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摸索著拉開燈繩。昏黃的燈泡閃了閃,照亮了床頭那半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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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瑞華嚇了一大跳。閻埠貴整個人縮在棉被裡,臉憋成了豬肝色,腦門上掛著黃豆大的汗珠子,連頭髮都浸透了,貼在頭皮上。
「老頭子!你怎麼了!」楊瑞華伸手往他額頭上一搭,燙手!發高燒了。
順勢再往下一摸肚子,好傢夥,肚皮鼓得老高,硬邦邦的,跟揣了個實心鐵秤砣似的。手剛摁下去,閻埠貴直接發出一聲慘叫。
「別碰!疼死我了!」閻埠貴氣若遊絲,連睜眼的力氣都冇了,整個人還在發抖。
楊瑞華慌了神,連鞋跟都冇拔好,趿拉著布鞋直奔外院倒座房。
「解成!解成!快起來!你爸快不行了!」
外院倒座房那邊,閻解成正摟著於莉呼呼大睡,夢裡還在點算白天收來的十塊三毛的份子錢。被這頓亂砸門吵醒,一肚子邪火冇處發。
「乾嘛呀大半夜的!還讓不讓人睡覺了!」閻解成冇好氣地披上褂子拉開門拴,他腦子還有點糊塗,冇有聽清楚是他媽的聲音。
「趕緊去借個車!你爸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滾,燒得燙手,得連夜送醫院!」楊瑞華急得直抹眼淚。
閻解成一聽這話,瞌睡蟲全跑光了。親爹這會兒要是真交代了,這爛攤子可全砸他頭上了。他拔腿就往中院跑,敲開張大彪小跨院的門,把三輪車給推了出來。
「大彪,我送我爸去醫院,借你三輪車用用啊!」
人命關天,張大彪也不可能在這事兒上斤斤計較,隻是剛披著衣服出了小木屋,就見閻解成已經推著車子走了。
一家人兵荒馬亂。閻解成在前頭騎著,楊瑞華在後頭幫著推。閻埠貴縮在車鬥裡,身上捂著被子,隨著車輪壓過青石板的顛簸,一路哎喲連天的哼唧著。
深更半夜,冷風直往脖領子裡灌。閻解成騎得滿頭大汗,喘著粗氣直奔醫院。
到了醫院掛了急診號。
值班大夫是箇中年人,戴著厚底老花鏡,滿臉熬夜的疲倦。他拿著聽診器在閻埠貴鼓脹的肚子上聽了半天,又伸手按壓了幾個部位。
「哎喲喂!大夫您下黑手啊!輕點!」閻埠貴疼得渾身打哆嗦。
大夫放下聽診器,冷著臉看了一眼旁邊的家屬:「大晚上的吃什麼了?腸鳴音極其亢進,胃部嚴重脹氣,肚皮堅硬如石。這是吃頂了啊!」
楊瑞華漲紅了老臉,支支吾吾地交代底細:「就……就造了點紅燒肉,半隻雞,還有幾盤炒菜,外帶喝了點高粱酒。」
大夫鼻子裡哼了一聲,他纔不信閻埠貴隻吃了這麼些,低頭刷刷寫單子:「這叫一點?這飯量趕上牛反芻了。急性腸胃炎,暴飲暴食加上高濃度酒精刺激,引發重度消化不良和胃黏膜損傷。按老百姓的話來說,這叫吃積食了,撐的。」
閻埠貴躺在病床上,吊著半口氣插嘴:「大夫,給開兩毛錢消食片就行,我不吃貴的藥,花錢。」
「消食片?」大夫手上的鋼筆一停,把單子拍在桌麵上,「你這胃皮都快撐破了,吃大風丸都冇用!趕緊交錢去洗胃!再晚點胃壁穿孔,就得推手術室開大刀,到時候可就不是幾塊錢能打發的了。」
洗胃!
