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中海被帶進來的時候,外頭天已經大亮了。
門開著一扇,光照進來,落在他臉上。
那張臉方正,眉眼周正,下巴微微抬著,不像是被帶進來問話的,倒像是來開會的。
審問的人坐在桌子後頭,看著他。
國字臉,濃眉,鼻樑挺直,嘴唇抿著,帶著點嚴肅,又帶著點和善。
這張臉擱哪兒都是受人敬重的主兒,擱廠裡是老師傅,擱院裡是一大爺,擱街上碰見了,不認識的人也得多看兩眼——這長相,正氣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,.超省心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審問的人想起剛纔看的那摞材料。
道德模範,軋鋼廠先進個人,連續三年評上的。
院裡孤寡老人他照顧,誰家有難處他幫忙,誰家有矛盾他調解。
街道辦開會點名錶揚,報紙上還登過豆腐塊大的文章,叫「工人階級的好榜樣」。
再看眼前這張臉,真像。
要不是看了那些筆錄,他真信了。
易中海站了一會兒,見沒人讓他坐,自己往前邁了一步,開口了。聲音不高,不急不慢,聽著就讓人覺著這人穩當。
「同誌,是不是有什麼誤會?」
他看著桌子後頭的人,目光誠懇:「我是紅星軋鋼廠的八級鉗工,在廠裡幹了多年,年年是先進。院裡街坊鄰居都知道我,有什麼事找我,我沒二話。今兒這事,我琢磨著肯定是有什麼誤會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我要見楊廠長。楊友信楊廠長,他瞭解我。讓他來一趟,這事兒就清楚了。」
桌子後頭的人沒吭聲,就那麼看著他。
易中海又往前邁了一步:「同誌,你們是哪個部門的?這事兒到底是因為什麼?要是院裡的事,我能說清楚。要是廠裡的事,我也能說清楚。我在軋鋼廠這麼多年,沒犯過錯誤,沒挨過處分,檔案裡乾乾淨淨。」
他說著,臉上帶了點笑,那笑也是正派的,不卑不亢的:「你看,是不是讓我打個電話?楊廠長那邊,我撥個電話過去,他準來。」
沒人理他。
屋裡安靜得很,外頭有人在走動,腳步聲一下一下的,不知道在忙什麼。易中海站那兒,臉上的笑還掛著,但眼神開始有點飄了。
他往四周看了一眼。
這屋不大,像是臨時收拾出來的。牆上沒掛東西,窗戶糊著紙,透進來的光白花花的。桌子後頭坐著兩個人,都穿著便衣,臉上沒表情。門邊還站著兩個,抱著胳膊,看著他。
易中海把笑收了收,換了個表情,眉頭微微皺著,帶著點委屈,又帶著點不解:
「同誌,我這人一輩子本本分分,沒幹過虧心事。院裡街坊都誇我好,廠裡領導也信任我。你們這一大早把我帶過來,我到現在也不知道犯了什麼事。你們要問什麼,我配合,知無不言。可你們總得讓我知道,到底是為什麼吧?」
他一邊說,一邊拿眼睛往桌後那人臉上瞟。
那人還是不說話,就那麼看著他。
易中海心裡開始打鼓。
他活了幾十年,什麼人沒見過?
廠裡的領導,街道辦的幹部,派出所的公安,他都能應付。
該笑的時候笑,該說軟話的時候說軟話,該硬的時候也得硬。
可眼前這幾個,他摸不準。
不說話,不接茬,就那麼看著你。
他想起昨晚那些人闖進來的架勢,想起外頭那些站著的兵。
但他臉上沒露出來,還是那副模樣,皺著眉頭,帶著不解,帶著委屈:
「同誌,我歲數大了,經不起折騰。你們有什麼話就問,我保證說實話。可你們這什麼都不說,我心裡沒底……」
「行了。」
桌子後頭的人終於開口了。
那人站起來,繞過桌子,走到易中海跟前。他個子不高,比易中海矮半頭,往那兒一站,仰著臉看易中海。
「易師傅,」他說,「你這張嘴,我信不過。」
易中海愣住了。
那人沒再說話,往後退了一步,沖門邊那兩個人點了點頭。
那兩個人走過來。
易中海往後退了一步:「同誌,你們要幹什麼?我是來配合調查的,你們不能……」
話沒說完,他臉上捱了一下。
這一下不重,就是扇的,聲音脆。
易中海腦袋歪到一邊,臉上火辣辣的。
他愣了愣,轉過臉來,嘴張開想說什麼,又捱了一下。
這回重了。
他往後趔趄了一步,撞在牆上。嘴裡鹹了,他用舌頭舔了舔,是血。
「你們……」
第三下過來,他直接順著牆出溜下去,坐地上了。
那兩個人沒停,蹲下去,揪著他領子,把他拎起來一點,巴掌扇完用拳頭,拳頭打完了用腳踹。
易中海縮著,手抱著頭,嘴裡嗚嗚的,不知道是想說話還是想喊。
「讓你裝!」
「讓你模範!」
「讓你照顧孤寡!」
一下一下,結結實實。
桌子後頭另一個人沒動,就那麼坐著,看著。
他看著易中海縮成一團,看著他那張國字臉腫起來,看著他嘴角淌血,看著他那雙眼睛從委屈變成驚恐,從驚恐變成茫然。
他想起那些筆錄。
想起孫德福說的「跟三天,你就受不了了」。
想起張家媳婦說的「他回來手都抬不起來」。
想起那個年輕人說的「一巴掌扇得他轉了個圈,血從指頭縫裡流出來」。
想起那些搬走的,賣了工位的,回老家的。
他坐那兒,一動沒動。
打了不知道多久,那兩個人停手了。
易中海躺在地上,蜷著,喘氣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嘴角豁了個口子,血糊了半邊臉。
剛才扇他那人站起來,低頭看了他一眼,往後退了一步。
桌子後頭坐著的那位站起來,走到易中海跟前,蹲下。
他看著易中海那張臉。
國字臉還是國字臉,但現在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,眉眼擠在一塊,哪還有剛才那正氣。他看了幾秒鐘,開口了,聲音不高,跟拉家常似的:
「易師傅,還見楊廠長嗎?」
易中海躺地上,喘著,沒吭聲。
那人站起來,拍拍膝蓋上沾的土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,頭也沒回:
「接著問。老實了就記下來,不老實就再打。什麼時候老實了,什麼時候記。」
門開了,他出去。
屋裡剩下易中海躺在地上,還有兩個人站在旁邊看著他。外頭腳步聲遠了,又近了,不知道誰在跑。
易中海閉著眼,喘著氣,腦子裡嗡嗡的。
他想起自己當了這麼多年的一大爺。
他想起那些捐款,那些錢,那些三七分帳的晚上。
他想起閻埠貴拿本子記帳時候的笑。
他想起聾老太太說「這孩子仁義」。
他想起……
一隻腳踹在他腰上。
「起來,坐好。」
他睜開眼,慢慢爬起來,靠著牆,坐在地上。
臉上疼,身上疼,嘴裡還往外滲血。
他抬起頭,看著麵前的人。
那人手裡拿著本子,握著筆,看著他:
「姓名。」
易中海張了張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