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時候,詢問開始了。
院子裡搭了幾張桌子,就在中院那塊空地上。
工作組的人坐在桌子後頭,麵前鋪著紙,手裡握著筆。
桌子前頭擺著條凳,是給被問話的人坐的。
第一個被帶過來的是前院的老孫頭。
老孫頭五十多了,在軋鋼廠幹了大半輩子,是個老實人。
他在條凳上坐下,手放在膝蓋上,不知道往哪兒擱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->.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眼睛往四周瞟,看見易中海家的窗戶,黑著,裡頭有人影晃,又趕緊把眼睛收回來。
「姓名?」
「孫……孫德福。」
「住哪屋?」
「前院東耳房。」
問話的人放下筆,看著他:「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嗎?」
老孫頭搖頭,搖完了又點頭,點完了又搖頭,自己也不知道該搖頭還是點頭。
「我問你,院裡捐款的事,你知道嗎?」
老孫頭的手抖了一下。
「知……知道。」
「捐過沒有?」
「捐過。」
「捐了多少?多久捐一次?」
老孫頭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他抬頭看了問話的人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問話的人把筆放下,身子往前探了探:「孫德福,我跟你說明白。知情不報,視為同犯。這件事,上麵高度重視,從嚴從快從重處理。易中海這些人,已經不是牢底坐穿這麼簡單了。你想想清楚。」
老孫頭抬起頭,眼睛裡有東西閃了一下。
「我……」他嚥了口唾沫,「我說。」
「每月都捐。」他說,聲音低,「一月一回,有時候兩回。賈家一回,聾老太太一回。逢年過節還有,端午、中秋、過年,都得捐。」
「捐多少?」
「一塊、兩塊的。」老孫頭低著頭,「我工資低,家裡五口人,實在拿不出多的。可拿不出也得拿,不拿……」
他停住了。
「不拿怎麼著?」
老孫頭不說話。
旁邊記錄的同誌停下筆,看著他。屋裡安靜得很,外頭有人在走動,腳步聲一下一下的。
老孫頭抬起頭,聲音壓得更低了:「不拿,傻柱就上門,不打人,就那麼站著,不說話。你幹啥他跟著你,你出門他跟著你,你回來他還跟著你。跟三天,你就受不了了。」
他頓了頓:「有一回我沒捐,傻柱跟了我五天。我老伴嚇得不敢出門,孩子也不敢去上學。最後我還是補上了,多補了兩塊。」
問話的人在本子上記了幾筆。
「還有呢?」
「還有……」老孫頭想了想,「廠裡。易中海是八級工,劉海中是七級,他們在廠裡說了算。我有回沒捐,第二天在廠裡就被派去搬料,那活兒又累又髒,平時都是學徒乾的。我幹了半個月,瘦了十來斤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我補捐了,活兒就換回來了。」
問話的人看著他:「你去反映過沒有?」
老孫頭愣了一下,搖搖頭。
「沒有?」
「沒有。」他聲音更低,「不敢。前頭有人反映過,沒幾天就搬走了。我一家老小都在這兒,搬哪兒去?」
問話的人沉默了一會兒,在本子上又記了幾筆。
旁邊的人站起來,領著老孫頭走了。
走到門口,老孫頭回頭看了一眼,想說什麼,嘴動了動,沒說,跟著走了。
第二個是張家媳婦。
三十來歲,穿著灰布褂子,頭髮挽在腦後,臉上帶著倦。她在條凳上坐下,低著頭,手捏著衣角。
問話的是個女同誌,聲音放輕了些:「別緊張,問你什麼說什麼就行。」
張家媳婦點點頭,還是沒抬頭。
「院裡捐款的事,你知道嗎?」
「知道。」
「捐過嗎?」
「捐過。」
「捐多少?」
「兩塊。」張家媳婦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,「每月兩塊。」
「自願捐的?」
張家媳婦不說話了。
女同誌等了一會兒,又問:「是不是自願?」
張家媳婦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。她看看四周,又低下頭去,聲音壓得低低的:「不捐不行。」
「怎麼不行?」
