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會設在南鑼鼓巷口的那塊空地上。
天還沒亮透,人就來了。
先是附近的住戶,推開門出來,端著碗蹲在路邊吃早飯,一邊吃一邊往那邊看。
接著是遠一些的,推著車,抱著孩子,三三兩兩往這邊走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->.】
等到太陽露頭的時候,空地上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。
台子是連夜搭的,木頭架子,上頭鋪著板子。
台子後頭拉著一條橫幅,白底黑字,寫著「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大院批鬥大會」。台子兩邊站著人,穿著製服,臉繃著。
鍾建華來的時候,人已經擠不動了。
李幹事帶著他,從邊上繞過去,站在台子側麵。那兒人少些,能看見台上,又不那麼顯眼。
他站在那兒,看著台子,看著那些人。
有人在說話,嗡嗡嗡的,聽不清說什麼。有人往前擠,被攔了回來,又往前擠。有小孩騎在大人脖子上,伸著脖子往台上看。
太陽升高了一點,照在台子上,照著那條橫幅。
人越來越多,衚衕口、牆根底下、對麵房頂上都站了人。
有認識的在打招呼,有不知道的在問旁邊,問今兒批誰,問九十五號院那幫人幹了什麼事。
有人答,貪汙撫卹金,倒賣工位,冒充烈屬,逼捐打人。問的人聽了,罵一聲,往前擠擠,想看得清楚些。
鍾建華站在那兒,沒動。
他看見人群裡有些臉熟的,是九十五號大院院的住戶。
老孫頭,張家媳婦,還有那個姓馬的年輕人。他們站在人群裡,不說話,就看著台上。
快九點的時候,人來了。
第一輛車上下來的是易中海。
他被兩個人架著,腳不沾地,幾乎是拖下來的。臉上的傷還沒好,青一塊紫一塊,腫得看不出人樣。帽子扣在頭上,紙糊的,寫著「貪汙犯易中海」。牌子掛在脖子上,木頭的,沉甸甸的,壓得他低著頭。
他被拖上台,往中間一按,跪在那兒。
人群裡有人喊了一聲:「就是他!」
接著是第二聲,第三聲,喊什麼聽不清,就是喊。
第二個下來的是劉海中。他腿軟,走不動,被拖著走。帽子歪了,牌子上寫著「狗腿子劉海中」。他被扔在台上,趴在那兒,不敢動。
第三個是閻埠貴。他沒眼鏡了,眯著眼,被陽光晃得睜不開。被人推著走,踉踉蹌蹌的,差點摔了。按在台上跪著,他低著頭,嘴裡還在嘟囔。
第四個是易大媽。她剃了頭,她被推上台,按在易中海旁邊,低著頭,身子發抖。
第五個是傻柱。
他下來的時候,人群裡有人喊「工賊」,有人喊「打死他」。他被推著走,走得不快,但穩。上了台,往那兒一跪,低著頭,誰也不看。
第六個是王主任。她剃了頭,臉紅得滴血,低著頭不敢抬。
第七個是楊友信。他走得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後頭還有人事科那個副科長,還有派出所所長,還有賈張氏,還有秦淮茹。
賈張氏被推上台的時候,掙紮了一下,被人按住了。她嘴裡罵著什麼,被人扇了一下,不罵了。
秦淮茹低著頭,眼淚流了一臉。她的頭也剃了,她跪在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人齊了。
台子上跪了一排,十來個人,低著頭,不敢抬。太陽照著,照在他們身上,照著那些帽子,那些牌子。
台下的人往前湧,被攔住,又湧。
一個穿製服的人上了台,拿著喇叭,開始念。念他們的罪行,念貪汙撫卹金,念倒賣工位,念冒充烈屬,念逼捐打人。一條一條,念得清清楚楚。
台下的人聽著,嗡嗡聲沒了,就剩那個人的聲音,在空地上迴響。
唸完了,那人放下喇叭,喊了一聲:
「開始!」
人群湧上來了。
