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強用了三天時間,把油麻地、旺角、深水埗跑了遍。
第三天晚上,他回來了,帶著一張皺巴巴的紙,上頭畫著幾個圈。
「華哥,找著了。」
鍾建華接過那張紙,看了看。
上頭畫著簡易地圖,標了幾個地方,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字:石硤尾、李鄭屋村、老虎岩。
阿強指著石硤尾那個圈:「這兒最多,木屋區,搭個棚就能住。全是偷渡過來的,有的來了幾個月,有的剛來沒幾天。聽說有好幾百號人。」
鍾建華點點頭,把紙收起來。
阿強看著他,想問問去那兒幹什麼,沒敢問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多,任你選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第二天一早,鍾建華帶著阿七出門。阿強要跟著,鍾建華擺擺手,讓他留在金寶石。
「你們三個輪班去店裡守著,有事讓坤哥找我。」
阿強點點頭,看著他和阿七走遠。
石硤尾在九龍北邊,靠山。
從油麻地過去,坐電車要半個鐘頭。
下車後再往山邊走,路越來越窄,房子越來越破。
最後是一片木屋區。
木板釘的牆,鐵皮搭的頂,歪歪扭扭擠在山坡上。
路是土路,坑坑窪窪,前兩天下過雨,到處是泥。
有人在路邊晾衣服,有人在門口蹲著吃飯,有孩子光著腳跑來跑去。
空氣裡一股說不清的味道,臭水溝、柴火煙、煮菜的油味混在一起。
鍾建華站在路口,往裡看。
阿七站在他身後,眼睛四處掃著。
一個老頭蹲在路邊抽菸,見他們倆站著,抬眼看了看,又低下頭去。
鍾建華走過去,蹲下,掏出煙,遞過去一根。
老頭接過來,看了看,是香港這邊的好煙。
他點上,吸了一口,眼睛眯起來。
鍾建華問:「老伯,這兒人多不多?」
老頭吐了口煙:「多,哪兒來的都有。廣東的,廣西的,湖南的,江西的。」
「有沒有能打的?」
老頭看了他一眼,笑了:「後生仔,來這兒找能打的?這兒的人,能活著過來就不錯了,還打?」
鍾建華也笑了,把剩下的煙塞給他,站起來,往裡走。
往裡走了幾十米,木屋越來越密,路越來越窄。
有人在門口洗衣服,抬頭看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
有人在修補屋頂,聽見腳步聲,往下看了看。
走到一片稍微空點的地方,鍾建華站住了。
前頭有幾個人蹲在地上,圍成一圈。
七個人,灰頭土臉的,衣裳破破爛爛,有的連鞋都沒有。
蹲在最中間那個,塊頭最大,肩膀寬,手臂粗,一看就是能打的。
他們麵前擺著個破碗,碗裡放著幾毛錢。
要飯的。
鍾建華走過去,站他們跟前。
那幾個人抬起頭,看著他,又看看他身後站著的阿七。眼神裡有警惕,有餓,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——是野性,困獸的野性。
中間那個大塊頭站起來,比他高半個頭,低頭看著他,沒說話。
鍾建華看著他,忽然覺得有點眼熟。
這張臉,這身板,這眼神……
他想起來了。
前世看過的那部電影,《省港旗兵》。
裡頭有個角色,叫大東,就是從廣州偷渡過來的大圈幫頭目。
心狠手辣,敢玩命,最後死在亂槍之下。
就是這個人。
鍾建華看著他,開口了:「叫什麼?」
大塊頭愣了一下,說:「大東。」
旁邊那幾個也站起來了。
一個個餓得皮包骨頭,但眼睛裡都帶著凶光。
一個瘦高個,臉上有道疤。
一個矮個子,眼睛小,但亮。
一個年輕人,看著二十出頭,手裡拿著根棍子。
還有一個光頭,一個麻子,一個臉上帶著傷的。
鍾建華數了數,七個。
他點點頭,從兜裡掏出一遝錢,數了數,大概兩百塊,遞過去。