「我家男人在軋鋼廠。」她說,「他本來在二車間,活兒輕省。有一回我沒湊夠錢,晚捐了兩天,他就被調到鑄造車間去了。那活兒重,他回來手都抬不起來。後來我借錢補上了,他才調回來。」
她頓了頓:「傻柱還去食堂堵過他。連著三天,給他打菜全是湯,一點乾貨都沒有。他回來餓得慌,也不敢說。」
女同誌在本子上記。
張家媳婦又說:「我家孩子在紅星小學念書。閻埠貴在那兒當老師,教語文。孩子回來說,閻老師老點他名,答不上來就罰站。有一回站了一下午,回來腿都腫了。」
她抬起眼看那女同誌:「我後來才琢磨過來,是因為我有一回捐得少了,差五毛錢。」
女同誌停下筆:「差五毛錢?」
「那天實在湊不夠。」張家媳婦低下頭,「就那一次,以後再不敢了。」
問完了,她站起來,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忽然回過頭來,聲音顫顫的:「同誌,我家男人不知道我來這說什麼,你們別告訴他,行嗎?」
女同誌點點頭。
張家媳婦走了。
第三個是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姓馬,剛進廠兩年。他在條凳上坐下,手不知道往哪兒放,在膝蓋上搓來搓去。
「捐款的事知道嗎?」
「知道。」年輕人點頭,「我剛進廠那年就知道了。」
「捐過沒有?」
「捐過。」他說,「第一回捐了一塊,傻柱嫌少,堵著我讓我補。我補了一塊,還是嫌少。最後補到三塊,纔算了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後來每月都三塊。我工資十八塊,房租一塊五,吃飯省著吃也得十塊,三塊全捐了。剩兩塊五毛,買肥皂牙膏都不夠。」
「你沒想過不捐?」
年輕人苦笑了一下:「想過,隔壁老王試過。他第二個月就沒捐,第三個月就被調到翻砂車間去了。那活兒又髒又累,還傷肺。他幹了半年,人就病了,後來把工位賣了,回老家種地去了。」
「賣工位?」
「賣了三百塊。」年輕人說,「他走的時候跟我說,兄弟,能忍就忍著,忍不了就走,別像我似的,把命搭上。」
問話的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年輕人又開口了,聲音低下去:「我聽說,前幾年搬走了好幾家。有回老家的,有去別處投奔親戚的。都是實在熬不下去的。」
「他們去哪兒了知道嗎?」
年輕人搖頭:「不知道,走了就走了,沒人問。」
問話的人在本子上記完,抬起頭:「還有什麼要說的嗎?」
年輕人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他站起來,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忽然回過頭來,聲音壓得低低的:
「同誌,鍾建華的事。」
問話的人看著他。
年輕人說:「他比我們慘。傻柱專打他,每回捐款都讓他捐大頭。有一回我在院裡看見,傻柱一巴掌扇得他轉了個圈,他捂著嘴,血從指頭縫裡流出來,一聲沒吭。」
他頓了頓:「我不知道他這回跑哪裡去了,但我知道,他是實在活不下去了。」
說完他走了。
天已經大亮了。
院子裡陽光照進來,落在八仙桌上,落在地上。可那些坐在桌子後頭的人,沒有一個覺得暖和。
桌上的本子越堆越厚。
一張張紙上,密密麻麻記著人名、錢數、日子、事兒。
記著誰被打過,誰被罵過,誰被調過崗,誰被抖過勺,誰家孩子被罰過站,誰家被逼得賣了工位回了老家。
一個年輕幹事把本子抱起來,送到周主任麵前。
周主任翻著看,一頁一頁翻。翻著翻著,手停住了。
他抬起頭,看著站在麵前的幾個人。
「鍾建華寫的那些,你們都看了吧?」
幾個人點頭。
周主任把本子往前推了推,聲音沉下去:「他寫的那些,隻是他自個兒的。這些——」
他拍拍那摞本子。
「這些是全院人的。」
沒人說話。
周主任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外頭院子裡,陽光照著,有人在走動,有人蹲在牆根底下,有人被帶進帶出。
他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來。
「去問問易中海。」他說,「問問他是怎麼當這個一大爺的。」
外頭有人應了一聲,腳步聲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