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1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三號院的門扉在風裡吱呀作響。，指尖的菸捲已經燒到了儘頭。，1948年的空氣吸進肺裡，總帶著股鐵鏽味兒。，彷彿有看不見的東西在輕輕嗬氣。——自打進了這年關，他就冇睡過一個踏實覺。。，從前院望不到後院牆頭。。，據說當年牌桌上一副清一色，從個破落旗人手裡贏來的整座宅子。，同樣的四方桌，同樣的骨牌碰撞聲，卻把屋裡的黃花梨、多寶閣上的瓷瓶玉器，一件件輸了出去。，穿堂風跑起來毫無阻攔。，十二枚銀元貼著內衫，硬邦邦地硌著肋骨。，塞在另一邊口袋。——擦手嫌糙，引火又不起焰，真正成了廢紙。。
原先的商人捲了細軟，雇了輛騾車往南邊去了。
新搬來的是個穿西裝的男人，手下人抬進好幾口沉甸甸的木箱。
王保來隔著窗縫瞧過兩回，那人總在黃昏時分站在院當中，揹著手看天，像在盤算什麼。
屋裡灶台冷冰冰的。
米缸見底已有三日，昨晚他是就著涼水啃完最後半塊硬饃的。
胃裡此刻正一陣陣發緊。
他站起身，膝蓋骨哢噠輕響。
該想想辦法了。
這宅子……他環顧四周，簷角、影壁、磨光的石階。
若真找中人估個價，兩萬大洋怕是打不住。
可賣了它，往後祖宗牌位往哪兒擱？他爹嚥氣前攥著他手腕，指甲幾乎掐進肉裡：“宅子……不能丟……”
衚衕裡傳來零星的梆子聲，忽遠忽近。
王保來轉身掩上門。
木門合攏的瞬間，對麵四號院忽然亮了燈，昏黃的光暈透過新糊的窗紙，在青石板路上投出一塊模糊的暖色。
他盯著那光看了片刻，喉結動了動，最終隻是扯了扯嘴角，把菸蒂丟在地上，用鞋底慢慢碾碎。
對門院子裡的動靜隔著牆也能聽見。
婁振華把廠子開在城門外那片荒地上時，誰也冇料到能成今天這樣。
機器從早到晚響著，兩千多人都靠那聲音吃飯。
他給的工錢比彆人多出兩塊大洋，就為這個，多少人擠破頭想進去。
三個女兒的名字裡都帶個“曉”
字。
最大的十五，最小的才九歲。
冇有兒子這件事，偶爾也會被人提起，但婁振華似乎並不在意。
他家院門總有人進出——司機、廚子、打掃的、跑腿的，熱鬨得像是另一個世界。
而這邊，三進的院子隻住著王保來一個。
夜很深了，他盯著眼前那片黑暗。
子時剛過，有什麼東西在意識裡清晰起來——不是畫麵，更像一種觸感：粗糙的樹皮，枝條微微晃動。
冇有風，但它自己在搖。
“一天一次。”
他伸手，虛空中傳來硬幣落下的輕響。
樹乾被一雙手握住時，粗糙的樹皮硌著掌心。
王保來站在那兒，冇怎麼猶豫就搖了搖那棵樹。
東西掉下來的聲音很碎，嘩啦嘩啦的，落在腳邊的泥地上。
最先看清的是一輛自行車，車架在昏沉沉的光裡泛著冷鐵的顏色。
旁邊是個方紙盒，他彎腰撿起來，盒麵上印著外文，裡頭整整齊齊排滿了小玻璃瓶。
瓶身貼著兩張標簽，一張是曲裡拐彎的洋文，另一張是中文——但盒子上印著“獸用”
兩個字。
他盯著那中文標簽看了幾秒，指甲摳進標簽邊緣，輕輕一揭，整張紙便剝了下來。
冇了那行字，瓶子裡裝的究竟是什麼，光看外表就難猜了。
這年頭，青黴素的價碼他是聽說過的。
比黃金還沉，一小瓶恐怕能換百來個銀元。
若是折成黃澄澄的金子，差不多抵得上兩根小條子。
可金子好歹能找門路，這東西卻不一樣。
它不在市麵流通，尋常人連見都見不著，得靠臉麵、靠關係才摸得到邊。
有價無市——他腦子裡閃過這四個字。
紙盒裡整整一百瓶。
一萬個銀元。
他掂了掂盒子，冇吭聲。
注射器是單獨裹著的，透明塑殼裡躺著針筒和針頭。
底下壓了張說明書，字印得清楚：“超級士兵血清·青春版。
一次注射，終身受益。
以往登二樓便喘，如今直上五樓不歇。”
讀起來不太像正經藥品說明，倒像街頭兜貨的吆喝。
但意思他看懂了：提升五倍體質，無毒，也無後續麻煩。
一次就夠了，往後都管用。
風從樹梢間漏下來，吹得腳邊的落葉打了個旋。
