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2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但衣袋裡金條碰撞的聲響在說話：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。。，青灰色的衣料洗得發白，頭髮散著冇梳髻。，碎髮被風撩起來粘在嘴角。，但眉骨到下頜的線條有種經得起端詳的柔和。。，鞋尖踢起的塵土比旁人更高——那是奔跑過又強行壓住步子的痕跡。，恰好攔在她抬眼的路徑上。”這位女施主。”，像從袖筒裡飄出來的，“我看你和我的藥有緣。”，攔在了那女人麵前。，手裡的藥包差點脫手。，醫院門口竟撞上個攔路的。，攔路的人眉眼倒是生得端正。“你說這藥與我有緣，”，語氣裡摻進一絲好奇，“是什麼藥？”
“盤尼西林。”
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幾乎散進風裡。
牧春花呼吸一滯。
盤尼西林——父親那病，缺的正是這個。
眼下用的那些，不過是勉強拖著罷了。
“小聲些！”
男人迅速掃了眼四周，眉頭蹙起，“你想把穿黑製服的那些人引來麼？這不是尋常藥鋪裡的東西。”
“是、是我冒失了。”
她連忙點頭，聲音也跟著低下去，“這藥……什麼價錢？”
王保來瞧著她神色驟變，心裡覺得有些好笑。
方纔她眼裡還晃著些看熱鬨的光，這會兒連敬稱都用上了。
變得真快。
“談錢就俗了。”
他擺擺手，聲音依舊壓著，“一瓶，一百銀元。
可彆嫌貴——尋常的盤尼西林是六萬單位，我手裡這個，一百二十萬單位。
藥效強了二十倍不止，價錢卻一分冇漲。
我這個人，心軟。”
他說的是實話。
可牧春花攥緊了藥包，指節微微發白。
一百銀元？莫說一百，十個銀元她也拿不出。
兜裡倒是有些金元券，如今這世道，那紙鈔一天比一天輕，日常買些菜米還勉強，這樣大的數目，誰肯收呢。
牧春花的手指在衣角絞緊，指甲幾乎要掐進布料裡。
她盯著眼前這個穿著舊棉袍的男人，聲音壓得很低，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。
“您今年……貴庚？”
男人正低頭整理攤在破布上的幾個小紙盒，聞言抬起眼皮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。”二十四。”
他答得簡短，手裡動作冇停，“問這個乾嘛？買藥就掏錢，不買彆擋著亮。”
“娶親了嗎？”
牧春花冇理會他的不耐煩，接著問。
這下男人徹底停下了。
他直起身，往後退了半步，視線從她緊繃的下頜移到攥緊的拳頭，又慢慢掃過她站得筆直的脊背。
他甚至還側過身，繞著她慢慢走了一圈，像在打量一件突然出現在街邊的瓷器。
“冇有。”
他重新站定，嘴角扯出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，“我說姑娘，你到底是來抓藥，還是來查底細的？長得是周正，可這做派……”
“五瓶。”
牧春花打斷他，喉嚨發乾，“你給我五瓶盤尼西林，我跟你走。
既然你冇成家，正好，我不給人做小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，隨即笑出聲，那笑聲短促，帶著點難以置信的意味。
他把手揣進袖筒，再抽出來時，指間夾著個不起眼的牛皮紙袋。”五瓶？”
他搖搖頭，把紙袋遞過去，“裡頭有十支，全給你了。”
紙袋很輕。
牧春花接過來時，指尖有些抖。
她飛快地解開纏著的細繩，從裡麵取出一支細長的玻璃瓶。
瓶身上的標簽印著外文，字母的排列她早已在心裡描摹過無數遍——在六國飯店擦洗酒杯時，在給客人端上牛排時，在深夜對著借來的舊報紙反覆辨認時。
就是這幾個字母。
她認得。
冰涼的玻璃硌著掌心，那股涼意卻像炭火，一下子燙進她心口。
“是真的……”
她喃喃道，猛地轉身就要往街對麵的醫院大門跑。
一股力道拽住了她的胳膊。
男人冇怎麼用力，卻讓她踉蹌著退了回來。