「拿著,去吃飯。」
大東看著那遝錢,愣住了。
旁邊那幾個人也愣住了。
大東沒接,看著他:「你是邊個?」
鍾建華說:「我姓鍾,叫我華哥就行,想請你們跟我乾。」
大東的眼睛眯起來:「幹什麼?」
鍾建華說:「先吃飯,吃完飯再說。」
他把錢塞到大東手裡,轉身就走。阿七跟在後麵。
走出十幾步,大東在後頭喊:「華哥!」
鍾建華沒回頭,擺擺手:「明天下午,油麻地得雲茶樓。」
出了木屋區,阿七跟在後麵,還是兩三步的距離。
鍾建華點了根煙,慢慢往回走。
大東,七個兄弟。
都是從廣州偷渡過來的,敢玩命,沒退路。
這種人,用好了,是刀,用不好,是禍。
但他需要刀。
香港這地方,沒刀不行。
第二天下午,得雲茶樓。
鍾建華坐在靠裡的位置,喝著茶,等著。阿七站在旁邊。阿強他們三個在另一桌,不知道鍾建華要幹什麼。
三點整,大東進來了。
他一個人,沒帶那幾個兄弟。進來後站門口看了一圈,看見鍾建華,走過來。
鍾建華讓他坐下,給他倒了杯茶。
大東端起茶杯,一口乾了,放下杯子,看著他:「華哥,我來了。」
鍾建華點點頭,問:「吃飯了沒有?」
大東愣了一下,搖搖頭。
鍾建華沖夥計招招手,點了幾籠點心。
蝦餃,燒賣,鳳爪,叉燒包,滿滿擺了一桌。
大東看著那些點心,嚥了口唾沫。
鍾建華說:「吃。」
大東沒客氣,拿起筷子,大口吃起來。吃得快,但不吧唧嘴,就那麼悶著頭吃。
鍾建華慢慢喝著茶,看著他吃。
大東吃了三籠,放下筷子,抬起頭,看著他。
「華哥,有話直說。」
鍾建華點點頭,開口了:「你們七個,剛從內地過來?」
大東點頭。
「沒證件,沒工作,沒地方住?」
又點頭。
鍾建華說:「跟我乾,我給你們找地方住,每個月三百塊工資,管吃。有活乾,另外給獎金。」
大東愣住了。
三百塊,他在內地乾一年也掙不了這麼多。他幾個兄弟,現在還在木屋區挨餓,一天一頓稀飯都吃不上。
他看著鍾建華,眼睛裡帶著警惕:「華哥,幹什麼活?」
鍾建華說:「我有個夜總會,在旺角。有時候有人來鬧事,需要人看著。」
大東沉默了一會兒,問:「犯法的事?」
鍾建華笑了:「犯法的事,我不乾。」
大東點點頭。
鍾建華又說:「你們剛來香港,不懂規矩。跟著我,慢慢學。學會了,以後有你們吃的。」
大東站起來,沖他鞠了個躬:「華哥,我跟了。」
鍾建華擺擺手:「不急,回去跟你兄弟們商量好。願意的,明天來這兒找我。不願意的,不勉強。」
大東點點頭,轉身要走。
鍾建華叫住他:「把那幾籠打包,帶回去給他們吃。」
大東愣了一下,眼眶有點紅,他點點頭,讓夥計打包,提著走了。
阿強他們三個湊過來,阿強問:「華哥,這些人……」
鍾建華說:「以後你們就知道了。」
第二天下午,大東帶著六個人來了。
七個整整齊齊站在茶樓門口,灰頭土臉,但眼睛裡都有了光。大東指著他們,一個一個介紹:
「這是阿威。」那個瘦高個,臉上有道疤,看著凶,但眼神正。
「這是阿明。」那個矮個子,眼睛小,但亮,一看就機靈。
「這是阿傑。」那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手裡沒拿棍子,但站得直。
「這是阿虎。」那個光頭,塊頭第二大,跟大東站一塊跟兩座塔似的。
「這是阿貴。」那個麻子,話少,眼睛一直盯著阿七看。
「這是阿成。」那個臉上帶傷的,不知道讓誰打的,還沒好全。
七個名字,七個外號。
大東、阿威、阿明、阿傑、阿虎、阿貴、阿成。
鍾建華點點頭,讓他們進來坐下。點了一桌子點心,讓他們吃。七個人吃得狼吞虎嚥,風捲殘雲。
吃完,鍾建華從兜裡掏出兩百塊,遞給大東。
「先找個地方住,木屋區不行,換好點的。安頓好了,來金寶石找我。」
大東接過錢,站起來,七個兄弟都站起來,沖他鞠了個躬。
「華哥,以後我們跟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