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過了南鑼鼓巷,往鼓樓大街走。
太陽升高了,曬得地上冒熱氣。
泥巴糊在臉上,幹了,裂開了,一動就往下掉渣。石子砸出來的傷,血結了痂,紫紅紫紅的。
易中海的帽子早沒了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,也許是被風吹落的,也許是被人碰掉的。
頭髮裡糊著泥巴,一綹一綹的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體驗棒,.超讚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臉腫著,眼睛擠成一條縫,從那縫裡往外看,看見的是一條條腿,一雙雙鞋,還有地上被踩扁的泥巴。
他的腿早就沒力氣了。
被人架著,拖著走,兩條腿在地上劃,鞋底磨薄了,腳趾頭露了出來。
「看!帳目不清的人!」
一塊石子飛來,砸在他肩膀上,他身子歪了一下,沒躲開。
旁邊有人吐了口唾沫,落在他跟前的地上。
又一口飛來,落在他衣襟上。
他沒敢亂動。
劉海中已經走不動了。
他被人拖著,兩條腿在地上劃拉著,膝蓋磨破了皮,褲子磨出了洞。他的帽子也沒了,頭髮亂糟糟的,露出青白的頭皮。
他在哭。
哭得厲害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和著泥巴,看不出個人樣。
「別哭了!早幹什麼去了!」
一塊石子砸在他腿上。他張嘴要喊,聲音啞了,就看見嘴張著,沒出聲。
閻埠貴不唸叨了。
他被人拖著,腿早沒知覺了。
眯著眼,眼前一片模糊。
他的帽子也沒了,頭髮亂蓬蓬的。
臉上捱了多少下他不知道,就知道嘴裡有血腥氣,牙齒也鬆了。
他想起他那些錢,三萬多塊,攢了那麼多年,這次可能都沒了。
想起他那些算計,一筆一筆,算得那麼精,到頭來全算到自己頭上了。
他眼眶紅了紅,沒哭出來。
易大媽走在隊伍裡,低著頭走,不敢抬頭。
她的頭髮沒了,露出青白的頭皮,太陽曬著,火辣辣的疼。
臉上的泥巴糊了一層又一層,幹了,一動就往下掉渣。有人往她身上吐唾沫,吐在脖子上,順著領口流進去。
她不敢躲。
躲一下,就有人推她一把,躲兩下,就有人拽她一下。
她不躲了,就那麼受著。
她想她這輩子,跟著易中海,以為能安穩到老。
現在安穩沒了,就剩下煎熬。
她沒指望能跟著吃香喝辣,隻有對沒有為易中海生個一男半女的愧疚。這幾年她聽易中海的,一直照顧聾老太太,三餐送飯,洗洗刷刷的。
傻柱走在隊伍中間,步子還算穩。
他頭上也沒帽子了,光著頭,臉上糊著泥巴。有人扔石子,他就閉一下眼,躲不開,也不懶得躲了,實在沒力氣了,現在這樣都是強撐著。
他想起他妹妹何雨水,不知道她看見沒有,不知道她會不會來。
他很想她別來,別看見他這副樣子。
他想起他爹何大清那些信,那些錢。快兩千塊了,夠他跟妹妹過多少日子?夠妹妹少挨多少餓?
他想起那年冬天,雨水發燒,他沒錢抓藥,去求易中海借。易中海借了,讓他寫借條,後來讓他幹活頂帳。
他閉了一下眼,睜開,繼續走。
王主任的頭髮也沒了,露出圓溜溜的腦袋。
她低著頭,臉漲得通紅。
她當了多少年街道主任?
走到哪兒都有人打招呼,都叫她王主任。
現在呢?有人往她身上吐唾沫,有人扔石子砸她,有人議論她。
她聽見人群裡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是她認識的。
她沒敢抬頭看。
楊友信走在隊伍裡,腳步沉重。
他也沒帽子了,頭髮裡糊著泥巴,臉上捱了好幾下,腫起來了。他看著人群,人群也看著他。
他看見廠裡的人,有認識的,有不認識的。那些人的眼睛看著他,眼神複雜。
他想起他在廠裡這些年,說一不二。
現在呢?被人拖著走,被人扔石子,被人吐唾沫。
人事科那個老趙,腿已經徹底軟了。
他被人拖著,兩條腿在地上劃,褲子磨破了,皮肉磨得通紅。他嘴裡念念有詞,不知道是求饒還是唸叨什麼。
派出所長老周走在隊伍裡,一句話不說。
他的臉是灰著的,眼睛看著地。
有人往他麵前吐唾沫,他不躲,有人往他身上扔石子,他也不躲。
他想起那個年輕人,瘦成一把骨頭,站在派出所門口,說有人打他,有人逼他捐錢。
他當時怎麼說的?說這事不歸派出所管,讓他去別處反映。
他閉了一下眼。
賈張氏還在走。
她的頭髮沒了,露出青白的頭皮,上頭好幾道紅印子。臉上糊著泥巴,認不出原來的模樣。她不罵了,不掙紮了,就那麼低著頭,被人拖著走。
她想起那些錢,三千多塊,想起易中海,想起那些日子。她想起老賈,想起東旭,他們要是看見她這樣,不知道會說什麼。
秦淮茹走在隊伍最後頭。
她的頭髮也沒了,露出圓溜溜的腦袋。她低著頭,眼淚早已流幹了,眼睛紅腫著。臉上糊著泥巴,脖子上黏糊糊的,身上青一塊紫一塊。
她想起自己的三個孩子。
棒梗,小當,槐花。
他們現在在哪兒?
誰在管他們?
他們餓不餓?
她想起了鍾建華,瘦成一把骨頭,在院裡走著,院子裡的鄰居,他是一個都不看。
她看見過他,當作沒看見,她聽見他餓得肚子叫,當作沒聽見。
她想起那些捐款,那些送到手裡的鈔票。
她以為那是應該的,以為能一直那樣下去。
她抬起頭,看了一眼人群。
人群裡有人在議論,有指指點點的,有扔石子吐唾沫的。
那些臉,一張一張,模糊著,晃動著。
她又低下頭去。
隊伍往前挪,往鼓樓那邊去。
太陽曬著,地上冒熱氣。
那些人走著,拖著,被架著,一步一步往前。
人群跟著,喊著,議論著。
石子飛來,唾沫飛來。
有人倒下,被扶起來,有人哭,被勸住,有人喊,沒人應。
隊伍慢慢往前挪。
遠處有孩子在哭,不知道是誰家的。近處有人在喊口號,喊得整齊。
太陽掛在頭頂,明晃晃的。
隊伍看不見頭,也看不見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