鍾建華從會場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身後還隱約能聽見喊聲,一陣一陣的,在夜風裡飄。他沒回頭,跟著李幹事上了車。
車往醫院開,外頭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。他靠著座椅,看著窗外,腦子裡空空的。
何雨水跪在地上的樣子,他不想再想。
可那畫麵老往腦子裡鑽。那張臉,那些淚,那些話——「你原諒他,他就能輕點判」。跪在那兒,磕著頭,當著那麼多人的麵。
噁心。
鍾建華閉了閉眼。
他不是原主。
原主憨,軸,受了欺負不知道還手,隻知道忍著、記著、最後死在小屋裡。
他是從後世來的,什麼沒見過?網上那些道德綁架的套路,比這高階的多了去了。 伴你閒,.超貼心
以德報怨,何以報德?
這話他記了多少年。
傻柱打原主的時候,何雨水在哪兒?
傻柱逼原主捐錢的時候,何雨水在哪兒?
傻柱幫賈家借錢,借了從來不還——每個月逼捐五塊不說,還幫著賈家以武力借走十塊,從來沒還過。
那些錢,從原主嘴裡摳出來的,從原主身上刮下來的。
她不知道嗎?
她知道。
她在紡織廠上班,住得不遠,院裡的事她能不知道?
她哥乾的那些事,她一清二楚。
可她說過什麼?
做過什麼?
沒有。
現在她哥被抓了,她出來了,跪下了,哭著求原諒了。
鍾建華睜開眼,看著窗外。
車停在了醫院門口。
他下車,往裡走。李幹事跟在後頭,也不說話。
走到病房門口,鍾建華停了一下。他沒進去,轉身往走廊那頭走。
李幹事愣了一下:「去哪兒?」
「找點東西。」
他在走廊盡頭找到一塊紙板,不知道誰扔在那兒的。
鍾建華撿起來,拿回病房。
李幹事跟著進來,看著他拿著紙板放在床上,看著他找筆。
「你這是……」
鍾建華沒理他,從床頭櫃裡翻出半截鉛筆。
他坐在床邊,把紙板放平,開始寫。
第一行:紡織廠工人何雨水,為罪犯求情。
他寫得很慢,一筆一劃。鉛筆在紙板上劃出沙沙的響聲。
第二行:其兄何雨柱,外號傻柱,在九十五號大院毆打、逼捐、強迫借錢、剋扣工人夥食,罪行累累。
第三行:何雨水當時不製止,今日跪求受害者原諒。
第四行:這是什麼思想覺悟?
他頓了頓,又加了一行:紡織廠領導知道嗎?
寫完了,他把紙板翻過來,在背麵接著寫。
把傻柱幹的事列了幾條,打人、逼捐、幫賈家借錢不還、食堂抖勺。
把原主受的罪列了幾條,每月被逼捐五塊、被借錢十塊從來不還、兩年沒吃過飽飯、餓成皮包骨頭。
最後一行:何雨水不為受害者說話,反替罪犯求情。這樣的工人,紡織廠還用嗎?
他放下筆,看著那塊紙板。
李幹事站在旁邊,看著那上麵的字,臉色變了。
「你這是……」
鍾建華抬起頭,看著他。
李幹事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他看看紙板,看看鐘建華,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。
「你……你這是要去紡織廠?」
鍾建華點點頭。
李幹事沉默了幾秒鐘。
他想起剛才會場那一幕。何雨水跪在地上,哭著求原諒。周圍的人看著,有人可憐她,有人嘀咕說「她也沒辦法」。可她那點心思,瞞得過別人,瞞不過他。
求原諒是真,想讓她哥輕判也是真。
但還有一層——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跪,鍾建華要是不答應,那就是鍾建華不近人情,那就是鍾建華得理不饒人。
她跪都跪了,磕都磕了,你還想怎樣?
成了,她哥減刑。不成,也能敗壞鍾建華的名聲。
這姑娘,不簡單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,瘦成一把骨頭,臉上還帶著傷,可那雙眼睛清清明明的,不像十八歲的人。
他又看看那塊紙板。上頭那些字,一筆一劃,寫得用力。真要拿到紡織廠去,往門口一跪一舉,紡織廠的領導得嚇死。
上次舉紙板,舉到海子門口去了,驚動了那幾位。這次再舉,舉到紡織廠去,雖然是不同的地方,可那幾位能不知道?
這小夥子,紙板上癮了是不是?
李幹事嘆了口氣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鍾建華跟前,低頭看著他:
「鍾同誌,我明白你的心情。」
鍾建華沒說話。
李幹事又說:「何雨水那做法,確實不地道。她哥乾那些事,她不說製止,現在出來跪著求,換誰誰心裡不堵得慌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那塊紙板:
「可你要是再去紡織廠舉一回,這事兒就鬧大了。不是鬧大不好,是……是沒必要。」
鍾建華看著他。
李幹事在他旁邊坐下,聲音放低了:
「你放心,這事兒我來辦。我去找紡織廠溝通,肯定給你一個交代。何雨水那點心思,我跟他們領導說清楚。她今天在會場的表現,她哥乾那些事,她知不知道,有沒有製止,一五一十都說清楚。」
他看著鍾建華:「紡織廠那邊,不會讓她好過的。該處理處理,該批評批評,該處分處分。你不用自己去舉紙板,也能出這口氣。」
鍾建華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了:
「她哥幫賈家借錢,用武力逼的,每個月借了十塊,從來沒還過。」
李幹事點點頭:「我知道,那些帳,都記著呢。」
「每月逼捐五塊,也是她哥乾的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她那時候在哪兒?」
李幹事沒說話。
鍾建華低下頭,看著那塊紙板,看了幾秒鐘。然後他把紙板翻過來,把筆放下。
李幹事鬆了口氣。
他站起來,拍拍鍾建華肩膀:「你好好養病。這事兒我來辦。辦不好,你再去舉紙板,我不攔你。」
鍾建華沒說話。
李幹事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那個年輕人坐在床邊,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他推門出去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鍾建華坐了一會兒,把紙板拿起來,又看了一遍上頭那些字。然後他把紙板捲起來,塞進床頭櫃裡。
外頭有人在走廊裡走過,腳步聲一下一下的。
他躺下,看著白的屋頂。
想起何雨水跪在地上的樣子,想起她那些話。他閉上眼,那畫麵還在。
他想起原主。
那個憨孩子,要是遇到這種事,會怎麼辦?估計會傻站著,不知道該說什麼,讓人欺負了也不知道還手。
他不是原主。
他躺了一會兒,翻了個身,看著窗戶。外頭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慢慢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