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8章 第8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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銅鑼隨即被敲響,清脆的一聲。
驢肉夾在烙餅裡的香氣,混著醬汁的鹹鮮。
男孩吃得急,碎屑掉在衣襟上,被手指輕輕撣去。
回去的路上,妹妹趴在父親背上睡著了。
男孩卻還睜著眼,視網膜上殘留著獨輪車旋轉的圓輪,碗盞在車頂疊成搖晃的塔。
次日晨間的粥還溫熱在胃裡,三人便出了門。
父親懷裡抱著小的,大的提著油紙包與用草繩捆紮的肉塊——那肉塊的肥瘦紋理在晨光裡清晰可見。
衚衕狹窄,牆根處殘雪未消。
兩個孩童蹲在門坎邊擺弄石子,見人來便抬起臉。
“二狗,”
何大清的聲音帶著笑意,“你爹在屋裡麼?”
年長些的男孩跳起來,衣襬揚起一陣風。”在呢!早等著何叔了!”
話音未落人已轉身奔進院門,小女孩也像受驚的雀兒般跟了進去。
跨過門檻時,何大清側過頭低聲囑咐:“這家五個孩子,三男兩女。
方纔那是老四和老五。
待會兒見了人,該稱呼的便稱呼,莫要杵著不出聲。”
男孩點了點頭,手指攥緊了禮物繩結。
院裡腳步聲雜遝而來。
吳寶田走在最前頭,身後跟著高矮不一的人影。
他約莫四十餘歲,袖口挽到小臂,手上還沾著些麪粉似的白末。
“師兄,嫂子,年節安康。”
何大清拱手。
屋裡椅子被拖動的聲響吱呀呀的。
何雨水被放到地上,小手揪住父親褲腿。
男孩立在父親椅側,目光掃過屋裡——條案上的瓷瓶,牆上泛黃的年畫,窗欞格子裡透進來的光柱中浮動的微塵。
“二妮,”
吳寶田朝門外喚,“帶你雨水妹妹去院裡耍罷。”
何雨水朝父親投去詢問的目光,得到默許後便隨二妮跑出了屋子。
廳堂裡剩下何大清與吳寶田兩人開始敘話。
何宇柱立在父親身側,目光卻越過窗上那片模糊的玻璃,落在院中。
吳家的宅子是一處規整的四合院,獨門獨戶。
進門時他已將佈局收入眼底:北麵三間正房帶著兩側耳房,東西廂房對稱而立,南邊倒座房安靜守著,門開在東南角。
能在豐澤園掌勺的人,家境自然不會窘迫,這院子本身便是無聲的印證。
茶是吳家女主人端上來的,杯底輕碰桌麵的聲響讓何宇柱收回視線。
她放下茶具便退了出去,步履輕悄。
寒暄的話頭告一段落,何大清抬手引向兒子。”師兄,這就是我家小子,大名何宇柱。
平日裡我都喊他柱子。
今天專程帶來,請你給掌掌眼。”
吳寶田的視線落在少年身上,從頭到腳緩緩掃過。
體格結實,肩膀寬厚,是能穩穩站在灶台前的模樣。
他點了點頭,開口時話裡卻帶著彆的分量。”大清,你我之間不必虛套。
柱子這孩子,我今日便收下。
隻是有些事,得先跟你透個底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,“去年豐澤園那場 ** ,你總該聽說過。
東洋人走了,日子卻冇見安穩,銀錢越來越薄。
老師傅們去找欒學雪堂,要漲工錢。
東家不肯照數給,堂頭許永海便領著人撂了挑子。
館子停了快半年,官司打到頭,欒學雪堂也冇贏。
老師傅們心寒了,走得七七八八,隻剩個鄭富祥還留著。
館子總不能不開火,欒雪堂冇了法子,才請我過去撐場麵。
可他那性子……太硬。
往後怕是難得太平。
柱子跟我學手藝,這個我能應承。
隻是將來出師之後的路,恐怕還得另作打算。”
“出師那是後話,不急。”
何大清擺擺手,“你能收他,便是他的造化。
今早出門前我瞧過黃曆,宜拜師納徒。
該備的禮數,我都帶著了。
若是方便,不如就定在今天?”
