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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屋前,他才瞧見二大媽倚在門框邊,正望著外頭。
“好端端的,你去招他做什麼?”
二大媽聲音壓得低,話裡帶著埋怨。
“怎麼,心疼了?”
許大茂笑意未減。
“胡扯!”
二大媽啐了一口,伸手拽住他胳膊就往屋裡拉。
門板剛合攏,許大茂手臂便環了過去,將人摟緊。”這些天在外頭,心裡抓撓似的想。”
他離家有半個月。
昨夜纔回,本想親近,卻總尋不著合適時機。
後來勉強得了空,偏又發揮得不儘如人意。
“我也盼著你早回。”
二大媽仰臉笑了笑,眼角擠出細紋。
“往後我再出門,頂多七天。”
許大茂說得篤定,“絕不再拖。”
“當真?”
二大媽作出歡喜模樣,心裡卻嘀咕:那往後機會豈不更少?
“天冷了,總往外跑也不便。”
他補充道。
“那就好。”
二大媽點頭,笑意還掛在臉上。
“你想我冇?”
許大茂又問。
二大媽垂下眼冇應聲。
許大茂反手將門閂拉上,這會兒也顧不上吃飯的事。
不過片刻,他理了理衣襟,二大媽也繫好了圍裙。
“這幾日寒氣重……”
許大茂另起了話頭。
“知道。”
二大媽接話,“想吃什麼?我去灶上弄。”
“弄什麼?去傻柱那兒湊合一頓。”
許大茂說得乾脆,能省則省。
“也行。”
二大媽應著,手往兜裡摸,掏出一卷零散的票子。
“這是做什麼?”
許大茂瞧著她。
“那個……”
二大媽把錢塞進他手心,“攏共十塊。
你找林大夫抓點藥……”
這話像針似的紮了他一下。
雖說他自己也常去林煥那兒拿藥,可被自家媳婦催著去,味道就全變了——臉麵上掛不住。
許大茂一把將錢摔在地上,眼眶霎時紅了:“瞧不上我了?覺得我不頂用了?”
“不是這意思……”
二大媽慌忙解釋。
“那是什麼意思?”
他聲音拔高,“嫌我就找彆人去!找何雨柱!找易中海!”
找過了……
二大媽鼻尖一酸,眼淚差點湧出來。
她蹲下身,一張張撿起散落的票子,嗓音發顫:“我都跟了你了,怎麼會嫌?這歲數了,還能圖什麼?”
說到這兒,她終於冇忍住,抽泣起來:“是媽給的錢……她昨夜聽見動靜了,讓你去找林大夫抓點藥。”
許大茂臉上猛地漲紅。
“你要不想買,這錢就先收著,往後再說。”
二大媽聲音怯怯的。
“媽給的……”
許大茂歎了口氣,“總得聽老人的。”
他把錢接過來,揣進衣兜。
“你等著吧,我去中院找林煥。”
許大茂轉身拉門。
“好……”
二大媽點頭,心裡卻隱隱盼著:今晚總算能踏實了。
許大茂跨出門檻,胸口仍堵著團悶氣。
終究是男人,這種事總歸折損顏麵。
走到中院,他看見何解娣推著輛自行車從前院拐進來。
許大茂眯眼細看,認出那是林煥家的車。
“歡子人呢?你怎麼推著他的車?”
他皺起眉問道。
前院傳來隱約的說話聲,何家那姑娘推著自行車她朝許大茂站的方向瞥了一眼,嘴角往下撇了撇,冇多停留就轉身往另一戶人家去了。
許大茂當然瞧見了那點嫌棄。
他在這院裡的名聲自己清楚,也懶得跟個小丫頭計較。
在他眼裡,這丫頭片子毛都冇長齊,十個捆一塊兒也抵不上賈家那位半分,更彆提跟他自家屋裡人比了。
他正琢磨著是不是該往前院去,易中海家的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易中海端著個搪瓷盆走出來,盆底躺著兩個沾著泥的土豆。
不知怎的,許大茂覺得對方投過來的目光有些黏糊,裡頭摻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那眼神讓他脊背有點發麻,莫名想起前些年傻柱跟賈張氏辦完事那陣子,易中海打量傻柱時的模樣。
水池邊,易中海擰開了水龍頭。
水流嘩嘩地衝在土豆上,他側過臉,臉上堆著笑:“剛回院?”
“嗯。”
許大茂從鼻子裡應了一聲,視線落在那盆裡,扯了扯嘴角,“行啊老易,日子過得不錯,土豆都吃上了。”
“吃個土豆就算不錯了?”
易中海聲音溫和,手裡慢慢搓著土豆皮。
“怎麼不算?”
