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懷德被帶進來的時候,腿肚子轉筋,臉上倒還撐著。
他在軋鋼廠幹了不少年,慢慢爬到副廠長這個位置,靠的不是本事,是眼力見兒。
什麼時候該笑,什麼時候該躲,什麼時候該往前湊,他心裡門清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->.】
可這回的事,他心裡是真沒底。
海子來的人。
那地方的人,怎麼會來查他?
他腦子裡飛快地轉,把自己經手的事過了一遍。
後勤的帳,他動過手腳沒有?
動過。
大不大?
不大。
每次就是擦擦邊,挪一點,補一點,平得乾乾淨淨,查帳他不怕,查不出來。
可萬一查別的呢?
他想起他那個嶽父,副部級,這事兒要是鬧大了,嶽父不一定護得住他。
他被按在條凳上,手心裡全是汗。
「姓名?」
「李懷德。」
「職務?」
「紅星軋鋼廠副廠長,管後勤的。」
問話的人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不凶,就平平常常看著,可李懷德後脊梁骨直冒涼氣。
「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嗎?」
李懷德嚥了口唾沫,搖頭:「不……不知道。」
那人沒說話,低頭翻本子。
李懷德的心提到嗓子眼兒了。
他盯著那人翻本子的手,一頁,兩頁,三頁。
翻到哪兒了?
是不是翻到他那幾筆帳了?
那人翻完了,抬起頭,看著他:
「何雨柱,傻柱,認識吧?」
李懷德愣了一下。
傻柱?
他眨眨眼,腦子轉得飛快。不是查帳?是查傻柱?
「認……認識。」他說,聲音還有點抖,「食堂的廚子。」
「他帶飯盒的事,你知道嗎?」
李懷德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帶飯盒?那是偷公家的東西啊!他差點笑出來了,趕緊繃住臉,使勁繃著,可眼睛裡那點亮光藏不住。
他知道,他太知道了。
「知道。」他說,這回聲音穩多了,「有人反映過,說他抖勺剋扣工人夥食,把扣下來的帶回家。」
「你處理過沒有?」
李懷德嘆了口氣,臉上露出點無奈的表情:「同誌,我是主管後勤的副廠長,按理說這事歸我管。可實際情況是,食堂主任聽楊廠長的,我想處理何雨柱,根本處理不了。」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聲音壓低了些:「楊廠長在軋鋼廠,那是一手遮天。他是黨委書記兼廠長,啥都他說了算。我提過,在廠黨委會上提的,要把何雨柱調去車間勞動改造。楊廠長一句話就給否了,說招待餐需要何雨柱做,說廠裡來領導都點名叫他做,換別人不行。」
那人聽著,在本子上記了幾筆。
李懷德看他記了,心裡更踏實了。他接著說:
「何雨柱不光帶飯盒,他還抖勺,我在食堂看過,輪到他看不順眼的人,那勺子抖得,能抖掉一半。工人敢怒不敢言,舉報也沒用,我想處分他,楊廠長護著呢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何雨柱還頂撞我,有一回我在食堂安排工作,他當著一屋子人的麵撅我,說『你算老幾,楊廠長的話我才聽』。我下不來台,可我能怎麼辦?楊廠長的人,我動不了。」
他說著,臉上帶著委屈,心裡卻樂開了花。
這話說得雖然丟人——堂堂副廠長,被個廚子頂撞,還沒轍——可丟人總比被查好。
傻柱啊傻柱,你可真是我的福星!
他想起傻柱那些年怎麼對他的。
見麵不打招呼,安排工作不配合,有一回他招待客人,讓傻柱多做兩個菜,傻柱當著客人的麵說「忙不過來,您外頭吃去」。
他氣得臉都綠了,可楊廠長在旁邊,他隻能忍了。
那些招待餐,那些拉攏下屬的小灶,他後來都安排在外麵吃了。
多花錢,多費事,可沒辦法,食堂就傻柱做菜拿得出手,他是楊廠長的人,自己插不進去手。
現在好了。
傻柱犯事,楊廠長護著,一護護出事兒來了。
海子來的人查的就是這個。
他想著,差點笑出聲,趕緊咳嗽一聲壓住。
「同誌,」他說,臉上擺出誠懇的表情,「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。何雨柱的事,我早就想處理,可實在是……唉,我這個副廠長,就是個擺設。」
那人抬起頭,看著他:
「楊廠長是黨委書記兼廠長?」
李懷德點頭:「對,黨政一肩挑,廠裡大事小事,他一個人說了算。」
那人沒再問,低頭在本子上又記了幾筆。
李懷德坐在那兒,等著,心裡那個美。
他想,這回楊友信跑不了了。
傻柱的事,楊友信護著的,舉報也是他壓的,抖勺剋扣也是他默許的。
海子來的人查的就是這個,楊友信往哪兒跑?
至於他自己,帳目乾淨,沒問題。就算有點小擦邊,那也叫事兒?
他看著那人記完,合上本子,心裡更踏實了。
「同誌,」他又開口了,「我能不能問一句,這事兒……嚴重嗎?」
那人抬起頭,看著他。
那眼神讓李懷德心裡又有點發毛。
「你剛才說的這些,」那人說,「我們會查實。如果屬實,該處理處理,該法辦法辦。」
李懷德點點頭,沒敢再問。
那兩個人走過來,把他架起來,往外帶。
走到門口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桌子後頭那人正低頭翻本子,沒看他。
他出了門,被帶著往外走。穿過中院,往後院去。一路上他低著頭,可嘴角忍不住往上翹。
傻柱啊傻柱,你可真是旺我呀。
他想起那些年被傻柱頂撞的日子,想起那些在食堂裡受的氣,想起那些在外麵吃飯多花的錢。那些帳,他都記著呢。
現在好了。
不用他動手,有人替他收拾。
他走著走著,差點笑出聲來。
旁邊架著他的人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