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海中被帶進來的時候,臉上還帶著點不服氣。
他的官架子還沒有倒塌。
進來的時候還抻了抻衣襟,清了清嗓子,像是要開會似的。
「坐。」
劉海中在條凳上坐下,雙手放在膝蓋上,挺著肚子,拿眼看桌子後頭的人。
「姓名?」
「劉海中。」 藏書全,.超靠譜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「職業?」
「紅星軋鋼廠七級工。」
問話的人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劉海中迎上那目光,還點了點頭,意思是「你問吧,我配合」。
「說說吧,院裡捐款的事。」
劉海中點點頭,開口了。聲音洪亮,帶著點官腔:「捐款這事,是院裡自發組織的。咱們院一直有這傳統,互幫互助,團結友愛。我是二大爺,主要負責協助一大爺工作,維持會場秩序,做做思想工作……」
「說重點。」
劉海中愣了一下,眨眨眼:「重點?重點就是……捐款是自願的,大夥踴躍參與,體現了咱們院的……」
「劉海中。」
那人打斷他,聲音不大,但劉海中立馬閉嘴了。
「我問你,捐款的錢,誰收?誰管?誰分?」
劉海中張了張嘴,臉上閃過一絲茫然。
「這……這我不知道,錢的事,是一大爺和三大爺管。我不沾錢,我主要負責會場秩序……」
「你不知道錢去哪兒了?」
劉海中搖頭:「不知道,我不沾錢的。」
那人看著他,看了幾秒鐘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讓劉海中心裡發毛。
「捐款的事,你知不知道錢去哪兒了?」
劉海中覺出不對來了,但還是硬著頭皮說:「我真不知道,我主要負責會場秩序,每次開會我主持,講講話,維持維持……」
「講什麼話?」
劉海中來勁了:「講團結,講互助,講咱們院的優良傳統。我每次開會都講,大家呱唧呱唧……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一大爺講話,講完了大家捐款,三大爺記帳,我收場。」
那人看著他,又笑了一下。
這回笑得更長了。
劉海中讓他笑得坐立不安,不知道哪兒出了問題。
「劉師傅,」那人放下筆,往後一靠,「你知不知道,每次捐款,易中海和閻埠貴捐的錢,回頭都如數奉還?」
劉海中的臉僵住了。
「你捐十五塊,是真捐。易中海捐二十,閻埠貴捐五塊,那是假捐。開完會,錢回到他們手裡。剩下的錢,他們跟賈家、聾老太太分。」
劉海中的嘴張著,半天合不上。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
那人把本子往前一推,指著上頭幾行字:「這是閻埠貴的口供,這是易中海的。他們倆交代的,清清楚楚。你劉海中,每次捐款都是真金白銀往外掏,掏完還幫著維持秩序,幫著講話,幫著『呱唧呱唧』。」
他頓了頓:「劉師傅,你這個二大爺,當得挺好啊。」
劉海中愣在那兒,臉上的肉抖了抖。
他想起那些年。每次開會他坐左邊,易中海坐中間,閻埠貴坐右邊。他講話,易中海點頭,閻埠貴記帳。
他覺著自己是個人物,是院裡的領導,是跟易中海平起平坐的。
原來他就是個傻子。
「他們……他們……」
他說不出話來。
那人看著他,等他說。
劉海中張了半天嘴,最後冒出一句:「我……我交代……」
……
賈張氏是被拖進來的。
她在院裡撒了兩天潑,罵天罵地罵人,罵得嗓子都啞了。被帶進來的時候還在掙,嘴裡不乾不淨的:
「你們憑啥抓我!我一個寡婦,拉扯三個孩子,我容易嗎!你們欺負人!欺負孤兒寡母!老賈啊!你睜開眼看看啊!東旭啊!你娘讓人欺負了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
她不閉,掙得更厲害了:「你們敢動我!我讓老賈來找你們!我讓東旭來找你們!你們不得好死……」
桌子後頭的人皺了皺眉,沖旁邊點點頭。
那兩個人走過來。
賈張氏還在罵:「老賈!東旭!你們睜睜眼啊!有人欺負你媳婦、你親娘啊——」
巴掌落下來的時候,她的罵聲斷了。
「啪!」
「哎呦——」
「啪!」
「你們敢打人——」
「啪!」
「日落西山——」
「啪!」
「哎呦喂——」
那兩個人不說話,就是打。
巴掌扇完用拳頭,拳頭打完用腳踹。
賈張氏在地上滾,嘴裡從罵變成喊,從喊變成嚎,從嚎變成哼哼。
「別打了……別打了……」
沒人停。
「我錯了……我不罵了……」
沒人停。
「我說……我什麼都說……」
那兩個人停手了。
賈張氏躺在地上,蜷成一團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嘴角豁了,血糊了半邊臉。
她喘著粗氣,眼睛腫成一條縫,從那縫裡往外看。
那雙眼睛,剛才還凶光四射,現在清清澈澈的,跟洗過似的。
老賈、東旭?
