遊街的車把人拉回看守所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易中海是被拖下來的。
他的腿早就站不住了,腳磨得稀爛,褲子粘在肉上,往下脫的時候帶下一層皮。
他躺在地上,臉腫得認不出來,眼睛擠成一條縫,從那縫裡往外看,看見的是灰濛濛的天和一張張陌生的臉。
沒人扶他,他自己爬不起來。
最後還是兩個人過來,一人架一條胳膊,把他拖進屋裡,往地上一扔。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,超省心 】
他趴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身上哪兒都疼。臉上疼,頭上疼,胸口疼,腿疼,腳疼。
最疼的是嘴裡,不知道掉了多少顆牙,舌頭舔過去,光禿禿的牙床,一舔一股血腥味。
他想翻個身,翻不動。
他想起聾老太太。
就在他眼前,那老太太眼睛一瞪,嘴一張,就暈過去了。
他看見的,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當了多少年老祖宗?
他想起這些年,他是九十五號大院的一大爺,是紅星軋鋼廠的八級工,是道德模範,是先進個人。
院子裡的人見了他,都得低頭叫一聲一大爺,誰見了都得客客氣氣。
他想起那些錢,鍾建華的撫卹金,一千六。何大清寄的生活費,差不多兩千塊。
兩個正式工崗位,賣了兩千,他分一千。
還有那些捐款,每月分帳,他拿大頭。
他攢了三萬八,藏在各個地方,以為這輩子夠了。
現在呢?
錢要沒了,命不知道還保不保得住。
他想起鍾建華。
那個瘦成一把骨頭的年輕人,站在院裡,低著頭,誰也不看。
他想把鍾建華收為乾兒子,這樣,撫卹金和賣工位錢的後顧之憂就沒有了,然後慢慢洗腦,老了,有人搭把手照顧自己。可惜鍾建華不識好歹,居然敢拒絕自己,那就打壓,打壓到他服氣為止。
他讓傻柱去打他,他就挨著。他讓閻埠貴記帳逼他捐錢,他就捐著。他以為那是個軟柿子,捏就捏了,能怎麼著?
結果那軟柿子,跑到海子門口跪下了。
他悔。
不是悔幹了那些事。是悔沒把鍾建華看住,沒讓他死在那個小屋裡。要是他死了,哪有這些事?
可他又想,鍾建華要是死了,他那些錢,那些人,那些事,就真沒人知道了?
他想起街道辦,想起派出所,想起軋鋼廠。
那些人,那些他送過禮的,打過招呼的,幫他捂過蓋子的。
現在都在哪兒?
王主任被抓了,所長被抓了,楊廠長被抓了。
沒人護得住他。
他把臉埋在地上,眼淚流出來,和著血和泥巴,糊了一臉。
劉海中縮在牆角,抱著頭,渾身發抖。
他的腿一動就疼得鑽心,但他顧不上疼。
他以為他在院裡當二大爺,人五人六的,是個人物。現在才知道,他就是個傻子。
易中海和閻埠貴分錢,他出錢。
他還幫著維持秩序,幫著講話,幫著「呱唧呱唧」。他把自己當領導,人家把他當冤大頭。
他想起這些年,每次開會他坐在左邊,學著領導講話,過官癮。
易中海坐中間,點頭微笑。
閻埠貴坐右邊,拿本子記帳。
他以為那是尊重,那是地位。
現在呢?
他在牆角縮著,渾身是傷,尿了一褲子,沒人管。
他悔。
不是悔幹了壞事,是悔自己瞎了眼,跟錯了人,讓人賣了還幫著數錢。
閻埠貴躺在地上,眼睛盯著房頂。
他的眼鏡沒了,看什麼都是模糊的,他腦子裡清清楚楚。
三萬多塊,沒了。
他攢了多少年?
從小業主變成小學老師,那些錢是他一點一點攢的,一分一分摳的。
學生家長送的雞蛋,他捨不得吃,賣了。
逢年過節的節禮,他捨不得用,存著。
院裡分帳的錢,他捨不得花,藏起來。
他以為那些錢能讓他後半輩子不愁。
現在全沒了。
不光錢沒了,人也快沒了。
遊街的時候他聽見有人在喊,喊他吸血鬼。
他想起自己這些年,在院裡算計這個算計那個,收這個收那個。他以為那叫精明,叫會過日子。
現在才知道,這叫自作自受。
他翻了個身,骨頭嘎巴響。
他想起那些被他記過帳的人,那些被他算計過的人,那些被他逼著捐過錢的人。
他們現在在哪兒?
他閉著眼,眼淚從眼角流下來,流進耳朵裡。
傻柱坐在角落裡,靠著牆,一動不動。
他身上也疼,臉上也腫,牙也掉了兩顆。但他沒躺下,就那麼坐著,眼睛看著對麵的牆。
他想起他妹妹。
何雨水,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。
有沒有看見他遊街?
