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城監獄。
傻柱坐在車間的板凳上,手裡機械地糊著火柴盒。
手指頭凍得通紅,裂了口子,漿糊沾上去,蟄得生疼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,.任你讀 】
可他不敢停,停了就完不成數,完不成數就沒飯吃。
他已經記不清進來多少天了。
三個月?四個月?
外頭的日子跟他沒關係了,他隻知道每天天亮上工,天黑收工,糊不完三百個火柴盒就別想睡覺。
旁邊坐著個老頭,臉上有道疤,是這屋的老大。老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繼續糊自己的。
傻柱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
第一天進來的時候,他不知道規矩,糊慢了,被這老頭一巴掌扇在臉上,扇得他半邊臉腫了三天。
後來他學乖了,每天把糊好的分一半給老頭,老頭就不打他了。
可那巴掌的滋味,他記得。
他想起以前在軋鋼廠的時候,他是食堂掌勺的,八級炊事員,誰見了他不叫一聲傻柱師傅?
他打鐘建華的時候,那一巴掌扇下去,鍾建華捂著臉,血從指頭縫裡流出來,他看見了,沒當回事。
現在他知道了。
那巴掌落在自己臉上,是什麼滋味。
他低頭糊著火柴盒,一下一下,機械地重複。
眼睛盯著手裡的紙片,腦子裡什麼都不敢想。
一想就容易出錯,一出錯就得重來,重來就完不成數。
可他忍不住想。
想妹妹何雨水。
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,過得怎麼樣。
想他爹那些信,那些被易中海扣了十幾年的錢。
想自己這些年乾的那些事,打人,逼捐,幫賈家借錢不還,食堂抖勺剋扣工人。
他以前覺得那是應該的,是幫易中海的忙,是在院裡站穩腳跟。
現在才知道,那些事,一筆一筆,都記著呢。
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車間的窗戶。窗戶高,窄,就一條縫,透進來一點光。看不見外頭,就看見那點光,灰濛濛的。
他又低下頭,接著糊。
楊友信坐在另一個車間裡,麵前也是一堆火柴盒。
他糊得慢,手生,老出錯。旁邊坐著個中年人,臉上帶著笑,可那笑讓楊友信心裡發毛。
「楊廠長,慢慢來,不著急。」
那人說話和氣,可眼睛裡的東西,楊友信看得懂。
第一天進來的時候,這人就坐在他旁邊,幫他糊了幾個,教他技巧。
楊友信還以為是好人,感激得不行。
後來才知道,這人是他以前廠裡的工人,被他調到鑄造車間,幹了三年,肺壞了,出來就再沒進去過廠。
那工人現在天天坐在他旁邊,笑嗬嗬的,幫他糊,教他技巧。可每次他糊錯一個,那人就笑一下,笑得他心裡發涼。
楊友信不敢問他為什麼不打自己。他怕一問,那人就真打了。
他低著頭糊火柴盒,手指頭抖得厲害。
腦子裡全是以前的事,他在軋鋼廠當廠長的時候,一手遮天,說一不二。
傻柱的事他護著,易中海的事他辦著,舉報信他壓著。
他以為自己聰明,以為那些事擦擦邊就過去了。
現在他在這兒,糊火柴盒,一天糊不完三百個就沒飯吃。
他想起易中海,那老王八蛋吃花生米了,一槍崩了,倒乾淨。
他呢?十五年,十五年出來六十多了,還能幹什麼?
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窗戶,那點灰濛濛的光,照在他臉上。
他又低下頭,接著糊。
劉海中也在另一個車間。
他腿軟,坐久了腰疼,可他不敢動。
旁邊坐著個年輕人,瘦,眼睛陰陰的,是他以前在院裡得罪過的那個。
年輕人的爹被他調到翻砂車間,乾到肺壞了,回老家種地,沒幾年死了。
年輕人不打他,就天天看著他,看他糊火柴盒。他糊錯一個,年輕人就笑一聲,笑得他渾身發抖。
劉海中低著頭,手抖得厲害。
他想起以前在院裡,他是二大爺,坐在八仙桌左邊,學著領導講話,過官癮。
他以為自己是個能人,跟易中海平起平坐。
現在才知道,他就是個傻子,讓人賣了還幫著數錢。
他想起他大兒子劉光齊,結了婚跑外地去了,幾年不回來一趟。
他爹判了十五年,他兒子知道嗎?
知道了會回來嗎?
不會的。
他低著頭,眼淚流下來,流進漿糊裡。
閻埠貴不在了。
他死了,冬天太冷,他那屋窗戶漏風,病了半個月沒人管。
等發現的時候,人已經硬了。
同屋的那個「好學生」說,死前兩天他還唸叨,說什麼「我算錯了」「不該貪那點錢」。
沒人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。
王主任在女監那邊。
她一個人住一間屋,沒人打她,也沒人理她。
每天糊火柴盒,糊完就坐著發呆。
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夜,第二天眼睛紅紅的,接著糊。
她想起自己當街道辦主任那些年,走到哪兒都有人叫主任,都有人笑。
她收了易中海多少禮?
煙,酒,茶葉,逢年過節都有。
她幫他捂了多少蓋子?
九十五號院的事,她壓了多少回?
她想起那個年輕幹事,她派去走個過場那個。他看她的那一眼,她忘不了。
她坐在那兒,看著手裡的火柴盒,一動不動。
天黑了。
車間裡的燈滅了,犯人們排著隊回監房。傻柱走在隊伍裡,低著頭,誰也不看。楊友信走在他前頭,腳步拖遝。劉海中在後頭,腿軟,走得慢。
回到監房,門鎖上,屋裡黑漆漆的。
傻柱躺在床上,看著房頂。房頂灰濛濛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他想起白天那些事,那些手,那些火柴盒,那些笑。
他想起鍾建華。
那個瘦成一把骨頭的年輕人,現在在哪兒?
他不知道。
他隻知道,那個人跪在海子門口的時候,他就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