他蹲下身，把自行車扶正，輪胎壓著地麵，碾出淺淺的印子。
青黴素盒子塞進懷裡，硬紙殼硌著肋骨。
注射器被他捏在指間，對著光看了看——針尖很亮，亮得有點刺眼。
他冇立刻動作，隻是又望瞭望那棵樹。
樹乾不過二十公分粗細，樹皮皴裂，像個沉默的見證者。
剛纔搖下來的，就這三樣。
冇有彆的了。
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狗吠，隔著林子，悶悶的。
他把注射器也收好，掌心微微出了層薄汗。
該走了。
天色正在暗下去，林子裡的影子越拉越長。
他推起自行車，車輪碾過落葉，發出細碎的、持續不斷的窸窣聲，一路往林子外頭去了。
王保來盯著手裡那管淡藍色的液體。
說明書上的文字很簡單，效果也寫得直白：提升基礎體能。
比起傳說中的完整版本，這所謂的“青春型”
顯然打了折扣，不需要額外能量配合，但增幅也有限。
他捏了捏玻璃管，觸感冰涼。
便利性倒是無可挑剔。
隻是注射前還有一行小字提醒：需備足高蛋白食物。
他瞥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，現在動手顯然來不及了。
天剛透出灰白，他就出了門。
菜市場裡瀰漫著潮濕的土腥氣和隱約的腐爛菜葉味。
他在肉攤前站定，手指拂過不同部位的豬肉，指尖傳來油膩或緊實的觸感。
攤主叼著菸捲，含糊地報價。
最終，他幾乎掏空了口袋，換回一堆深紅色的、幾乎不見脂肪的肉塊。
沉甸甸的袋子勒得他手指發麻。
回到家，灶膛裡的火很快舔上了鍋底。
大塊肉被扔進沸水，除了撒一把粗鹽，再無其他。
水汽蒸騰起來，帶著一股原始而濃烈的腥香。
肉煮好了，韌性十足，咬下去像在對付一塊浸濕的皮革。
他皺著眉，用刀把它們切成厚薄不勻的片，堆在盤子裡。
旁邊小碗盛著醬，是昨天從沁芳居買來的，用凝白的豬油重新炒過，油亮亮地泛著光。
一切就緒。
針尖刺破麵板，傳來輕微的刺痛。
冰涼的液體緩緩推入血管。
變化來得迅猛。
手臂上的青色脈絡突然凸起、蜿蜒，像地底甦醒的根鬚。
僅僅過了片刻，一種掏空般的饑餓感便從胃部炸開，迅速席捲全身。
他額角滲出冷汗，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。
難怪要準備食物。
這感覺，簡直能吞下一頭牛。
他撲到桌邊，甚至顧不上找筷子，直接抓起肉片塞進嘴裡。
起初還記得蘸一點醬，鹹香的味道在舌尖短暫停留。
很快，就連這個步驟也省略了，隻是機械地咀嚼、吞嚥，盤中的肉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矮了下去。
胃裡火燒似的空蕩催著他把肉塊直接塞進嘴裡。
牙齒碾過兩下，冇嚼爛，就囫圇嚥了下去。
餓，實在是餓得冇了形狀。
他盯著眼前那點剩下的肉，恐怕連一斤都不足了。
王保來打了個悠長的嗝，混著肉腥氣。
剛纔那一陣風捲殘雲，足足二十九斤豬肉下了肚——雖說煮熟了分量會縮，可那畢竟是一大堆實實在在的肉。
他自己都覺得意外，那麼多東西裝進去，肚皮竟冇見怎麼鼓脹。
它們去了哪兒？這問題滑過腦海，帶著點不可思議的意味。
肉彷彿一邊落進胃袋，一邊就化開了，變成暖流淌向四肢百骸。
力量感是實實在在的，從骨頭縫裡一絲一絲滲出來。
原本乾瘦的胳膊摸上去緊實了，胸膛也厚了些。
他甚至覺得視線都拔高了一截，原先看院牆是平視，現在得微微低一點眼。
他走到院子裡。
這院子有三進，中庭最敞亮。
假山堆在角落，邊上長著幾棵石榴，葉子在風裡窸窣響。
石桌就在樹下，墩子托著塊厚重的圓板。
板子約莫有巴掌豎起來那麼厚，直徑得有一人多寬。
不知是什麼石頭打的，分量絕不會輕，少說也得兩百斤往上。
他想試試現在的力氣。
兩手扣住石板邊緣，腰腿一繃，向上猛提——身子卻猝不及防向後晃了晃。
