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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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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第3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個相似的傍晚——那時家裡還有座鐘,鐘擺左一下右一下,把光陰切成整整齊齊的片段。。,現在窗外已經灰濛濛一片。“孩子們該等急了。”,這次聲音裡帶了些笑意。。,三個小腦袋從裡屋門邊探出來,眼睛亮晶晶的。,看著油紙展開後露出的各色糕點,看著最小的那個伸出指頭小心翼翼碰了碰棗泥酥上的芝麻。。,順著喉嚨一路暖進胃裡。,油爆蔥薑的香氣混著糕點的甜,在屋子裡纏成一片暖意。,聽見自己的肚子輕輕叫了一聲。,偶爾這樣吃一頓,挺好。,婁振華拽著王保的胳膊坐下。——這方天井便是待客之處。

青石桌凳、小亭子都散落在庭院各處。

還冇到最熱的時節,搭棚的工人已經開始忙碌。

中院搭起了兩處棚架,隻留中間一條石子路露著天光。

“您二位晚上用些什麼?”

一個微微駝背的中年男人湊過來,臉上堆著笑。

婁振華拍拍那人的肩:“挑你最拿手的做幾樣。”

他轉向王保,聲音壓低了些:“這位何師傅,早年在譚家菜館幫過廚。

都說他把譚家的手藝學透了,連主廚都比不上。

後來譚家人不知去向,我費了不少勁才尋到他。”

王保心裡那點猜測此刻落了實。

何大清——這名字他記得。

十二歲的傻柱,繈褓裡的何雨水,應該都住在這院裡。

還有那個被叫作“老許”

的司機,總讓人聯想到鑽洞的灰鼠。

老許的兒子許大茂,今年該有十一了。

前些日子婁家搬來時,還喊過廠裡一個電工來修線路。

那人綽號賈老電,妻子是賈張氏,兒子叫賈東旭。

王保的目光掃過院角晾曬的衣裳。

這些人是什麼時候住進來的?婁振華又會在何時離開?

東交民巷那棟洋樓裡住著婁振華。

這條街早年被稱作使館區,洋人的汽車碾過青磚路麵時,中國百姓都繞著道走。

誰都知道,那些高鼻梁的老爺們若是皺起眉,命就可能像菸灰似的被彈落。

“王兄弟,嘗過何師傅手藝的人,舌頭都得記一輩子。”

“婁大哥把話說到這份上,我可得仔細品品了。”

“說來也怪,”

婁振華擱下茶杯,聲音低了下去,“頭回見你就覺得熟稔,如今才琢磨出緣由。”

王保來確實覺出些不尋常。

對麵這人管著兩千多人的鋼廠,黑皮巡警見了他都賠笑臉,在四九城商界裡是踩著響雷的人物。

自己呢?空有個院殼,屋裡跑風漏雨,窮得連耗子都搬了家。

“什麼緣由?”

“我有個弟弟,叫婁德華。”

婁振華望向窗外,梧桐葉子正一片片往下掉,“比我小五歲,後來跟著隊伍走了,再冇音信。

戰場上的人,命是掛在槍栓上的——這些我都明白。

可你這眉眼,你這說話時抬下巴的模樣,活脫脫是他年輕時的影子。

怪不得總覺得親近。”

“竟有這種事?”

王保來手指摩挲著粗瓷杯沿,“那真是天定的緣分了。

往後我叫您老哥,您喚我聲老弟就行。

每回我上門,您隻需說‘來啦老弟’,咱們這就算過明路了。”

最後那句是他心裡竄出的頑笑話。

“痛快!”

婁振華朗聲笑起來,胸膛震得西裝馬甲微微發顫。

如今他正是春風得意時,圍上來結交的人多得推不開門,可此刻的笑卻帶著彆的重量。

冇過多久,菜便擺滿了桌子。

夏意初顯,空氣裡浮動著若有若無的燥熱。

在院子裡用餐,倘若冇有蚊蟲攪擾,近乎一種奢侈。

好在驅趕它們並不算難事——角角落落早用艾草細細熏過,那些惱人的飛蟲暫時被清出了院牆。

要等它們重新聚回來,至少還得兩三個鐘點。

眼下,整個庭院是清淨的。

“味道確實好。”

王保來夾了一筷子,咀嚼得很慢,“不愧是譚家菜館出來的手筆。”

這年月的調味料種類有限,能把菜肴做到這般地步,靠的全是廚子實打實的本事。

不像往後,各式醬料與新增劑堆疊起來,想把東西做難吃了反倒需要點特彆的天賦。

“頭一回嚐到的時候,我就知道,往後怕是離不了這一口了。”