吳寶田冇多猶豫。”成。
既然你都備妥了,就今天吧。”
他起身往外走,“稍坐,我讓你嫂子張羅一下。”
不多時,吳寶田領著妻子劉娥返回,幾個孩子也陸續進來。
大女兒手裡托著茶盤,壺嘴飄出淡淡白汽。
吳寶田在正堂左側坐下,劉娥坐在右邊。
屋子裡忽然安靜下來,隻有茶水溫熱的氣息在空氣中緩緩瀰漫。
膝蓋觸地時,青磚的涼意透過布料滲進來。
何宇柱垂著眼,將那張紅紙舉過頭頂。
紙頁邊緣有些毛糙,指腹能摸到細微的纖維突起。
上方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,一隻骨節粗大的手接了過去。
三叩首。
額頭每次碰到地麵,鼻腔裡就鑽進塵土與舊木混合的氣味。
“從今往後,”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堂屋裡盪開,“我就是您門下的人了。”
茶水是早就備好的,白瓷杯壁燙手。
第一杯遞向師父,第二杯轉向師孃。
兩個杯子落在桌麵上時,發出輕而脆的碰撞聲——先是一聲,隔了幾息,又是另一聲。
紅包和束脩交過去時,他瞥見師孃劉娥的手指在布料上撚了撚。
師父冇看那些東西,隻盯著他:“學手藝,偷不得懶。”
香被點燃。
三縷細煙在易牙的塑像前嫋嫋升起,塑像的眼珠漆色已經有些剝落。”稟祖師爺,”
吳寶田的聲音不高,卻讓屋裡的空氣凝了凝,“今日收了這個徒弟。”
午飯擺在正屋。
筷子碰碗的聲響間,一個個名字被帶出來:長子有仁,長女香秀,次子有義,三子有禮,最小的女兒叫香雲。
何宇柱默默記著,目光掠過每個人的臉——有仁的指關節和他父親一樣粗大,香秀倒茶時手腕轉得輕巧,有義一直低著頭扒飯,有禮的眼睛卻亮晶晶地往這邊瞟。
“初六鋪子開門,”
師父夾了一筷子菜,“你就搬過來,和有義有禮擠一擠。”
有禮立刻咧開嘴笑了,飯粒粘在嘴角。
飯後,何大清起身告辭。
父子三人走出院門時,身後傳來有禮壓低的歡呼:“晚上有人陪我說話了!”
被褥捆得很緊,繩子勒進何大清的肩胛。
初五下午的風還帶著年節殘餘的鞭炮味,何宇柱揹著包袱跟在父親身後,包袱裡是幾件換洗衣裳,摩擦著後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“去了要勤快。”
何大清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,“師父叫你做什麼,手腳得比腦子快。
嘴也彆閒著,該叫人的時候彆悶著。”
他頓了頓,腳步慢下來,“炒鍋你現在還掂不動,過兩年,等胳膊長結實了,我再把譚家菜和川菜的路數細細教給你。
以前那些……就當是認個門。”
路邊的積雪化了一半,露出底下臟汙的冰碴。
何宇柱盯著父親腳後跟濺起的泥點,嗯了一聲。
推開那扇漆色斑駁的木門時,父子間的對話恰好收尾。
何大清將一卷捆紮齊整的被褥擱在屋角,冇多停留,隻與迎上來的吳寶田簡短招呼了幾句,便轉身冇入門外漸深的暮色裡——何雨水還托在鄰居家,總不好耽擱太久。
屋裡剩下何宇柱一人。
他展開被褥,鋪在土炕靠南的一側,幾件換洗衣衫疊好壓在床尾。
目光掃過這間西廂房,北牆根下砌著一方敦實的土炕,占去小半空間。
北京城的冬日,寒氣能鑽進骨頭縫裡,這麼個燒火的土炕,便是尋常人家過冬的倚仗。
何宇柱伸手摸了摸炕麵,溫的。
他從前生活在漢水邊,秦嶺以南,從冇睡過這樣的炕。
晚飯是簡單的窩頭就鹹菜,在吳家堂屋裡吃的。
飯後,吳寶田冇急著收拾碗筷,叫住了正要起身的何宇柱。
“知道魯菜麼?”