有沒有人欺負她?
她會不會怪他,怪他這些年乾的那些事?
他想起這些年,他帶著妹妹,在這個院裡活下來。
他以為他做得對,幫賈家,幫聾老太太,是積德。他以為他是好人,是熱心腸。
現在才知道,他那些「德」,是建立在別人痛苦上的。
鍾建華餓著肚子,他看著,沒當回事。
鍾建華被他打,沒當回事。
鍾建華被逼捐,他逼的,也沒當回事。
他以為那是應該的,誰讓他不合群?
誰讓他不認易中海當乾爹?誰讓他軸?
現在他才明白,那孩子比誰都明白。
不認乾爹,是對的。
不合群,也是對的。
九十五號院子裡,合群的那些人,現在都在哪兒?
他想起他爹何大清那些信。
他想起易中海那張臉,那張看著正氣的臉。他叫了他多少年一大爺?替他幹了多少事?
他把頭埋在膝蓋裡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易大媽縮在另一個牆角,抱著膝蓋,一聲不吭。
她知道,這次她完了。
她想起那些錢,易中海拿回來的,她幫著藏的。藏在炕洞裡,牆縫裡,房樑上。她知道那些錢來路不正,但她不問。她隻管藏,隻管花。
現在錢沒了,人也完了。
王主任躺在另一個屋裡,臉朝下趴著。
頭皮上全是傷,她不敢動,一動就疼。她也不敢想,一想就悔。
她想起這些年,她當街道辦主任,走到哪兒都有人叫主任。
易中海給她送禮,她收了。
九十五號大院有事,她壓了,她以為那是人情,那是規矩。
現在才知道,那是犯罪。
她想起那個年輕幹事,她派去九十五號大院走個過場的那個。他看她的那一眼,她忘不了。那眼神裡沒有恨,沒有怨,就隻是看著。可那眼神比什麼都重。
她害了他。
她害了很多人。
她趴在地上,眼淚流了一地。
楊友信坐在另一間屋裡,靠著牆,一動不動。
他想起他在軋鋼廠那些年,一手遮天,說一不二。他以為他是廠長,是書記,是老大。傻柱的事,他護著。易中海的事,他辦著。舉報信,他壓著。
現在才知道,那些事,一筆一筆,都記著呢。
他想起那個年輕人,鍾建華。
他沒見過他,但他知道有這麼個人。
傻柱提過,易中海提過,都說是個軸貨,不聽話,不合群。
他沒當回事,一個學徒工,能怎麼著?
現在那個學徒工,把他送進來了。
他想起那些帳,那些簽字,那些批過的條子。他以為那些都是小事,擦擦邊,沒人查。現在有人查了,一筆一筆,清清楚楚。
他完了。
他知道他完了。
不是仕途完了,是人完了。
賈張氏躺在另一個角落裡,蜷成一團。
她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腫得認不出原來模樣。她不罵了,不掙紮了,就那麼躺著,眼睛瞪著房頂。
她想起那些錢。三千多塊,她藏了好幾年。那是她的,是賈家的,是她的養老錢。現在沒了,全沒了。
她想起易中海,那些年,那些晚上。她以為那是靠山,那是保障。現在靠山沒了,保障也沒了。
她想起老賈,想起東旭。他們要是看見她這樣,不知道會說什麼。會不會也罵她?會不會也吐她?
她閉著眼,眼淚從眼角流下來。
秦淮茹縮在另一個角落裡,抱著膝蓋,一動不動。
棒梗,小當,槐花,他們在哪兒?誰在管他們?餓不餓?冷不冷?
她想起這些年,她收那些捐款,拿那些錢。她以為那是應該的,是照顧,是幫襯。她沒想過那些錢從哪兒來的,沒想過給錢的人吃什麼。
現在她知道了。
那些錢是從鍾建華嘴裡摳出來的,是從別的住戶嘴裡摳出來的。那些人吃不飽,餓著肚子,把錢送到她手裡。
她那時候想過沒有?
沒有。
她隻想著自己的孩子,隻想著怎麼把日子過下去,過好日子。
現在她的孩子也沒人管了。
她想起鍾建華,那個瘦成一把骨頭的年輕人。
她見過他多少次?
在院裡,在廠裡,在食堂。她看見他,當沒看見。她聽見他肚子叫,當沒聽見。
她不知道他會不會也恨她。
應該會的。
她低著頭,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上。
夜深了。
看守所裡黑漆漆的,隻有走廊裡有燈,昏黃的光透進來一點,落在地上。
那些人縮在各自的角落裡,沒人說話,也沒人睡。他們睜著眼,看著黑暗,想著各自的心事。
有人悔,有人怕,有人又悔又怕。
但悔也好,怕也好,都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