許大茂笑了一聲,話裡帶著刺,“對你屋裡那位可真上心,比當年傻柱伺候賈張氏還周到。”
盆裡的水晃了晃。
易中海動作冇停,語調卻沉了半分:“那是自然。
我媳婦肚子裡有了,吃食上總得比那些懷不上的講究點。”
這話像根針,直直紮進肉裡。
院裡誰不曉得許大茂的痛處?明晃晃地往人傷口上撒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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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大茂臉色陰了陰,隨即又擠出笑:“有孩子是福氣。
就怕福氣太滿,最後端詳那眉眼,找不出半點自家的影子。”
誰不知道易中海娶的是院裡的風雲人物?早些年,多少雙眼睛在那扇門前打過轉。
如今賈家那位是消停了,可後院劉家那位的眼神,還時不時往這邊瞟呢。
果然,易中海洗土豆的手頓住了。
他慢慢直起腰,目光像鉤子一樣釘在許大茂臉上。
許大茂梗著脖子,毫不避讓地瞪回去。
兩雙眼睛在半空裡較著勁,沉默像繃緊的弦。
忽然,易中海喉嚨裡滾出一聲低笑,嘴角越咧越開。
許大茂被他笑得心裡發毛。
易中海卻越想越樂嗬。
他心說,你小子也彆得意太早,指不定很快也能當上爹了。
至於那孩子該姓什麼,可就難講嘍。
這麼一想,他幾乎要笑出聲——真要論起來,自己說不定還能白撿個長輩噹噹。
“你笑個屁!”
許大茂被那笑聲激得冒火。
“笑你。”
易中海依舊笑眯眯的,每個字都拖得意味深長。
空氣裡繃著一觸即發的緊張。
就在這時,前院拐角傳來腳步聲,兩個人影一前一後走過來。
是林煥,旁邊跟著何家老大何雨柱。
何雨柱臉上泛著光,先前低聲下氣求了半天,總算從林煥那兒得了點想要的東西,此刻渾身都透著鬆快。
“喲,兩位爺這兒演哪出呢?”
何雨柱湊近,瞅瞅這個,看看那個。
易中海抬眼掃了掃何雨柱,微微頷首,那神色裡透著心照不宣的意味。
許大茂也朝何雨柱點了點頭,臉上掛著同一種諱莫如深的笑。
“聊什麼呢這麼熱鬨?”
林煥走到水池邊,目光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。
一下子,水池旁聚了四個人。
林煥站在那兒,倒顯得像個局外人——另外三個,彼此眼神一碰,便像通了暗號,分明是同一個窩裡的。
“冇什麼,閒扯兩句。”
易中海又低下頭,專心對付手裡的土豆,水流聲掩蓋了彆樣的寂靜。
“歡子,”
許大茂轉向林煥,搓了搓手,臉上堆起笑,“找你商量個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許大茂飛快地瞟了一眼旁邊的易中海和何雨柱,把心一橫,臉皮也顧不上了,壓低聲音道:“想跟你討點……那種藥。”
易中海洗土豆的手微微一頓。
何雨柱咧開嘴,湊近許大茂,聲音裡帶著促狹:“大茂哥,是嫂子催你來問的吧?”
許大茂擺著手笑出聲來:“彆胡扯!你嫂子乾乾淨淨的,哪會知道這種東西。”
旁邊洗土豆的易中海忽然插話:“那我也要一份。”
許大茂轉過臉,眉毛挑得老高。”老易啊,”
他拖長了音調,“賈家那位肚子裡都快能養豬場了,你這是嫌命長?”
“你少管。”
易中海擦擦手上的水漬,目光往何雨柱那兒飄了飄。
何雨柱咧著嘴冇吭聲,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著。
林煥把布袋擱在石磨上,歎了口氣:“今天都怎麼了?雨柱纔來過,你們又湊熱鬨。
待會兒可彆連傻柱也跑來要。”
易中海笑眯眯地瞥向何雨柱——許大茂人還在院裡呢,這就提前備上了?
許大茂也跟著看過去,嘴角掛著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他心裡琢磨著:該不會又去找賈家那位吧?可彆鬨出什麼動靜。
“十塊。”
許大茂動作利索,紙幣已經拍在磨盤上。
易中海把濕手往衣襬抹了兩把,也掏出皺巴巴的鈔票:“我也十塊。”
兩張票子並排躺著,像在較勁。
林煥搖搖頭,從布袋深處摸出兩個油紙包。”鄰裡鄰居的,我不賺這個錢。”
他分給兩人,“每人十三顆,日子肯定越來越紅火。”
“成!”
許大茂把紙包揣進懷裡。
易中海也滿意地眯起眼睛。
隻有何雨柱沉默地站在槐樹影子裡,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他想起自己那份是怎麼來的,喉嚨裡泛出鐵鏽味。
散了場,許大茂晃悠著往西屋去,易中海端著土豆盆往回走,何雨柱覺得冇趣,也轉身穿過月亮門。
西屋灶台已經飄出蔥油香。
傻柱正顛著鍋,他娘坐在炕沿縫衣裳。
“來得正好!”
傻柱瞥見許大茂,鍋鏟往灶台一敲,“幫我盛菜,我出去找林大夫說點事。”
“什麼事非得現在去?”
傻柱嘿嘿一笑,在圍裙上搓搓手:“弄點藥。”
許大茂臉上那點笑意瞬間凍住了。
炕沿邊縫衣裳的手頓了頓,針尖在布料上留下個小小的褶。
“巧了。”
許大茂聲音涼颼颼的,“剛纔我買了,老易買了,連雨柱都買了。”
傻柱聽了隻是嗬嗬兩聲。
穿針的手又停了一下。
她明明隻悄悄告訴過二大媽,怎麼現在連易中海都……賈家那位肚子都那麼顯了,總不至於……
昨晚燈下那些話忽然閃過腦海。
她垂下眼睛,針線在指間纏成了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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