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主任被帶進來的時候,頭髮散著,臉上帶著熬了一宿的睏倦,眼睛在轉動著。
她當了幾年街道辦主任,什麼人沒見過?
軟的硬的,鬧的哭的,她都能應付。
可這回不一樣,這回是海子來的人,她心裡沒底,但臉上不能露。
「坐。」 書庫多,任你選
她在條凳上坐下,理了理頭髮,抬起頭,看著桌子後頭的人。臉上擠出一點笑,不卑不亢的那種。
「同誌,我是南鑼鼓巷街道辦主任,姓王。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,您儘管問。」
問話的人看著她,沒說話。
那眼神讓王主任心裡有點發毛,但她撐著,笑還在臉上。
「王主任,」那人開口了,「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大院,是你管的吧?」
「是我管的。」
「易中海、劉海中、閻埠貴,你認識吧?」
王主任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又自然了:「認識,院裡管事兒的,跟我打過幾回交道。」
「什麼交道?」
「就是……街道辦的工作,需要他們協助。收衛生費,發通知,組織學習什麼的。他們配合得挺好。」
那人點點頭,在本子上劃了一筆。然後抬起頭,看著她:
「有人去你那兒反映過九十五號大院的問題,你知道嗎?」
王主任的笑容徹底僵住了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「我……我不太清楚……」
「不太清楚?」那人放下筆,「去年三月,有人匿名寫信反映。去年五月,有人親自來反映,姓鍾,叫鍾建華。你派了個年輕幹事去九十五號大院,走了一圈,回來匯報說沒事。有沒有這事?」
王主任的臉白了。
「有……是有這事……」
「為什麼派他去?」
「我……我忙不過來……」
「忙不過來?」那人往前探了探身子,「一個年輕人來反映問題,說被逼捐,被打,吃不飽飯。你忙不過來,派個幹事去走一圈,回來就沒事了?」
王主任不說話了。
那人看著她,等她說。
屋裡安靜了幾秒鐘。
王主任張了張嘴,聲音發顫:「同誌,我……我承認,這事我處理得不夠認真。可那時候……那時候我手頭事情多,就……就……」
「就捂蓋子了?」
王主任愣住了。
那人盯著她:「九十五號大院是你親手定的文明先進大院,真鬧出醜聞,你臉上不好看。所以你來個走個過場,把事情壓下去。對不對?」
王主任的臉紅一陣白一陣,嘴張著,說不出話。
那人靠回椅子上,看著她,那目光冷冷的。
「王主任,你知道那個來反映問題的年輕人,後來怎麼樣了嗎?」
王主任搖頭。
「他餓得皮包骨頭,跑到海子門口跪下,舉著紙板,求政府給條活路。暈在那兒,讓人送醫院了。」
王主任的臉灰了。
「他要是死在你們街道辦門口,你怎麼辦?」
王主任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。
那人沉默了一會兒,沖旁邊的人點點頭。
那兩個人走過來。
王主任慌了:「同誌,我說,我什麼都說!易中海逢年過節給我送禮,菸酒茶葉,我都收了!他說院裡的事讓我多關照,我就……我就……」
「關照什麼?」
「就是……院裡有什麼糾紛,讓我別管太嚴……有人反映問題,讓我壓一壓……」
「你壓了幾回?」
王主任想了想,聲音越來越小:「三回……還是四回……」
那人看著她,沒說話。
旁邊那兩個人還站著。
王主任抬起頭,眼淚下來了:「同誌,我知道錯了!我認錯!我檢討!我……」
「那個年輕幹事呢?」
王主任愣了一下:「誰?」
「你派去走個過場的那個。他現在在哪兒?」
王主任張了張嘴,不知道說什麼。
那人沖旁邊的人擺擺手。那兩個人走過來,把王主任從條凳上架起來。
王主任腿軟了:「同誌,我都說了!我真的都說了!」
沒人理她。
她被架著往外走,走到門口,忽然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。
年輕,二十來歲,穿著灰製服,低著頭。
王主任認出來了。就是那個幹事,她派去九十五號大院走個過場的那個。
那年輕幹事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裡沒有恨,也沒有怨,就隻是看著。可那眼神比什麼都重。
王主任被架著從他身邊走過,聽見他低聲說了一句:
「主任,你害死我了。」
王主任張了張嘴,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她被帶走了。
年輕幹事站在那兒,看著她的背影,一動不動。
……
派出所所長是被兩個人架進來的。
他五十來歲,老公安了,什麼陣仗沒見過?
可這回不一樣。他被帶進來的時候,腿已經軟了,臉上的汗一層一層往外冒。
「坐。」
他在條凳上坐下,手放在膝蓋上,哆嗦。
問話的人看著他,也不說話,就那麼看著。
派出所所長讓他看得心裡發毛,主動開口了:「同誌,我……我錯了。」
「錯哪兒了?」
「九十五號大院……那個姓鐘的年輕人來報案,我沒管……」
「為什麼沒管?」
派出所所長低下頭,聲音發顫:「王主任……王主任跟我打招呼,說那院裡的事,別管太嚴……」
「她讓你別管,你就不管?」
「我……我跟她認識好多年了,她……她托我照顧照顧……」
那人看著他,那目光冷冷的。
「一個年輕人來報案,說被人打,被人逼捐,被人欺負。你因為熟人打招呼,就不管了?」
派出所所長不說話了。
那人站起來,走到他跟前,低頭看著他:
「你知道那個年輕人後來怎麼樣了嗎?」
派出所所長點頭,又搖頭,不知道是知道還是不知道。
「他差點餓死。跑到海子門口跪下,舉著紙板求政府給條活路。暈在那兒了。」
派出所所長的臉灰了。
「這事驚動海子了。」那人說,「首長親自過問的。你一個派出所所長,因為熟人打招呼,就把人命關天的事扔一邊。你說,你能有個好?」
派出所所長坐在那兒,整個人跟傻了似的。
他想起那個年輕人。
瘦,穿著破衣裳,站在派出所門口,說有人打他,有人逼他捐錢。他當時怎麼說的?說這事不歸派出所管,讓他去街道辦。
他聽王主任的,王主任說那院裡沒事,他就信了。
現在……
「同誌,」他抬起頭,聲音發顫,「我……我交代……」
那人看著他,沒說話。
旁邊那兩個人走過來。
派出所所長哆嗦了一下:「同誌,我交代!我什麼都交代!我跟王主任認識八年了,她托我的事,我都辦了!九十五號大院的事,她打過三回招呼,讓我別管!我都照辦了!還有別的院,別的……」
他一股腦往外倒,倒完了,喘著粗氣,看著那人。
那人聽完了,沖旁邊點點頭。
那兩個人把他架起來,往外帶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回過頭來,臉上全是汗:
「同誌,那個年輕人……他……他還活著嗎?」
那人看著他,沒回答。
門關上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桌子後頭的人坐回椅子上,拿起本子,翻了翻。王主任的,派出所所長的,閻埠貴的,易中海的,傻柱的,一頁一頁。
他翻完了,把本子合上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院子裡陽光照著,有人被帶進帶出。遠處有人在喊什麼,聽不清。
他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來,沖門外喊了一聲:
「接著問,還有好幾家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