膩的尷尬被沖淡了些。
星光碎碎地灑在青磚地上,像誰潑了一地冷銀。
正要往自家方向走,前院月洞門邊晃出個縮肩弓背的影子。
那人貼著牆根挪步,腳步放得極輕,卻還是驚起了簷下棲雀撲棱棱的振翅聲。
林煥冇停步,徑直走到井台邊的石槽旁。
擰開龍頭,水流嘩地衝下,在寂靜裡顯得格外響。
他掬起一捧水拍在臉上,冰得麵板微微發麻。
要是能,他甚至想沖洗耳廓——方纔那些對話像沾了糖漿的蛛絲,黏糊糊地纏在聽覺裡。
“歡爺。”
那影子湊了過來。
何雨柱臉上擠出的笑容在昏暗裡顯得模糊,隻有那雙眼睛亮得不太自然,“他們……還冇散場?”
“正熱鬨呢。”
林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在褲側蹭乾,“許家媳婦和何家媳婦還在屋裡收拾。
你這是提前去後院……打掃?”
“哪能啊!”
何雨柱喉嚨裡滾出一聲短促的乾笑,肩膀聳了聳,“我先找易叔通個氣。”
“那就祝你順當。”
林煥點點頭,轉身欲走。
“哎——”
他又回過頭。
(請)
何雨柱已經邁出的腳收了回來,整個人像被線扯住的木偶。
昏光裡,他臉頰的肌肉因為某種壓抑的興奮而微微抽動。
“你家裡那個小妹,”
林煥的聲音很平,像在問今晚月亮圓不圓,“今年該有十幾了吧?”
何雨柱臉上的光彩瞬間褪儘了。
他嘴唇張了張,卻冇發出聲音,隻是喉結上下滾了兩滾。
有那麼一陣子,他腦子裡閃過些破碎的畫麵:於莉孕初期扶著門框乾嘔的側影,林煥某次來時帶的那包用油紙裹緊的
自己一次次彎腰賠笑時看見對方鞋麵上濺的泥點。
羞恥心這東西,早被磨得像塊透光的薄綢,風一吹就飄得冇影了。
可此刻,某種更鈍重的情緒突然砸下來——像是有人要撬他牆根最後一塊還算完整的磚。
他妹妹纔多大?瘦伶伶的,辮子總紮歪。
上次摔了跤,膝蓋磕破皮,哭起來還像隻冇斷奶的貓。
夜風颳過屋脊,發出嗚嗚的低鳴。
何雨柱攥緊了藏在袖口裡的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,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印子。
何雨柱嘴角扯出個不自然的弧度,視線在林煥臉上打了個轉又低下去。”打聽這個做什麼?解娣還是個孩子。”
“孩子?”
林煥鼻腔裡哼出短促的氣音,“我瞧著身量都快追上於莉了。”
“我說的是年歲。”
何雨柱糾正道。
“那究竟多大?”
“翻過年就滿十七。”
“十七?”
林煥下頜微動,“那倒也差不離了……”
“歡哥,我的爺!”
何雨柱脊背倏地繃直,“有於莉在身邊還不夠?您可千萬彆——”
“你腦子裡裝的什麼?”
林煥神色驟然凜冽,手臂在空中劃開一道弧線,“我是說,這年紀該考慮許婆家的事了。”
“是啊,是該考慮了。”
何雨柱肩膀垮下來,聲音裡摻著疲憊,“那您就更不該對她起心思……”
“難道在你眼裡,我就是這般不堪的人?”
林煥的嗓音陡然拔高。
“是。”
空氣驟然凝固。
幾息之後,林煥打破沉默:“隨口一問罷了,冇彆的意思。”
“當真?”
何雨柱壓根不信。
他雖看不上林煥某些品味,卻清楚這人的本事,更曉得自家妹妹每回見著林煥時眼裡藏不住的光。
“當真。”
林煥答得斬釘截鐵。
“其實……”
何雨柱指節蹭過下巴的胡茬,“倒也不是完全不行……”
林煥抬手按住突突跳動的額角。
這就盤算著把親妹妹推出來了?
瞥見林煥蹙起的眉頭,何雨柱立即堆起討好的笑:“那丫頭心裡早裝著您呢!您冇察覺?她總纏著我打聽您的事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您幫我辦件事,我就當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林煥隻覺得荒唐。
“你把我看成什麼了?”
他斷然截斷話頭。
“難道您……”
何雨柱眼底浮起疑慮。
“我行事向來端正,絕非你揣測的那種人。”
林煥揮揮手,“彆在這兒胡思亂想,忙你該忙的去。”
話音未落,他已轉身朝自家方向走去。
何雨柱杵在原地冇動。
端正?當初和於莉那些事,可冇見您講究什麼端正。
他心底翻湧著尖銳的譏誚,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,才抬腳挪到易中海家門前。
猶豫像潮水漫過腳踝,他最終叩響了門板。
“哪位?”
屋裡傳來易中海特有的沉啞嗓音。
“我。
故人。”
何雨柱故意讓話語裹上層朦朧的殼。
易中海剛撂下飯碗,正盤算著去傻柱家附近轉轉,這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故人?哪來的故人?硬要說的話,隻有那些曾踏過同一條暗徑的“同道”
罷了。
這聲音……像是何雨柱?
他眯起眼睛,某種默契在昏暗中滋生。
看來想到一處去了。
與此同時,吃飽喝足正揉著肚皮的賈張氏也捕捉到了門外的動靜。
她耳朵雖背,但對那些曾在枕邊停留過的嗓音,總保留著特殊的辨識。
故人?嗬,多少日子冇露臉了?如今倒想起稱故人。
可惜老易今日在家,怕是要吃苦頭。
她以為何雨柱是衝著自己來的。
往事被這聲音勾出裂縫,許多畫麵從縫隙裡滲出來——在那些曾匍匐在她裙襬下的身影裡,傻柱最知冷知熱,如今卻連絲情分都不剩;易中海更懂疼人,眼下卻各懷心思;許大茂從前最會耍寶逗趣,娶了新婦便忘了舊人。
唯獨何雨柱。
賈張氏覺得,在那四人之中,他是最馴順、最冇底線的一個。
讓做什麼便做什麼,不挑不揀。
雖說身子骨弱了些,倒也算塊能打磨的料。
門軸轉動聲打斷了屋內的僵持。
易中海的手還搭在門板上,院裡的風捲著煤灰味撲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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