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手伸進貼身的內兜裡,摸索了半晌,掏出一個用手絹包了好幾層的布包。摳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塊票。一塊、兩塊、三塊。來回數了整整三遍,這纔像割肉一樣遞了進去,換回一張乾巴的收據。
三塊錢!這可是三塊錢啊!
在四合院裡,夠一般人家半個多月的粗糧錢了!
她捏著收據走回輸液室。看著病床上雙眼無神、半死不活掛著吊瓶的閻埠貴,氣不打一處來。
楊瑞華拖了個圓凳坐在床邊,壓低嗓門開始算總帳。
「老閻,你這如意算盤打得可真是震天響啊。今兒個辦這破席麵,買菜買肉花了十二塊六毛四;請傻柱掌勺,貼進去四塊二;這會兒深更半夜上醫院折騰洗胃,又進去了三塊。這前前後後,眼瞅著二十塊錢冇了!」
她伸出指頭,用力戳向閻埠貴癟下去的肚皮。
「你費這麼大牛勁,拚老命往肚子裡塞肉,到底圖個啥?圖半夜來醫院挨管子捅嗓子眼?圖把吃進去的紅燒肉完完整整再吐到桶裡給人家護士看?你這一進一出,連點葷腥油星都冇給腸子留下,反倒倒貼三塊錢醫藥費!你這叫占便宜?你這是虧得連褲衩都不剩了!」
閻埠貴本就隻剩下半條命。聽到「二十塊錢」和「虧得連褲衩不剩」這幾句誅心之言,胸口劇烈起伏,呼吸變得急促。吊瓶裡的藥液滴管都跟著晃盪。
他吃力地伸出雞爪子般枯瘦的手指,顫巍巍地指著天花板,喉嚨裡發出漏風破風箱似的拉鋸聲。
「作孽啊……這是造了什麼孽啊……」
他恨。恨自己乾嘛貪那兩口死肉。恨自己乾嘛要在院子裡充大頭蒜擺席麵。更恨張大彪那幫小兔崽子在西單菜市場聯合擠兌他。
要不是那幫小崽子拱火,自己至於花十二塊去買好肉好菜嗎?要是不買那麼多硬菜,自己至於拚死拚活去搶著塞進肚子裡嗎?
一環套一環。算計來算計去,最後把自己算進了醫院的病床上!全盤皆輸!
閻解成坐在門外的長條椅上打著哈欠,根本冇搭理老兩口的官司。他心裡帳算得很明白。今天晚上雖然折騰出了一身汗,但他和媳婦於莉可是敞開肚皮吃了滿嘴流油,還把份子錢穩穩揣進了自己兜裡。
雖說現在還說不清這禮錢的歸屬,但起碼在自己身上嘛,先捂熱乎點再說。
至於這三塊錢醫藥費,那是老爹老孃掏的棺材本,關他閻解成屁事。這就叫各家自掃門前雪。
病房外,天色已經矇矇亮。
而閻埠貴死死盯著點滴瓶子裡的藥水,腦子裡全是被抽走的那半桶夾雜著花生米的紅燒肉。一口窩囊氣頂在胸口上不來,雙眼一翻白,又活生生被氣暈了過去。
楊瑞華驚撥出聲:「老頭子!大夫!大夫趕緊來看看!我老頭子氣得翻白眼了!」
急診科裡又是一陣人仰馬翻。
這一夜,閻家付出的代價極其慘痛,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。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們,四合院裡那些吃乾抹淨的街坊四鄰,正躺在暖烘烘的被窩裡,做著香甜的美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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閻埠貴大半夜被抬進醫院洗胃的訊息,像一陣風,第二天一早就吹遍了整個四合院。
張大彪正刷牙,聽著虎子眉飛色舞地學說昨晚的戰況,嘴裡的牙膏沫都差點忘了吐。
他漱了口水,靠在小木屋的門框上,閉著眼睛,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「貪小便宜吃大虧,古人誠不欺我啊。」
沐婉晴端著一盆剛洗好的青菜從東跨院的菜地裡走出來,她過來摘點新鮮菜給她媽送過去,等會還要跟張大彪一起出門上學去。聽見這話,忍不住低聲說:「閻老師也挺可憐的,你就別幸災樂禍了。」
張大彪睜開眼,看著沐婉晴那張心善的臉,笑著搖了搖頭:「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。他要不是眼饞非要逼著大茂請客,能被我們攛掇的自拍胸脯說要辦席?」
再說了,看院裡這幫雞飛狗跳的傢夥倒黴,是他張大彪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。
每天看著這些鮮活的真人秀,比聽收音機裡說書還有意思。
他甚至還有點小小的遺憾。
怎麼就隻是洗個胃呢?要是吃出個急性闌尾炎或者膽囊炎,需要開個刀,那樂子纔算足呢。
可惜,可惜了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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醫院裡,消毒水的味道刺鼻。
閻埠貴像一條被抽了筋的鹹魚,了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,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上的蜘蛛網。
病房門被推開,許大茂拎著一個網兜,滿麵春風地走了進來。
網兜裡,是四五個有點乾癟的蘋果,就這,也是這年頭為數不多的好東西,水果啊!
那水果在這灰敗的病房裡顯得格外紮眼。
「哎喲,閻老師!」許大茂把蘋果往床頭櫃上重重一放,發出「咚」的一聲,臉上全是「關切」的笑容,「您這是何苦呢?不就是一頓飯嘛,至於把自己吃進醫院來?您瞧瞧您這臉色,白得跟我家牆似的。」
他拿起一個蘋果,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,遞到閻埠貴嘴邊。
「來,閻老師,吃個蘋果,補充補充營養。我特意去供銷社給您挑的,一斤八毛呢,可貴了!脆甜!」
閻埠貴看著那近在咫尺的蘋果,又看看許大茂那張寫滿了「幸災樂禍」的臉,一口氣冇上來,差點又當場昏厥過去。
他這是來探病的嗎?
他這是來索命的!
「大茂啊,你這……」楊瑞華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,趕緊上前把許大茂往外推,「我們家老閻剛洗完胃,還虛著呢,吃不了生冷的東西,你的心意我們領了,水果放哪兒,你趕緊回吧。」
許大茂順勢被推到門口,還不忘回頭補刀:「行行行,我走,我走。閻老師您好好歇著啊!等回頭我家婁曉娥生了,擺滿月酒,您可千萬悠著點,別再這麼拚了啊!」
「對了,你們家於莉要是生了,你還請客不?」
說完,他轉身就走,走廊裡傳來了他壓抑不住的笑聲。
「噗——」
閻埠貴一口老血頂到喉嚨口,硬是被他給嚥了回去。
吐出來,那可都是自己的血,虧本。
楊瑞華看著老頭子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,趕緊給他順氣,嘴裡罵著:「這個許大茂,真不是個東西!黃鼠狼給雞拜年,冇安好心!」
正罵著,閻解成和於莉也來了。
「爸,我和莉莉來看你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