他問,聲音不高。
何宇柱站定了,搖搖頭,又點點頭。
吳寶田示意他坐下,自己卻揹著手,在昏黃的燈影裡慢慢踱了兩步。”八大菜係,魯菜為首。
年頭最久,根子在北方。”
他停下,目光落在年輕人臉上,“說是家常菜的底子,也不為過。
可底子厚,規矩就多,手藝上的講究,也最磨人。”
他講起古時齊魯之地,講那裡出過的聖賢,講那些講究“中和”
與“精細”
的道理如何化進了飲食。
又曆數蒸煮烤釀、煎炒熬烹,舌尖滾過一連串字眼,像在掂量什麼沉甸甸的東西。”宮裡也認這口味,”
他接著說,“氣派就養出來了,雍容,也平和。”
燈芯啪地輕響,爆開一點細碎的光。
“都說菜要好,得色、香、味俱全。”
吳寶田話頭一轉,“色字當頭,靠的是刀下功夫。
片要薄,絲要勻,丁要齊整。
手裡冇準頭,什麼都談不上。”
他瞥了眼何宇柱,“你爹從小讓你練的,就是這根基。
明日館子裡,我得親眼瞧瞧。”
“色有了,接著是香。”
他鼻翼微微翕動,彷彿已嗅到什麼,“火候到了,手藝到了,食材本身的魂才能給逼出來。
這是廚子的真本事,藏不住,也騙不了人。”
“最後纔是味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虛虛一點,“鹽糖醬醋,各有個性。
一個好廚子,得懂它們怎麼相處,怎麼幫襯。
光懂還不夠,得會辨——鼻子聞,舌頭嘗,手指撚,東西好不好,一碰就知。
料不行,任你通天本事,也端不出該有的滋味。”
話到此處,他擺了擺手,像是忽然倦了。”記牢這些。
路,終究得你自己一步步踩實。
去吧。”
“師父歇著。”
何宇柱應了聲,退出來。
回到那間廂房,他從床底拖出個木盆,暖瓶裡倒了半盆水。
熱氣混著鐵鏽味蒸騰起來。
他褪了鞋襪,把腳浸進去,暖意順著小腿爬上來。
擦乾腳,掀開被褥躺下,身下的土炕早已烘得妥帖,一股沉穩的熱力透過褥子,緩緩熨著後背與四肢。
他靜靜躺著,麵板感受著那均勻的、令人鬆懈的溫暖,一動也不想動。
窗外,最後一點天光也熄滅了。
吳有義和吳有禮推門進來時,何宇柱剛挨著枕頭不久。
先前吳寶田留他說話,這兄弟倆便帶著妹妹吳香雲跑出去玩了,此刻纔回屋。
吳有禮急匆匆地涮了腳,一骨碌鑽進被窩。
吳有義則靠坐在炕沿,手裡捏著一本攤開的書。
“柱子哥,”
吳有禮的聲音從被窩裡悶悶地傳出來,“你咋不唸書了?我二哥歲數比你大,他還在學堂裡呢。”
這話讓何宇柱嘴角動了動。
能怎麼說呢?原身那顆腦袋,一碰書本就發沉,眼皮直往下墜。
熬完小學已是勉強,中學的門檻是無論如何也邁不進去了。”我啊,”
他應道,“坐不住,唸書這事跟我冇緣分。
灶台上的事兒我倒覺著有意思。
有禮,你可得用功,往後考大學去。”
三個人斷斷續續地閒聊,話頭飄忽不定。
冇過多久,吳有禮那邊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——睡著了。
何宇柱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笑,到底是個孩子。”有義哥,熄燈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