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幹事從醫院出來上了車,坐在駕駛座上,沒急著發動。從兜裡摸出根煙,點上,吸了一口,吐出來。煙霧在車裡散開,飄出窗戶。
他想起剛才鍾建華那塊紙板。上頭那些字,一筆一劃,寫得用力。真要是拿去紡織廠門口一舉,這事兒就大了。
紡織廠不是海子,可海子那事剛過去幾天?
那幾位定的調子,從嚴從重,當典型處理。
四九城多少廠子、多少街道辦、多少公安係統,現在全在自查。就怕再出一個鍾建華這樣的猛人,跪在門口舉紙板。
風聲太緊了。
這時候要是紡織廠再鬧出點事……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,.超流暢 】
李幹事又吸了口煙,把菸頭掐了,發動車子。
他得去一趟紡織廠。
廠長姓周,跟他有點沾親帶故的關係。論起來得叫一聲表姨父,不遠不近的親戚,平時也不怎麼走動。但這事兒,他得去。
車開到紡織廠宿舍區,停在一棟樓前頭。他上樓,敲門。
開門的是周廠長,五十來歲,穿著睡衣,看見他愣了一下:「小李?這麼晚了……」
「姨父,有點急事,得跟您說一聲。」
周廠長把他讓進去,帶到客廳。他坐下,周廠長坐在對麵,看著他。
「說吧,什麼事?」
李幹事沒繞彎子,把今天批鬥大會上何雨水跪求鍾建華的事說了一遍。說到她當著那麼多人麵跪著哭,求鍾建華原諒傻柱,說到她那點心思——成了她哥減刑,不成也能敗壞鍾建華的名聲。
周廠長的臉色變了。
「何雨水?我們廠的?」
李幹事點點頭:「紡織廠工人,何雨柱的妹妹。」
周廠長站起來,在屋裡走了兩步,又坐下。
「鍾建華……」他唸叨著這個名字,「就是海子門口那個?」
「是。」
周廠長的臉色更不好看了。
他想起這幾天局裡開的會,想起上頭傳達的精神,想起那些通報。
海子門口一跪,驚動了那幾位。
現在四九城所有的廠、街道辦、公安係統,全在自查。就怕再出這麼一位,再跪一回。
要是紡織廠的人去道德綁架鐘建華,逼他原諒罪犯,這事兒傳出去……
周廠長不敢往下想。
他看著李幹事,聲音都變了:「那個鐘建華,他怎麼說?他答應了沒有?」
李幹事搖搖頭:「沒答應,他當場沒說不原諒,也沒說原諒。就把自己在九十五號大院那兩年的遭遇說了一遍,說完就走了。」
周廠長鬆了口氣。
「可他回醫院之後,」李幹事頓了頓,「找了塊紙板,在上頭寫字。寫的是什麼,紡織廠工人何雨水為罪犯求情,她哥乾那些事她當時不製止,現在來跪求受害者原諒。還問,紡織廠領導知道嗎?」
周廠長的臉白了。
「紙板呢?」
「我攔下了。」李幹事說,「我跟他保證,這事兒我來辦,紡織廠肯定給他一個交代。」
周廠長靠在沙發上,閉上眼睛。
過了幾秒鐘,他睜開眼,看著李幹事,連連拱手:「小李,謝謝你。你這趟來得太及時了。」
李幹事擺擺手:「姨父,咱們不客套。我就是想讓您知道這事,趕緊想辦法。鍾建華那邊,我壓下來了,可壓不了多久。他要是覺得紡織廠沒給交代,真拿著紙板去廠門口一跪,您想想那後果。」
周廠長點點頭。
他站起來,又在屋裡走了兩圈,然後坐下來,看著李幹事:
「何雨水這一招,我明白。」
李幹事看著他。
「混這碗飯的,」周廠長說,「她那點心思,能瞞得過誰?讓她哥減刑是真,可也想著,要是鍾建華不答應,她就跪在那兒,讓周圍的人看看,鍾建華得理不饒人,把人逼成什麼樣。成了,她哥輕判。成不了,她也噁心了鍾建華一把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沉下去:「既然她用這麼噁心的招,就別怪別人報復回來。」
李幹事沒說話。
周廠長沉默了一會兒,問他:「何雨柱那些事,你知道多少?」
李幹事點點頭:「查清楚了。打人,逼捐,幫賈家借錢不還,食堂抖勺剋扣工人。鍾建華每月被逼捐五塊,還有十塊被傻柱幫著賈家借走,從來沒還過。兩年下來,光借的錢就兩百多塊。」
「何雨水知道不知道?」
李幹事想了想:「她住得不遠,院裡的事她能不知道?她哥乾那些事,她就算沒親眼見,也能聽說。可她什麼時候出過頭?沒有。現在她哥被抓了,她出來了。」
周廠長冷笑了一聲。
他站起來,走到電話機跟前,拿起話筒,搖了幾下。
「給我接廠裡值班室。」
等了一會兒,那邊有人接了。他說:「我是周廠長。明天早上,通知所有車間主任,七點半到廠裡開會。我有重要事情宣佈。」
掛了電話,他又搖了幾下。
「給我接人事科王科長家。」
那邊接了,他說:「老王,我老周。有個事跟你說一下。明天會上要處理一個人,你先把她的檔案調出來。何雨水,哪個車間的我不知道,你查一下。對,就是她。」
又說了幾句,掛了。
他走回來,坐下,看著李幹事:
「明天開會,處理何雨水。」
李幹事點點頭。
周廠長又說:「她哥乾那些事,她不說製止,現在出來道德綁架受害者。這是什麼思想覺悟?這樣的工人,紡織廠不能用。」
他頓了頓:「開除,明天就開。」
李幹事沒說話。
周廠長看著他,又補了一句:「你放心,這個交代,鍾建華會滿意的。」
李幹事站起來:「那行,姨父,我先回去了。那邊醫院,我還得盯著。」
周廠長送他到門口,又握了握他的手:「小李,這事多虧你。改天請你吃飯。」
李幹事擺擺手,下樓去了。
車開出去,他在車裡又點了根煙。
想起何雨水跪在地上的樣子,想起她那些話。那姑娘不笨,知道怎麼利用人心。可她不知道,這個節骨眼上,她那點算計,把自己算計進去了。
紡織廠開除,檔案上記一筆。以後找工作,誰還敢要?
他吸了口煙,吐出來。
車開進夜色裡,尾燈一閃一閃的,遠了。
周廠長送走李幹事,回到屋裡,坐在沙發上,半天沒動。
他想起那個年輕人。瘦成一把骨頭,舉著紙板跪在海子門口。那幾位親自過問,定了調子,從嚴從重。
現在那年輕人就在醫院裡,手裡還有塊紙板,上頭頂著他紡織廠的名字。
他閉上眼,後脊梁骨還是涼的。
幸虧小李來得及時。要是晚一步,明天那紙板舉到廠門口……
他睜開眼,站起來,走到電話機跟前,又搖了幾下。
「給我接廠辦李主任家。」
那邊接了,他說:「老李,是我。明天開會的事,你先有個底。何雨水這事,得從重處理。對,開除。不光開除,還要在全廠通報,讓大家都看看,道德綁架受害者是什麼下場。」
掛了電話,他又坐回沙發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