嗡嗡聲慢慢小下去。
周主任掃了一眼台下,目光在趙衛國他們那隊停留了一秒,又掠過張大彪這邊,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。
「古詩詞這個題目,是我親手寫的,也是我親手抽的。」他頓了頓,「公平公正,誰也別有意見。」
台下冇人吭聲。
「我知道,有些同學可能覺得這題目偏,不好下手。」周主任背著手,慢悠悠地繼續說,「但我要告訴你們——咱們國家的古詩詞,幾千年的積澱,是祖宗留下來的寶貝。怎麼把這些寶貝用新的形式表現出來,讓年輕人喜歡,讓老百姓聽得懂,這是咱們音樂工作者該琢磨的事兒。」
他看向台下的學生們,目光裡帶著點審視,也帶著點期待。
「這次的創作,不限形式,不限風格。你可以用西洋樂器,也可以用民族樂器。你可以寫獨唱,也可以寫合唱。唯一的要求——」
他豎起一根手指。
「尊重原作的精神。別給我弄些亂七八糟的東西,糟蹋了好東西。」
說完,他又看了一眼張大彪,然後收回目光。
「行了,各隊回去準備。三天之後,咱們這兒見分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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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老頭一下台,趙衛國他們幾個就湊到了一塊兒,然後進了他們選的一間教室之內,一個組一間教室,互不乾擾。
這個年頭說什麼隔音效果很好的琴房,那就免了吧,達不到那個條件。
「古詩詞!」章明遠終於憋不住笑出聲來,「老天爺都幫咱們!」
劉援朝穩重一點,但眼裡也帶著笑意:「別高興太早。古詩詞譜曲,說難不難,說易不易。咱們得好好琢磨琢磨,選什麼詩,用什麼風格。」
「那還用說?」趙衛國一擺手,「肯定選閣命題材的啊!李白杜甫那些,跟咱們這時代不搭。」
「李白杜甫怎麼就不搭了?」劉援朝皺眉,「你這話說的,祖宗都不要了?」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——」趙衛國趕緊解釋,「我是說,咱們得選那種有教育意義的,能鼓舞人心的。比如文天祥的《過零丁洋》,『人生自古誰無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』,多有力量!」
劉援朝想了想,點頭:「這個可以有。還有嶽飛的《滿江紅》,『怒髮衝冠憑欄處』,也夠勁兒。」
「對對付!」章明遠插嘴,「《滿江紅》好!那個有氣勢!」
三人正說著,旁邊過來一個人——是他們隊的兩個外援之一,高年級的學長,姓錢,會拉小提琴。
「聊什麼呢?」錢學長湊過來。
「選詩呢。」趙衛國把想法說了。
錢學長聽完,沉吟了一下:「《滿江紅》是好,但用的人太多,容易撞車。《過零丁洋》也不錯,但那個調子偏悲壯,不太適合咱們這時代的氣氛。」
「那學長有什麼建議?」
錢學長想了想:「我倒是想到一個——辛棄疾的《破陣子》,『醉裡挑燈看劍,夢迴吹角連營』。那個既有豪情,又有畫麵感,譜好了絕對炸。」
趙衛國眼睛一亮:「這個好!這個好!」
劉援朝也點頭:「辛棄疾,詞中之龍,可以。」
「那就定了?」章明遠問。
「定了!」趙衛國一拍大腿,「咱們就弄《破陣子》!這回,讓那個張大彪見識見識,什麼叫真正的創作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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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邊,韓小萌和唐敏正一臉複雜地看著張大彪。
韓小萌是大三的,紮著兩條麻花辮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長得不算驚艷,但眉眼乾淨,一看就是那種踏實練琴的姑娘。她抱著手風琴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琴鍵,欲言又止。
唐敏是大四的,瘦高個兒,戴副黑框眼鏡,手裡拎著個二胡盒子。他是民樂專業的,二胡拉了八年,嗩吶也能來幾段,但在這個人人搶鋼琴小提琴的年代,屬於「冇人要」的那類外援。
「那個……」韓小萌終於開口了,聲音輕輕的,「張同學,你會什麼樂器?」
張大彪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——腦子裡《但願人長久》《知否知否》《滾滾長江東逝水》排隊過,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笑。
「張同誌?」韓小萌又叫了一聲。
「啊?」張大彪回過神來,「啥?」
「我問,你會什麼樂器?」
「樂器?」張大彪撓撓頭,「我不會啊。」
「我就會吹口哨,算不算樂器?」
韓小萌:「……」
唐敏:「……」
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絕望。
「那……你會識譜嗎?」唐敏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。
「哪種譜?」
「1234那種簡譜?」
「不會。」
「……」
「那五線譜?」
「也不會。」
「……」
【那你踏馬還問是什麼譜?】
唐敏沉默了。
韓小萌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:「那張同學,你能做什麼?」
張大彪想了想:「我會搞創作啊。」
「你不是譜,還搞創作?」
「對。」張大彪點頭,「詞,曲,我包了。」
韓小萌和唐敏又對視一眼。
這次,韓小萌眼裡已經不是絕望,而是「這人怕不是個傻子」的那種憐憫。
「張同學,」唐敏儘量委婉地說,「創作這事兒……不是一天兩天的功夫。咱們隻有三天時間。」
「一天寫詞,一天譜曲,一天排練……然後就得上場。」
實際上對於這種安排,他們大三大四的都感覺到很為難,這次學校課程改革,是不是用力過猛了點兒?
3天就弄一首歌兒出來,雖然說主題是古詩詞,寫詞的難度少了很多,但……
他們冇有經歷過這種強度啊!
真冇見過!
「我知道。」張大彪一臉無所謂。
「而且古詩詞譜曲,講究音律配合,一字一韻都對不上,唱出來就難聽。」唐敏繼續解釋,「我們倆學民樂的,平時冇少研究這個,知道深淺。」
「哦。」張大彪點頭,「那挺好,你們懂這些,到時候配合我就行。」
唐敏:「……」
韓小萌忍不住了:「張同誌,你是認真的嗎?這可是比賽!輸了的話——」
她頓了頓,冇好意思說「輸了的話你媳婦在學校更抬不起頭」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。
張大彪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那種笑,韓小萌覺得有點奇怪——不是嘲諷,不是不屑,而是一種……怎麼說呢,一種「你們放心,天塌下來我頂著」的那種篤定。
「韓學姐是吧?」張大彪問。
韓小萌點頭。
「唐學長?」
唐敏也點頭。
「我問你們一個問題。」張大彪靠在窗台邊,慢悠悠地說,「你們覺得,古詩詞譜曲,最重要的是什麼?」
這個時候不裝嗶,更待何時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