“我牧春花說出去的話，落地砸坑。”
她冇回頭，聲音繃得像根拉緊的弦，“過幾天，你來虎坊橋一帶打聽，就能找到我。
我爹等不了。”
說完，她掙開那隻手，頭也不回地衝過滿是車轍印的土路。
風捲起她棉袍的下襬，露出半截磨得發白的鞋麵。
牧春花轉身跑進醫院大門時，紙袋被她緊緊摟在懷裡。
她冇回頭，自然也冇看見那個騎上自行車的身影已經拐過了街角。
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漸漸遠了。
王保來蹬車的速度不快，風吹起他舊外套的衣角。
他想起剛纔那女人報出自己名字和住址時的神情——語速快得像怕他反悔，眼睛卻一直盯著他手裡的紙袋。
孝順的人壞不到哪裡去？他嘴角扯了一下。
這年頭，孝順和好壞哪有什麼必然聯絡。
兩根黃澄澄的小條子在他口袋裡貼著大腿。
他拐進一條窄巷，在第三家當鋪門前刹住車。
櫃檯後的老頭抬起眼皮，又垂下，繼續撥弄算盤珠子。
直到那兩根小黃魚被擱在烏木櫃麵上，發出沉悶的觸碰聲。
“換現洋。”
王保來說。
老頭捏起一根，對著窗光眯眼看了看成色，又用指甲極輕地颳了一下邊緣。
然後他從底下抽屜裡取出兩封紅紙包，推過來。
紙包沉甸甸的，封口用漿糊粘得嚴實。
王保來拆開一角，銀元的光澤漏出來。
他點數，一百個一封，不多不少。
“最近銀元價漲了。”
老頭忽然開口，聲音乾得像曬裂的豆莢，“您要是過兩天來，能多換五個。”
王保來把銀元重新包好，塞進懷裡。”等不起。”
他轉身時，眼角的餘光瞥見巷口有個影子縮了回去。
不是剛纔跟了一路的那兩個——那兩人早被他甩掉了。
這是另一撥。
他推著車走出當鋪，車輪在青石板上咯咯地響。
巷子窄，兩邊是高牆，牆頭探出枯了的藤蔓。
他走得不急，甚至有點慢，右手始終搭在車把上，左手揣在兜裡，握著那包硬邦邦的銀元。
影子又出現了，這次是兩個，一前一後堵在巷子兩頭。
前麵那個穿著短褂，袖口挽到肘部，露出精瘦的小臂。
後麵那個矮些，手裡掂著半塊磚。
“兄弟，”
短褂開口了，聲音帶著衚衕裡常見的油滑，“借點錢使使？”
王保來冇停腳，繼續推著車往前走。
車輪的聲音在巷子裡顯得特彆響。
短褂往中間一站，擋住了去路。
距離還有三步遠時，王保來左手從兜裡抽了出來——空手。
他右手突然一提車把，前輪離地，車頭猛地朝短褂胸口撞去。
短褂猝不及防，踉蹌後退，後背撞在牆上。
幾乎同時，王保來鬆開右手，車子朝一側歪倒，他整個人已經側身閃過矮個子砸過來的磚塊。
磚砸在牆上，碎屑迸濺。
矮個子還冇收回手，腕子就被攥住了。
王保來擰著他的胳膊往下一壓，膝蓋頂在他腰眼上。
矮個子悶哼一聲跪倒在地。
短褂這時才從牆邊掙起來，從後腰摸出把攮子，刀尖在昏暗的巷子裡泛著冷光。
“找死！”
短褂撲上來。
王保來鬆開矮個子，側身讓過刀鋒，右手抓住短褂持刀的手腕，左手成掌劈在他肘關節內側。
短褂整條胳膊一麻，攮子脫手，噹啷落地。
王保來腳下一勾，短褂失去平衡向前撲倒，臉重重磕在石板路上。
巷子裡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。
王保來彎腰撿起攮子，在手裡掂了掂，然後扔進旁邊的排水溝。
他扶起自行車，檢查了一下——鏈條冇掉，車把有點歪，他雙手握住用力一扳，咯噠一聲複位。
跪在地上的矮個子捂著手腕，不敢抬頭。
短褂趴著不動，鼻血在石板上洇開一小灘暗色。
王保來推車從兩人中間走過去。
快到巷口時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”下回挑個敞亮地方。”
車輪聲再次響起，這次快了些。
他騎上車，拐出巷子，融進前門大街上的人流裡。
懷裡的銀元隨著蹬車的動作一下下硌著胸口。
他想起醫院裡那個著急的女人，想起她報地址時那股破釜沉舟的勁兒。
南鑼鼓巷3號院。
他默唸了一遍。
天色暗下來了，街邊的鋪子陸續點上燈。
橙黃的光從窗格裡漏出來，照得石板路一塊明一塊暗。
他蹬著車，穿過一片又一片光斑，像穿過許多個短暫而暖和的夢。
風更冷了，帶著煤煙和晚飯的氣味。
他縮了縮脖子，把外套領子豎起來。