第一個衝上去的是個老太太,頭髮花白,瘦小。她衝到易中海跟前,一口痰吐在他臉上:
「呸!我兒子死在廠裡,撫卹金讓你們貪了!我孫子餓得哭!你們還是人嗎!」
易中海低著頭,不敢動。痰順著臉往下流,流進脖子裡。
第二個是個中年男人,衝到傻柱跟前,一巴掌扇過去:
「你打我兄弟!你抖勺剋扣他!他回家餓得睡不著!你他媽還是人嗎!」
傻柱捱了一巴掌,頭歪了一下,沒躲。
第三個、第四個、第五個。
人群湧上來,圍著那些人。泥巴、石子、唾沫,全往他們身上招呼。有人在罵,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。
「讓你弄個老祖宗!」
「讓你弄個假烈屬!」
「讓你貪汙!」
「讓你打人!」
一個年輕人衝到劉海中跟前,一把揪住他頭髮,把他臉抬起來:
「劉海中!你記不記得我?我爹沒給你送禮,你讓我在廠裡乾最髒的活!我爹回去哭了三天!」
劉海中張著嘴,說不出話。年輕人一巴掌扇過去,扇得他嘴角流血。
有人衝到閻埠貴跟前,揪著他領子:
「閻埠貴!你收我家雞蛋,收我家白菜,還讓我兒子罰站!我兒子回來腿都腫了!你記不記得!」
閻埠貴低著頭,嘴裡嘟囔著什麼,被人一巴掌打回去了。
賈張氏那邊圍了一圈人。有女的指著她罵:
「你裝窮!你兒子死了,你拿了撫卹金,還月月收捐款!我們一個月一塊兩塊,捐了兩年!你拿著錢買肉吃!我孩子過年都沒吃著肉!」
賈張氏低著頭,不說話。有人往她臉上吐痰,她不躲,痰順著臉流。
秦淮茹那邊人少些。有人指著她罵:
「你長得好看有什麼用!心是黑的!鍾建華餓成那樣,你看見當沒看見!你拿那些捐款的時候,想過沒有!」
秦淮茹低著頭,眼淚流著,不敢抬。
楊友信那邊,圍的是廠裡的人。有人指著他鼻子:
「楊廠長!你護著傻柱,護著易中海!我們舉報多少次,你壓下來!你當我們不知道!」
楊友信低著頭,不說話。有人往他臉上吐痰,他不躲。
王主任那邊,圍的是街道上的人。有個年輕幹事站在人群裡,看著她,不說話。她低著頭,不敢看那個方向。
人越來越多,圍得水泄不通。
罵聲、喊聲、哭聲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震得人耳朵疼。
泥巴飛來,石子飛來,痰飛來。
那些人跪在台上,低著頭,挨著。有人哭了,有人抖了,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動。
太陽升到頭頂,照著這一片。
鍾建華站在台子側麵,看著那些人。
他看著易中海跪在那兒,臉上糊著痰和泥巴,頭低得快貼地。他看著傻柱跪在那兒,捱了一巴掌又一巴掌,一動不動。他看著劉海中趴在地上,被人揪著頭髮拎起來又按下去。他看著閻埠貴嘟囔著,被人扇得嘴角流血。
他看見賈張氏低著頭,渾身發抖。看見秦淮茹流著淚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他看見人群裡那些臉。憤怒的,哭著的,罵著的。那些臉他認得,是老孫頭,是張家媳婦,是那個姓馬的年輕人,是那些在院裡住了幾年、捐了幾年、忍了幾年的人。
他們現在站在台下,往台上扔石子,往那些人臉上吐痰。
鍾建華看著,沒動。
他想起原主。
那個十八歲的年輕人,在這個九十五號院裡活了兩年,餓成一把骨頭,被打,被逼,被欺負。他死在那個小屋裡,死的時候身邊就幾塊錢,連口熱飯都吃不上。
那些人跪在台上,挨著罵,挨著打,挨著痰和泥巴。
他們現在這個樣子,能讓原主活過來嗎?
不能。
但他知道,原主如果在,會看著。
會看著這些人,一個一個,遭他們該遭的報應。
他站在那兒,看著。
太陽照著,人群湧著,罵聲震天。
大會還在繼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