聾老太太醒過來的時候,一股藥水味兒往鼻子裡鑽,嗆得她咳了一聲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->】
「咳咳——」
沒人應。
她側過頭,旁邊有張床,空的。窗戶關著,門關著,不知道外頭有沒有人。
這是哪兒?
她慢慢想起來。
遊街,泥巴,石子,痰。
那些人喊她假烈屬,她站在那兒,臉上糊著泥巴,身上挨著石子,一口痰吐在她臉上,熱乎乎的。
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她試著動了一下,渾身痠疼。胸口悶得慌,喘氣費勁。她想坐起來,撐了一下,沒撐動,又躺回去了。
她躺在那兒,看著白的屋頂,腦子裡慢慢轉過來了。
烈屬是假的。
五保戶也沒辦過。
她在九十五號大院當了幾年老祖宗,讓那些人給她磕頭,誰家做好吃的她上門要,不給就砸玻璃。她以為那是應該的,她是老祖宗,她是烈屬,誰都得供著她。
現在才知道,那些都是假的。易中海為了掌控大院捏造的,時間久了,她就信了,就當了真。
當了幾年,真把自己當老祖宗了。
可假的真不了。
她想起遊街那天那些人,那些臉,那些嘴一張一合。
她聽見有人在喊「假烈屬」,有人在喊「讓她裝」,有人往她臉上吐痰。
那些人的眼睛,看她的眼神,跟看一條狗似的。
她閉上眼睛,那畫麵還在,趕不走。
她想起這些年幹的事。
砸過多少家玻璃?記不清了。
誰家不給她送好吃的,她就讓易中海去說,說不聽就砸。
砸完了,那家就送了。
她以為那是怕她,那是敬她。
現在才知道,那是惹不起躲得起。
她想起那些給她磕頭的人。有的一邊磕一邊嘴裡嘟囔,臉上帶著不情願。她看見了,當沒看見。她以為那是應該的,老祖宗嘛,磕個頭怎麼了?
現在才知道,那些人心裡恨著她呢。
她想起鍾建華。
那個年輕人,瘦成一把骨頭,在院裡走著,誰也不看。她沒見過他幾回,就知道他不合群,不給捐款,不叫她老祖宗。易中海說他軸,傻柱打他,她聽了,沒當回事。
現在那人跪在海子門口,把她跪進來了。
她睜著眼,看著白的屋頂。胸口悶得越來越厲害,喘氣越來越費勁。她張著嘴,像條魚一樣,呼哧呼哧的。
她想起易中海,那老東西,把她害成這樣。
他說她是烈屬,她就信了。
他說她是老祖宗,她就當了。
他拿她當招牌,她真以為自己是招牌。
她想起傻柱。那小子,平時送好吃的,嘴甜,叫她老祖宗。現在呢?關在哪兒都不知道,誰來管她?
她想起那些年,那些人,那些事。越想越怕,越怕越想。
她會怎麼樣?
遊街才一回,她就氣暈了,還有批鬥大會,還有審判,還有……
她不敢想。
可她不得不想。
那些事,一樁樁一件件,都記著呢。
冒充烈屬,冒充五保戶,在院裡當老祖宗,讓人磕頭,砸人家玻璃,收那些捐款——那些捐款裡,有從鍾建華嘴裡摳出來的。
她完了。
她知道她完了。
胸口越來越悶,喘不上氣。
她想喊人,嘴張著,喊不出聲。
她伸手想去夠床頭的鈴,手抬起來,抖得厲害,夠不著。
她想起遊街那天,那些人往她臉上吐口水。
她想起那些石子砸在身上,疼。
她想起那些泥巴糊在臉上,幹了,裂開,一動就往下掉渣。
她想起那些人喊她「假烈屬」的時候,那聲音裡帶著的恨意。
她閉上眼睛。
手垂下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,護士推門進來的時候,發現她躺在床上,眼睛睜著,嘴張著,一動不動。
護士走過去,伸手探了探鼻子。
沒氣了。
……
何雨水跑了一整天。
她從紡織廠請了假,先去了最近的醫院。
沒有。
又去了第二家。
沒有。
第三家,第四家。
她把東城區的醫院跑了個遍,問了個遍,沒人知道鍾建華在哪兒。
天快黑了,她站在街邊,腿痠得站不住。
她靠著牆,喘著氣,不知道該往哪兒去。
她想起看守所。
也許能見著傻哥?
她又往看守所走。
走到門口,天已經黑透了。
門口站著人,穿著製服。
她走過去,說想見何雨柱。
「何雨柱?」
「傻柱。」她說,「我哥。」
那人看了她一眼,搖搖頭:「不行。」
「同誌,我就看一眼,就說幾句話……」
「不行就是不行。」那人說,「人犯不能見。」
她站在門口,不走。那人也不理她,就那麼站著。
過了一會兒,裡頭出來一個人,看了她一眼,問那站崗的:「誰?」
「說是何雨柱妹妹。」
那人走到她跟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:「你是何雨水?」
她點點頭。
那人沉默了一下,說:「明天開大會,你能見著。現在不行。」
「大會?」
「批鬥大會。」那人說,「九十五號院那幫人,全在。你哥也在。」
何雨水愣住了。
那人沒再理她,轉身回去了。
她站在門口,風吹著,冷得刺骨。
她抬頭看天,黑漆漆的,一顆星星都沒有。
她想起明天。
明天的大會。
也許能在哪裡找到鍾建華,希望能見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