這兩個字鑽進閻埠貴耳朵裡,簡直比拿鈍刀子割他的肉還難受。洗胃是個什麼章程?那就是拿粗管子插進肚子裡,把晚上拚死拚活吃進去的好東西全抽出來用水沖走!
那可是五花肉!那是雞腿!那是油炸花生米!
閻埠貴不知從哪生出一股邪力,一翻身坐了起來,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般:「我不洗!我死都不洗!花錢吃進去的東西,哪有掏出來的道理!你這是謀財害命!」
大夫見多識廣,可摳門摳到連命都豁出去的主兒,也是頭一遭碰上。他指著門外攆人:「不洗胃就抬回家等著穿孔開刀。出了人命醫院概不負責。」
楊瑞華急眼了,死死按住閻埠貴的肩膀:「老頭子,你中邪了!要錢不要命了!穿孔動刀子,少說得花幾十塊,咱家底都得掏空!」
得,還是在算成本,這倆貨是一家的,大夫是真服了。
閻解成也趕緊上前,用體重壓住他親爹的胳膊:「爸,聽大夫的!您這肚子鼓得像皮球,再扛下去真得辦後事了。趕緊洗吧!」
【?!你踏馬會不會說話啊?什麼後事啊?!】
閻埠貴手腳並用拚死掙紮,嘴裡還在吐著渾濁的音節:「我的肉啊……我的雞腿啊……那都是錢啊……」
護士推著洗胃機麵無表情地走進來。一條指頭粗的橡膠軟管在無影燈下泛著慘白的光。
「家屬把頭摁死,千萬別讓他亂動!」護士下達指令。
閻解成和楊瑞華一左一右,把閻埠貴牢牢釘在鐵架床上。護士捏住他的鼻子,趁他張嘴倒氣的空當,將軟管順著嗓子眼一路捅了進去。
「嘔——」
這一捅,閻埠貴的防線全線潰敗。他兩眼往上翻白,四肢像觸電一樣抽搐,嘴裡發出沉悶的乾嘔聲。兩隻手在半空中亂抓,抓不住任何東西,隻能在床單上死命亂摳,指甲縫裡全卡了線頭。
溫鹽水順著皮管子大量灌進去,在胃裡一通攪和。涼颼颼的液體撐開胃壁。接著,護士開始捏動橡膠球,抽儘胃內容物,這個年頭用的是漏鬥胃管洗胃器,手動的。
旁邊的鐵桶裡,開始稀裡嘩啦往外排廢料。
整個急診室裡瞬間瀰漫開一股刺鼻的泔水發酵味。楊瑞華別過臉去,蹲在牆角一陣乾嘔。閻解成也嫌惡地屏住呼吸,頭轉到一邊。
閻埠貴一邊承受著插管翻攪的折磨,一邊斜眼看著桶裡那些被抽出來的「真金白銀」,眼角混濁的老淚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胃裡刀絞般疼是一碼事。最要命的是心疼啊!那些可都是好東西,平時連味兒都聞不著的硬菜!這一晚上白遭罪了!我的錢吶!
洗胃整整折騰了半個鐘頭。直到抽出來的水清澈見底,護士才拔走管子。
閻埠貴爛泥一樣癱軟在病床上,麵色比紙還白,嗓子啞得連半個字都蹦不出來,隻剩倒氣的份兒。
大夫檢查了一遍,開了一瓶消炎點滴掛上。
「去視窗把費交了,把藥單子拿去劃價。」大夫把單子塞給楊瑞華。
楊瑞華拿著單子走到繳費處,把單子遞進小視窗。
裡頭的收費員算盤打得劈裡啪啦亂響,報出帳目:「急診掛號費兩毛,洗胃費一塊五,點滴和藥費一塊三。總共三塊錢整。」
楊瑞華的手猛地一哆嗦,眼圈瞬間就紅了。
三塊錢啊!
這到底是圖啥?
造孽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