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九城的天冷得邪乎。
已經是開春的時節了,風颳在臉上還跟刀子似的。
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大院那扇舊木門,讓風颳得咣當咣當響,沒人修,就那麼響著。
劉光天蹲在門口,縮著脖子,手揣在袖子裡。
他已經蹲了一個多鐘頭了,眼睛一直盯著中院正房,以前是傻柱住的,現在住著何雨水。
「哥,走吧。」劉光福從後頭出來,拉了拉他袖子,「看也沒用。」
劉光天甩開他的手,沒動。
劉光福嘆了口氣,蹲在他旁邊,也往那邊看。看了一會兒,小聲說:「哥,你真想追何雨水?」 書庫多,任你選
劉光天沒說話。
劉光福又說:「她那事……咱媽能同意?」
劉光天轉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讓他弟閉了嘴。
「你懂什麼。」劉光天說,「她現在手頭有錢,兩千多塊,夠咱家活好多年的。」
劉光福愣了一下,不說話了。
劉光天又往那邊看了一眼。何雨水那屋的窗戶關著,窗簾拉著,什麼都看不見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往回走。
劉光福跟在後頭,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閻解放也在打何雨水的主意。
他比他哥閻解成腦子活。閻解成讓於莉離了婚之後,整個人都傻了,天天就知道出去找活乾,走老遠的路,掙兩毛錢回來。閻解放不乾那傻事,他琢磨別的路子。
那天他在衚衕口碰見劉光天,兩人對上眼了。
劉光天站住了,看著他。閻解放也站住了,看著他。
倆人對視了幾秒鐘,誰都沒說話。然後各走各的,跟不認識似的。
但閻解放知道,劉光天也在打何雨水的主意。他心裡罵了一句,往回走。
到家的時候,楊瑞華正帶著閻解曠和閻解娣糊紙盒。桌上堆著一摞裁好的紙片,一盆漿糊,三個人圍著桌子,手指頭凍得通紅。
閻解娣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楊瑞華沒抬頭,一邊糊一邊說:「解放,今兒出去有活沒有?」
閻解放往床上一躺,說:「沒有。」
楊瑞華嘆了口氣,沒再說話。
閻解放躺了一會兒,翻了個身,看著房頂。房頂黑漆漆的,有塊地方漏了,用紙糊著,風吹過,紙動了動。
他想起何雨水,想起她手裡那兩千多塊。想起她一個人住那麼大的屋,晚上不知道怕不怕。
他翻了個身,坐起來,往外走。
楊瑞華在後頭喊:「解放,去哪兒?」
他沒回頭,推門出去了。
何雨水這幾天總覺得有人在看她。
出去打水的時候,去廁所的時候,甚至站在門口透口氣的時候,總覺得有眼睛盯著她。回頭看,又看不見人。
她知道是誰。
劉光天,閻解放,那倆貨。以前在院裡碰見,連正眼都不瞧她。現在倒好,天天往這邊湊。
她站在門口,看著中院那棵老槐樹,她想起以前哥在的時候,這樹底下多熱鬧。易中海坐在八仙桌中間,劉海中坐左邊,閻埠貴坐右邊,她哥站在邊上傻笑。
現在都沒了。
她轉身回屋,把門插上。
屋裡空蕩蕩的,就她一個人。床還是那張床,桌子還是那張桌子。
她想起傻哥乾的那些事,想起鍾建華跪在海子門口那塊紙板,想起自己在批鬥大會上跪著求人家。她想起那些扔過來的石子,那些吐過來的痰,那些罵她的話。
她低下頭,眼淚流了下來。
外頭有人敲門。
她沒動,也沒出聲。
又敲了幾下,一個聲音喊:「雨水,是我,劉光天。開門,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她坐在床邊,一動不動。
劉光天又敲了幾下,敲得門板咣咣響。敲了一會兒,沒動靜了。她以為他走了,站起來走到門口,從門縫往外看。
劉光天沒走,就站在門口,等著。
她退回去,又坐下。
過了很久,外頭沒聲了。她再去看,人沒了。
她鬆了口氣,可那口氣剛鬆下來,又想起什麼。
明天呢?後天呢?她躲得了今天,躲得了明天嗎?
閻解放是第二天來的。
他沒敲門,就站在門口,等著。何雨水出來打水,一開門,看見他站在那兒,嚇了一跳。
閻解放往後退了一步,說:「雨水,我沒別的意思,就是想跟你說幾句話。」
何雨水低著頭,想從他身邊繞過去。他往旁邊讓了讓,讓她過去。她走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,他還站在那兒。
打完水回來,他還站著。
她從他身邊走過去,他又往旁邊讓了讓,沒擋她。
她進屋,關上門。插上門閂的時候,手抖了一下。
外頭那人沒敲門,也沒說話,就那麼站著。站了很久,才聽見腳步聲遠了。
她靠著門,喘了口氣。
可她知道,明天他還會來。
劉光天和閻解放較上勁了。
一個上午來,一個下午來。一個站左邊,一個站右邊。誰也不理誰,就那麼站著。
何雨水出來進去,低著頭,誰也不看。
院裡有人看見了,小聲議論。有人撇嘴,有人嗤笑,有人當沒看見。老孫頭從旁邊走過,看了一眼,搖搖頭,走了。
劉光天那天堵住何雨水了。
他站在她回屋的路上,攔著不讓走。何雨水低著頭,想繞過去,他又擋上。
「雨水,你聽我說幾句話行不行?」
何雨水不說話。
劉光天說:「我知道你心裡苦。你哥進去了,你一個人,不好過。我也是。我爸進去了,我媽沒工作,我跟我弟天天出去找活。咱倆……」
何雨水抬起頭,看著他。
那眼神讓劉光天愣住了。
他說不下去了。
何雨水看了他幾秒鐘,低下頭,從他身邊繞過去,走了。
劉光天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閻解放那天也堵住她了。
他沒擋路,就站在旁邊,等她走過來的時候,開口說了一句:
「雨水,你一個人住,不害怕嗎?」
何雨水站住了。
閻解放往前走了半步,又停住,說:「我就是問問,沒別的意思。」
何雨水沒說話,也沒看他。站了幾秒鐘,走了。
閻解放站在那兒,看著她的背影,沒追。
何雨水回到屋裡,關上門,靠著門站了很久。
她想起閻解放那句話,害怕嗎?
她害怕。
每天晚上都害怕。怕有人敲門,怕有人闖進來,怕那些眼睛,怕那些流言。可她沒地方去,隻能躲在這兩間屋裡,一天一天熬著。
她走到床邊,坐下。
窗戶外頭,天快黑了。院裡有人走動的聲音,有說話的聲音,有誰家在做飯的香味飄進來。她聞著那香味,想起以前哥在的時候,也做飯,也飄香味。
現在什麼都沒了。
她躺下,看著房頂。
明天,劉光天還會來。後天,閻解放還會來。他們想要什麼,她知道。
她手裡那兩千多塊,就是他們想要的。
她閉上眼,眼淚從眼角流下來,流進耳朵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