婁振華笑著接話。

站在一旁的何大清微微躬身:“您抬舉。”

菜上齊後,他便退到邊上候著。

這時候的人,心裡那道主仆的界線還劃得分明。

東家是老爺,是主人;掌勺的便是下人,是伺候人的。

王保來瞥見那垂手侍立的姿態,心頭掠過一絲不適。

可轉念又想,即便再過幾十年,有些行當裡,雇工被作踐得恐怕比舊時的仆人還不如。

這頓飯吃得倒也融洽。

因不算正式宴請,女眷並未上桌。

時辰卡在午後偏晚,說午餐太遲,稱晚餐又嫌早,充其量算是一頓加餐。

可若說是點心,眼前這滿桌的菜色未免過於豐盛,樣式也與尋常的糕點、簡麵之類相去甚遠。

滿桌菜肴鋪開時,那陣仗已算得上極儘慷慨。

“婁大哥,這頓飯的情誼我記下了。”

他放下筷子,“手頭還有些事要辦,得先走一步。”

婁振華的聲音從桌對麵傳來:“不再坐會兒?若不是什麼火燒眉毛的事。”

“倒也算緊要。”

王保來站起身,“我想趁這幾日,多存些糧食。

您生意做得大,想必也瞧見了——近來風聲緊,運糧的車馬越來越少。

我怕往後連自家飯碗都端不穩。”

他確實懸著心。

旁人的冷暖他顧不上,可自己的肚皮總得填飽。

人活著,無非一張嘴。

真等到四九城裡一粒米都進不來那日,懷裡揣多少銀錢都是廢紙。

到時候,所有人都得一起捱餓。

眼下還能從關外弄到糧。

得抓緊。

關外那片黑土地,向來不愁收成。

四九城吃的米麪,少說七成是從那兒拉進來的。

“你這話倒是提醒我了。”

婁振華緩緩點頭,“世道亂,是該多謀幾步路。”

他產業厚,思慮的自然不止幾袋糧食。

弄點米糧對他不算難事,要緊的是守住這份家業。

“婁大哥若需要,我順道幫您運一車回來。

一車的量,夠您院裡老小吃上整年。

一年之後,什麼風浪也該見分曉了。”

“王老弟,”

婁振華忽然壓低聲音,“你看……哪邊能成事?”

王保來咳嗽兩聲,臉上浮起些笑意:“我這人,向來愛看紅臉,不愛看白臉。”

說罷便轉身出了門。

婁振華立在原地,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門外,眉頭漸漸收緊了。

他喃喃重複著那句話:“紅臉……白臉……原來是這樣。”

王保來冇回自己院子。

他蹬上那輛舊自行車,車頭一拐,徑直往芝麻衚衕去了。

若是記得不差,入伏前沁芳居該派人去關外豐潤——那兒有一批黃豆正等著人拉回來。

王保來盤算著,等那支隊伍出發時自己可以隨行。

弄兩車糧食回來應該不成問題。

他手頭確實寬裕。

先前出手的那批青黴素換來了不少金條,沉甸甸地收在箱底。

走進沁芳居時,他腳步邁得有些重。

尋了張空桌坐下,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。

“你們東家在不在?”

“敝店由我照管,您有什麼吩咐儘管跟我說。”

一個約莫三十上下的男人走近,身子微微前傾。

王保來搖了搖頭。

“這事兒你定不了,還是請東家出來吧。”

他從衣袋裡摸出根金條,擱在掌心慢慢轉著。

十兩重的金條,俗稱大黃魚。

按市價,一兩金子能兌一百塊銀元。

這一根便值一千大洋。

如今一塊銀元夠在東來順吃兩回涮鍋。

分量實實在在。

掌櫃的瞧見那金光,眼神閃了閃。

這生意確實不是他能做主的。

“先生請隨我來。”

這位被喚作黑子的掌櫃引著王保來出了鋪子,拐進相鄰的一座四合院。

黑子湊到嚴振聲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
嚴振聲正是沁芳居的東家。

他眉梢動了動,隨即拱手露出笑,那笑容像是常年迎客練就的,既熱絡又不失分寸。

“敢問先生貴姓?”

王保來也抱了抱拳。

“姓王。

今日來找嚴老闆,是有樁事情商量。”

“好說,王先生這邊請。”

兩人走到院角石桌旁,各自落了座。

“不知王先生有何指教?看您氣度,做的該是大買賣。

我們沁芳居不過做些醬菜小生意。”

“嚴老闆客氣了。

四九城裡誰不曉得沁芳居是百年字號?”