手裡輕飄飄的，不像石頭，倒像拎起一塊壓實的木板。
五倍的氣力，原來是這樣。
他這副身軀的原主瞧著單薄，從前卻是靠力氣吃飯的。
早先在碼頭扛貨卸箱，人都說瘦骨裡藏著蠻勁。
最沉的時候，肩上能壓五個麻包，每個少說八十斤，至多不過百斤。
算下來，便是四五百斤的分量。
扛包自然和舉重不同，可也足見王保來原本的底子。
如今在這底子上又添了五倍，那股子勁道便有些駭人了。
就算原先隻扛四百斤，翻上五倍，四六二十四，那是兩千四百斤，一噸二。
這還是往少了算。
實際上，他估摸著自己現在能抵上一噸半，約莫是一輛小轎車的分量。
所以眼前這二百來斤的石桌麵，莫說雙手還使了猛勁，便是單手提起來拋著玩，也不在話下。
“眼下總算能護住自己了。”
他心想，“接下來，該琢磨掙錢的事。”
搖錢樹上落下的物件，都能收進那棵樹自帶的空間裡。
隻是如今那地方空蕩蕩的，除了一輛自行車，就隻剩一小盒盤尼西林。
昨晚他已經用濕布蘸水，把盒子上中文標簽都泡軟揭了，隻留下幾行英文。
那些字母他認不全，拚倒是能拚出來，意思卻不甚明白。
反正“ 王保來蹬著自行車拐出南鑼鼓巷。
巷子口，三個女孩正在跳皮筋，是對門婁家的姑娘。
到底是富戶家養出來的，麵板都透著瓷白的光，身上洋裙的料子看著就細軟，模樣也生得討喜。
三個女孩的衣著與那些麵色黯淡、裹著粗麻布衫的平民截然不同，彷彿來自另一重天地。
“王叔叔要出門嗎？”
她們的聲音裡透著家教帶來的規矩。
當初婁家遷到這條衚衕，曾按禮數來拜訪過左鄰右舍，因而認得他。
“正玩跳皮筋呢？多跳跳能長個子。
叔叔有事出去一趟，回頭給你們捎點零嘴兒。”
王保來其實剛滿二十出頭，按實歲算不過二十二。
若論虛歲，也才二十四——他出生月份晚，得到九月才滿二十三。
眼下連伏天都未到，日子還早得很。
婁曉玉約莫十五歲，本該喊聲哥哥才合適，叫叔叔反倒顯老了。
但旁邊兩個女娃年紀更小，這麼稱呼倒也無妨。
“我想吃稻香村的點心。”
婁曉娥嗓音軟糯。
“我們也要。”
另外兩個孩子跟著應和。
“行，叔叔記著了。”
到底是富足人家養出來的姑娘，舌頭可真會挑。
稻香村的糕點在整座城裡名氣響亮，價錢也同樣不俗。
要讓三個孩子吃儘興，差不多得花上三塊銀元。
而尋常工人一整個月的工錢，也不過這個數。
奢侈嗎？或許吧。
但對王保來而言，這些都無所謂。
他清楚得很，今天這一趟出去，必定能賺上一筆。
這事誰也攔不住——就憑他包裡那一百支青黴素。
大醫院他是決計不敢去的。
那兒太紮眼，這個局那個署的，即便他身子骨比常人強上五倍，也扛不住那些暗處的眼睛。
小醫院就不同了。
彆以為去小醫院的人家底就薄。
他們或許隻是缺門路、缺人情，擠不進那些高牆大院。
更何況，這年歲裡，抗生素是能救命的。
一條命值多少銀錢？那可說不準了。
王保來蹬著自行車，拐進一條窄街，最終停在一處掛著“惠安醫院”
木牌的院門前。
院牆圍出的空間原本是座五進四合院，後來才掛上醫院的牌子。
青磚灰瓦的格局冇變，隻是所有單層房屋都被加高成了兩層。
他站在門口，袖筒裡的手指無意識地搓著布料邊緣。
春末的風還帶著涼意，裹在身上的長衫倒不算難受，隻是這身打扮讓他覺得自己像個躲在陰影裡的老鼠。
他在醫院門口站了兩個鐘頭。
眼睛掃過每一個進出的人，腳步的急緩、肩膀的鬆緊、呼吸的節奏——這些細節比表情更誠實。
需要救命的人，走路時腳跟幾乎不沾地。
九十支青黴素就這樣流了出去，換回七條沉甸甸的金條和二十條小一些的。
金屬壓在衣袋裡的分量讓他肋骨發悶。
買藥的人總是一口氣要十支。
零星的一兩支，在他們看來救不了急。
這個時代的青黴素瓶簽上印著六萬或八萬單位，粉末倒進水裡會浮起絮狀的雜質。
他手裡的不一樣。
一百二十萬單位的純白色結晶，遇水即化，像雪融進溫茶。
一支的效力抵得上彆人十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