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水從會場出來的時候,腿還是軟的。跪了那麼久,膝蓋疼,可顧不上。她得找到鍾建華。
她想起會場邊上有人指過一個方向,說是醫院。她就往那邊走,走一段問一段。
走了兩個鐘頭,問了三個人,總算找著了。
醫院門口亮著燈,門房裡有個人在值班。她走過去,敲了敲窗戶。
「同誌,請問有沒有一個叫鍾建華的病人住這兒?」
值班的看了她一眼:「你誰?」 追書認準,.超方便
「我……我是他親戚,來看看他。」
值班的又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讓她心裡發毛。他拿起電話,搖了幾下,說了幾句什麼,掛了。
「等著。」
何雨水站在門口,等著。風吹著,她縮著脖子,把手揣進袖子裡。
等了一刻鐘,出來個人。穿著製服,臉繃著,走到她跟前。
「你找鍾建華?」
何雨水點頭:「同誌,我是……」
「你不用說了。」那人打斷她,「鍾建華不見外人,你回去吧。」
何雨水愣住了:「同誌,我就說幾句話,我……」
「不行。」
她往前邁了一步,那人擋在她前頭,不動。她又邁了一步,那人還是擋著。她想繞過去,旁邊又出來一個人,把她攔住了。
「同誌,求求你,我就說幾句話……」
沒人理她。
她站在門口,風吹著,眼淚流下來。她衝著裡頭喊:「鍾建華!你聽我說……」
「別喊了。」那個穿製服的說,「你再喊,就把你送派出所。」
何雨水不喊了。
她站在那兒,不走。風吹得她發抖,她就那麼站著。站了半個鐘頭,裡頭又出來個人。
李幹事。
他走到何雨水跟前,站定了,看著她。
何雨水認出他,是站在鍾建華旁邊那個人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話。
李幹事先開口了:「何雨水,你不用找了,鍾建華不見你。」
「同誌,我……」
「他也不會原諒你哥。」李幹事說,「你那招,沒用的。跪著求,當著那麼多人的麵,想幹什麼?讓你哥減刑?還是想讓大家看看,受害者不近人情?」
何雨水的臉白了。
李幹事看著她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楚:
「你哥打他的時候,你在哪兒?你哥逼他捐錢的時候,你在哪兒?你哥幫賈家通過武力借他錢,借了不還的時候,你在哪兒?你不知道?你住得不遠,你能不知道?」
何雨水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李幹事又說:「現在你哥被抓了,你出來了,跪著求。你當別人看不出來你那點心思?」
他頓了頓:「回去吧,鍾建華不見你。」
何雨水站在那兒,眼淚流了一臉。
李幹事沒再理她,轉身進去了。
門關上了。
何雨水站在門口,風吹著,她一動不動。
……
紡織廠的會是在早上七點半開的。
會議室裡坐著十來個人,廠領導,車間主任,人事科的。周廠長坐在主位上,臉色陰沉著。
等人到齊了,他開口了。把昨晚李幹事來說的事,一五一十說了。
何雨水,何雨柱的妹妹。
何雨柱是九十五號大院那幫人裡的,打人,逼捐,幫賈家借錢不還,食堂抖勺剋扣工人口糧。昨天批鬥大會上,何雨水當著那麼多人的麵,跪求受害者鍾建華原諒她哥。
「受害者沒答應。」周廠長說,「回醫院之後,找了塊紙板,要寫東西。寫的什麼?紡織廠工人何雨水為罪犯求情。還要問,紡織廠領導知道嗎?」
會議室裡靜了幾秒鐘。
然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這要是讓他寫了,舉到咱們廠門口……」
說話的是個車間主任,五十來歲,臉都白了。
又有人說:「海子那事兒剛過去幾天?那幾位定的調子,從嚴從重。咱們廠要是再出這麼一檔子……」
沒人敢往下說。
周廠長掃了一圈,開口了:「何雨水這做法,是什麼思想覺悟?她哥犯罪的時候她不製止,她哥被抓了她出來道德綁架受害者。這樣的人,還能留在廠裡嗎?」
「不能!」有人脫口而出。
是個中年幹部,聲音急得都劈叉了:「這種人留著幹嘛?等著給咱們廠招禍嗎?」
又有人說:「對,開除!這種人不能留!」
「開除!」
「我也同意開除!」
會議室裡聲音越來越大,有人拍桌子,有人站起來。周廠長抬手壓了壓,讓大家安靜。
「那就表決吧。同意開除何雨水的,舉手。」
十幾隻手齊刷刷舉起來,沒有一隻落下的。
周廠長點點頭:「好。人事科,馬上把材料報上去。」
王科長站起來,出去了。
會議室裡安靜下來,有人擦汗,有人喝茶。周廠長坐在那兒,臉上沒什麼表情,心裡鬆了口氣。
上報的材料當天就批下來了。
上麵的人看了,沒有猶豫,直接簽字同意。
批語隻有一行字:此類思想有問題的工人,不宜留在工人階級隊伍中。
下午,通知貼出來了。
廠門口的公告欄上,白紙黑字,寫著對何雨水的處理決定:開除。
圍了一圈人看。有人念出聲,有人小聲議論。
「何雨水?誰啊?」
「三車間的吧,聽說她哥是傻柱。」
「傻柱?那個打人的?」
「對,她昨天去跪著求人家原諒,人家沒答應,她還想逼人家。」
「嘖,這種人,活該。」
何雨水從醫院回來,走到廠門口,看見圍了一堆人。她擠進去,看見那張通知。
她的名字,她的處理決定。
開除。
她站在那兒,眼前一黑。
周圍的人在看她,有人小聲說話,有人指指點點。她聽不清說什麼,就看見那些嘴一張一合。
她想起傻哥。想起昨天那一跪。想起鍾建華那張臉,那個眼神。
她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