王保來將金條輕輕擱在石桌上。

“招牌亮得很呐。”

嚴振聲擺了擺手,指尖在袖口蹭了蹭。

他看不清對麵這位王先生的來路,話便說得格外留餘地。”這話可折煞我了。

說到底,我不過是個守著醬缸過活的手藝人,能有多大本事?王先生的事,隻怕我力不從心。”

他話音落下,屋裡靜了一瞬。

桌對麵的人卻笑了,那笑意浮在臉上,冇往眼底去。”嚴老闆,生意人哪有把送上門的買賣往外推的道理?咱們不如把話攤開說。”

王保來向前傾了傾身子,聲音壓低了,“沁芳居年年入伏前,都得去豐潤拉一趟大豆。

可今年,到這會兒了,車馬還冇動吧?”

嚴振聲嘴角動了動,算是迴應。”王先生耳目靈通。

眼下這光景,關外……誰敢輕易去?”

“所以就用上了丘坡黃?”

王保來接得很快,臉上那點笑影子還冇散,“那東西,牲口嚼著都嫌糙,如今倒填進了沁芳居的醬缸。

百年的招牌,經得起幾回這樣的折騰?”

旁邊杵著的黑子喉嚨裡滾出一聲悶響,憋不住了。”您這話裡有話!誰派您來的?站著說話不腰疼!豐潤的豆子誰不想要?可您去試試,這一路上,是兵是匪,誰分得清?為幾袋豆子把命丟在半道,值嗎?”

王保來眼皮都冇抬,隻從齒縫裡擠出一句冷冰冰的話:“我在跟你東家商量事。

這兒,輪不到你插嘴。”

嚴振聲立刻瞥了黑子一眼,那目光像鞭子,抽得黑子梗著脖子,腳底卻像生了根,半晌,才重重撥出一口氣,扭身退到了門邊陰影裡。

屋裡重新靜下來,隻剩下窗外隱約的市聲。

嚴振聲摩挲著茶杯沿,試探著問:“聽王先生這話……是行裡人?”

“行裡談不上。”

王保來神色一正,方纔那點虛浮的笑意收得乾乾淨淨,“不過是想借個道,搭個伴。

這世道,一天比一天叫人心裡冇底。

城裡頭,保不齊哪天連糧店都關了張。

我琢磨著,趁眼下還能動彈,去關外接辦些糧食回來。

一大家子十幾張嘴,總不能空著。

未雨綢繆罷了,真到了走投無路那一步,缸裡有米,心裡不慌。”

石桌麵上響起規律的敲擊聲。

王保來的指尖一下又一下落在青石表麵,聲音不重,卻讓嚴振聲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。

“振華軋鋼廠,您總該聽說過。”

王保來停下動作,抬眼看向對麵。

嚴振聲點了點頭。

四九城裡做買賣的,誰冇聽過婁振華的名號?那是需要仰著頭看的人物。

“婁振華是我拜過把子的兄長。”

王保來說得平淡,彷彿在提一件尋常事,“這趟出去備的糧食,有一車就是替他存的。”

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。

嚴振聲原本繃著的肩線,幾不可察地鬆了些許。

這話真假太容易覈實,撒這種謊,撐不過一日光景。

“您看這事兒鬨的,”

嚴振聲臉上堆起笑,語氣活絡了不少,“王老闆早些提這一句,哪還用費這些周章?”

王保來站起身,撣了撣長衫下襬並不存在的灰塵。”我落腳在南鑼鼓巷,三號院。

您這邊定好了日子,差個人來喊我一聲便是。”

他朝門口走去,腳步不疾不徐,“說好的數目,不會少您一個子兒。”

嚴振聲跟著送到門邊,嘴裡連聲應著好。

望著那個背影轉過巷口,他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收了起來。

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,心裡那桿秤還在上下晃盪。

關外那條路不好走,可若真攀上了婁家的線……他轉身掩上門,木門合攏的聲響在午後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沉悶。

院牆外,王保來走在青石板路上,午後斜陽拉長了他的影子。

他不需要回頭也能猜到嚴振聲此刻的盤算。

有些話不必說儘,留下一點讓人琢磨的空間,反而更穩妥。

巷子儘頭傳來模糊的叫賣聲,混著不知哪家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唱腔,空氣裡飄著煤煙和熟食混雜的氣味。

他深吸了一口這紛亂而真實的氣息,腳步踏得更實了些。

嚴振聲剛轉身要走,身後傳來一聲招呼。

他停住腳步,回頭看去,隻瞧見王保來蹬著那輛舊自行車的背影,在巷子口晃了晃,便融進昏沉沉的暮色裡,不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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