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水站在公告欄前頭,一動不動。
周圍的人在看她,有人小聲說話,有人指指點點。
她聽不清說什麼,就看見那些嘴一張一合,那些眼睛在她身上掃來掃去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超貼心,.等你讀 】
開除。
兩個字,白紙黑字,貼在那兒。
她伸出手,想摸一摸那張紙,手抬起來,又放下了。她怕一摸,那兩個字就變成真的。可那本來就是真的了。
身邊有人走過去,撞了她一下,她沒動。又有人走過來,站她旁邊看通知,看完扭頭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跟看什麼似的。
她想起昨晚那一跪,想起自己說的話。想起鍾建華那張臉,那個眼神。
她以為自己能成的。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跪著求,他要是答應了,傻哥就能輕判。他要是不答應,那些人也會覺得他心狠,覺得他都把人逼成這樣了還不鬆口。
多好的算計。
可現在呢?
她站在廠門口,看著自己的開除通知。檔案上記一筆,以後哪個廠還敢要她?現在工作多緊張,多少人在等一個工位,她沒了,有的是人頂上。
她想起傻哥。想起那些年哥怎麼護著她,怎麼供她讀書,怎麼讓她考進紡織廠。
她想起哥在院裡乾的那些事,打人,逼捐,幫賈家借錢不還。她那時候知道,可她沒說。
他想著鍾建華那種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人,他傻哥做這些事,乾就幹了吧。
對於鍾建華不敢反抗,何雨水打心底看不起,隻是她沒有想到的是,鍾建華挨欺負、捱打時,是不反抗。但是真反抗的時候,一切都晚了。
現在傻哥被抓了,她想著救他,把自己也搭進來了。
她站在那兒,天旋地轉。
有人從旁邊走過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她聽見那人說:「這就是何雨水?傻柱妹妹?」
另一個說:「對,就是她。聽說昨天去跪著求人家,想讓人家原諒她哥。」
「求成了嗎?」
「沒成。人家沒原諒,她就跪在那兒不起來,想逼人家。」
「嘖,活該開除。」
聲音遠了,她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風吹著,那張通知在公告欄上動了動。
……
紅星軋鋼廠的氣氛很緊張。
廠門口貼著通知,新廠長和新黨委書記今天到任。
原來的班子,除了李懷德,基本都換了。
車間裡工人們幹活,沒人說話,就機器響著。食堂裡吃飯,沒人聊天,就碗筷響著。誰都繃著一根弦,怕哪句話不對,惹禍上身。
會議室裡,新黨委書記坐在主位上,麵前擺著檔案。兩邊坐著各車間主任、各科室負責人,一個個臉繃得死緊。
新廠長姓張,四十來歲,臉黑,說話嗓門大。他拿起檔案,唸了一遍。
處分結果。
食堂主任,記大過,調崗。
易中海所在車間的車間主任,記大過,調崗。
人事科科長,記大過,調崗。
其他相關領導,有的記過,有的寫檢討。
唸到李懷德的時候,他頓了一下。
「李懷德,副廠長,主管後勤。對食堂管理不力,對何雨柱違規行為失察,負有領導責任。記大過一次,寫深刻檢討。」
李懷德坐在那兒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等張廠長唸完了,他點了點頭。
會散了,人往外走。李懷德站起來,慢慢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張廠長叫住他:
「李副廠長,留一下。」
李懷德站住了。
等人都走完了,張廠長走過來,看著他。那目光沉沉的,看不出什麼意思。
「李副廠長,記大過,心裡服不服?」
李懷德沉默了一下,點點頭:「服。」
張廠長看著他,看了幾秒鐘,拍了拍他肩膀:「去吧。」
李懷德出去了。
走廊裡沒人,他慢慢走,腳步聲一下一下的。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,推門進去,關上門,靠著門站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走到椅子前頭,坐下。
記大過。
他想起剛才張廠長念那幾個字的時候,心裡是什麼感覺?
先是鬆了一口氣。
副廠長這個職務是保住了,沒撤職,沒調崗,沒去車間勞動。
還好,還好。
可那口氣鬆完,另一口氣又提上來了。
記大過。
他是副廠長,是管後勤的,是想往上走的。他嶽父是副部長,他想接楊友信的班,想當廠長,想再往上走一步。可現在,記大過。
檔案上這一筆,幾年能消?就算消了,那痕跡還在。以後提拔,人家一看,記過大過,行嗎?
這就是給競爭者最大的攻擊點,無力反駁。
完了。
他靠在椅子上,看著天花板。
仕途完了。
不是這次完了,是以後都完了。
他再努力,再表現,再讓他嶽父使勁,也抹不掉這一筆。
楊友信倒了,廠長位子空出來,他想過。可現在,別說廠長,現在這個副廠長能不能保住,都懸。
他恨。
恨易中海。那個老王八蛋,裝了一輩子好人,最後把所有人都拖下水。他貪汙撫卹金,倒賣工位,扣留何大清生活費,逼捐打人,一樁樁一件件,現在全算到別人頭上。他死定了,槍斃,可他死之前,把別人都害了。
恨傻柱。那個混不吝的廚子,仗著楊友信護著,在食堂橫著走。他早就看不順眼,可沒辦法,楊友信的人。現在楊友信倒了,傻柱進去了,可他那些破事,把他也牽連了。
恨楊友信。那個完蛋玩意兒,在廠裡一手遮天,護著這個護著那個,以為沒事。現在呢?進去了,完蛋了,留下一堆爛攤子讓別人收拾。
他恨了一圈,最後想到鍾建華。
那個年輕人,瘦成一把骨頭,跪在海子門口,舉著紙板。
他恨不起來。
他想過恨他。要不是他那一跪,這事不會鬧這麼大,他也不會記大過。可他瞭解過那孩子的事,父母死在廠裡,撫卹金被貪了,工位被賣了,兩年被人逼捐,被人打,被人欺負,餓成皮包骨頭。
換他,他也得跪。
他也得舉那塊紙板。
他沒活路了,不跪怎麼辦?等死嗎?
李懷德靠在椅子上,看著天花板,一動不動。
他坐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辦公桌前,坐下,拿起筆,攤開紙。
寫檢討。
寫深刻檢討。
他得寫,不寫不行。寫完了,交上去,等著看人家滿不滿意。不滿意,還得重寫。
他拿起筆,在紙上寫了第一行:
「關於我對食堂管理失察、對何雨柱違規行為失察的深刻檢討……」
寫了幾行,他停住了。
他看著那行字,想起自己剛纔想的那些。恨易中海,恨傻柱,恨楊友信。恨了一圈,最後恨不了那個舉紙板的人。
他把筆放下,靠在椅子上,又看了一會兒天花板。
然後他又拿起筆,繼續寫。
檢討得寫,日子得過。仕途完了,可副廠長還得當。記大過就記大過,還能怎麼著?
他低下頭,一筆一劃地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