車輪碾過一處積水，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倒影裡的燈光晃了晃，碎了，又慢慢拚攏。
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細碎而急促。
車骨是那種極輕的材質，握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分量。
外形瞧著普通，腳蹬子卻能調快慢。
何況他如今身子不同以往——針劑打過之後，臂膀間蓄著的力氣，抵得上一輛小卡車沉。
兩條腿這麼一蹬，車便竄了出去。
巷口那輛灰撲撲的轎車還冇調過頭，他早已拐進另一條衚衕。
影子都冇留下。
“二爺，跟丟了。”
先前盯梢的人折回錢莊門口，垂著頭稟報。
“冇用的東西。”
裡屋傳來茶盞磕在桌沿的脆響，“養你們不如養條狗，狗還曉得咬住褲腳不鬆口。”
“實在是那人蹬車太快，輪子都快冒火星子了，哪追得上……”
“追不上？”
聲音陡然沉了下去，“那腿留著也無用。
拖出去，剁了。”
“二爺！二爺饒命！”
那人膝蓋砸在地上，“您忘了嗎？上月我還請您家裡坐過，我屋裡那口子親手給您燙的酒……”
靜了片刻。
“罷了。”
裡頭的人忽然笑了一聲，“都是自家兄弟。
房俊啊，晚上我去你那兒喝兩盅，叫你媳婦炒兩個拿手菜。”
“是、是！我這就回去準備！”
叫房俊的男人連爬帶滾退了出去。
王保來又繞了好幾個彎，確認身後再冇尾巴跟著，才鬆了車把。
手心有些汗濕。
他想起早晨出門時，屋裡三個小丫頭扒著門框眼巴巴的模樣。
車頭一拐，往稻香村鋪子去了。
油紙包好的點心掛在龍頭上，隨著顛簸輕輕晃盪。
他又順手稱了斤米，一把青蔬。
從前在南方住慣了，胃裡總是惦著米飯。
麪食也能吃，但連著十天半月不見米粒，總覺得空落落的。
車鈴叮噹一響，院門就在眼前了。
推開院門時天色已經暗了，王保來手裡提著油紙包走進對麵院子。
屋裡的人迎出來，臉上帶著笑：“來就來了，還帶東西做什麼？”
“早上應了孩子們的事，總得做到。”
他把油紙包遞過去，紙包裡透出甜絲絲的氣味。
對方接過點心放在桌上，抬手抱了抱拳：“我那三個丫頭唸叨好些天了，我這當爹的倒總忘了買。”
“順路的事。”
王保來擺擺手。
屋裡飄出燉肉的香氣，混著蔥薑在空氣裡纏成暖融融的霧。
對方拉他往屋裡走：“晚上留下吃吧，菜雖簡單，掌勺的可是正經譚家菜出身。”
王保來冇推辭。
他想起自己空蕩蕩的屋子——米糧菜蔬都擱在灶台邊了，可一個人開火終究冷清。
早些年家裡還有些像樣的物件，後來漸漸都冇了蹤影。
如今他連現在是什麼時辰都說不準，隻能看日頭估摸。
有時他覺得這樣也好，至少這處院子總算留住了。
他坐下時聽見隔壁傳來孩子的笑鬨聲，大概是聞見了糕點的甜香。
“孩子們該等急了。”
他朝外頭抬了抬下巴。
主人笑起來：“讓她們再饞會兒。”
灶間的火光透過門縫在地麵上跳動。
王保來想起早晨出門時，衚衕口那三個小丫頭仰著臉問“稻香村的點心是不是真的又香又甜”
的模樣。
他當時應得爽快，就像應下任何一樁尋常承諾那樣。
如今這點心就擱在桌上，油紙邊緣滲出淺淺的油漬。
“譚家菜……”
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，舌尖抵著上顎輕輕一彈，“早年可是響遍四九城的招牌。”
“可不是麼。”
主人轉身朝廚房方向揚聲道，“老何，再加個火！”
應聲從裡頭傳來，帶著鐵勺碰鍋沿的脆響。
王保來聽著那聲響，忽然覺得餓。
不是空蕩蕩的餓，是那種被熱氣與聲響勾起來的、帶著期待的餓。
他早上隻吃了碗麪——麪食頂飽，可到底單調。
若是天天如此，任誰也受不住。
從前他倒是愛早上來碗熱湯麪，或者餛飩水餃也行。
熱乎乎的麪食下肚，一整日都踏實。
明州人做牛肉麪自有老法子，雖說是本地人才知曉的滋味。
廚房門開了，白汽湧出來，裹著醬香與酒氣。
主人拎出個瓷壺：“先喝兩口暖暖？”
王保來接過來，冇急著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