在鐵拳之下,賈張氏覺得自己也沒那麼想唸了。
桌子後頭的人看著她,開口了:
「張翠花,還搞封建迷信嗎?」
賈張氏拚命搖頭,搖頭牽動脖子上的傷,疼得齜牙咧嘴,但還是拚命搖。
「那咱們聊聊?」
賈張氏點頭,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。
「扶她起來。」
那兩個人把她拎起來,往條凳上一放。賈張氏坐那兒,身子歪著,不敢動,臉上的血也不擦,就那麼流著。
「捐款的錢,你拿了多少?」
「每……每月十幾塊,有時候二十幾塊……」
「誰送來的?」
「易中海,有時候閻埠貴。」
「知道錢從哪兒來的嗎?」
賈張氏猶豫了一秒鐘。
那人看著她。
賈張氏一個激靈,趕緊說:「知道……從院裡住戶那兒收的……」
「知道是逼出來的嗎?」
賈張氏不說話了。
那人等著。
賈張氏低下頭,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:「知……知道……」
「知道鍾建華吃不飽嗎?」
「……知道。」
「知道他被傻柱打嗎?」
「……知道。」
那人看著她,看了幾秒鐘,忽然問了一句:
「你跟易中海什麼關係?」
賈張氏猛地抬起頭,臉色變了。
「沒……沒關係……」
那人沒說話,沖旁邊點點頭。
那兩個人又走過來了。
賈張氏尖叫起來:「我說!我說!有關係!有關係!」
那兩個人站住了。
賈張氏喘著粗氣,臉上分不清是血是汗還是淚。她張了張嘴,聲音發顫:
「老賈沒了之後……易中海……易中海他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。
那人等著她。
賈張氏閉上眼睛,一口氣說出來:
「老賈沒了那年就開始了,我一個人帶著東旭,日子太難了,我……我……」
她睜開眼,看著那人,眼淚下來了:「同誌,我都說了,我什麼都說了。」
那人看著她,沒說話。
屋裡安靜了幾秒鐘。
賈張氏坐在那兒,流著淚,喘著氣,等著。
那人沉默了一會兒,沖旁邊擺擺手。
那兩個人走過來,把賈張氏架起來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賈張氏忽然回過頭來,腫著臉,眯著眼,衝著屋裡喊:
「同誌!易中海他不是人!他……他讓我裝窮,讓我裝可憐,說這樣院裡才會一直捐款!我……我也是被他騙了!」
門關上了。
喊聲被悶在裡頭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桌子後頭的人坐著,看著本子上新記的那幾頁,沉默了很久。
旁邊記錄的年輕同誌抬起頭:「主任,這賈張氏……」
周主任擺擺手:「記下來,跟易中海的放一塊。」
年輕同誌點點頭,低頭繼續寫。
周主任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院子裡陽光照著,有人被帶進帶出。
遠處有人在喊什麼,聽不清。
他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來,拿起桌上的本子,翻到劉海中那頁,又翻到賈張氏那頁,一頁一頁看過去。
看完了,他把本子合上,放回桌上。
「接著問。」他說,「還有好幾家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