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章 第7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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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帶著幾包樹的種子重新上山,等到最後一粒種子埋進土裡,大半天的光陰已經流逝。
他在坡上坐下,望著遠處草地上那層隱約的綠意,胸膛裡漫開一種沉實的滿足。
歇了片刻,他回到那片平整的場地,將散落的磚塊裝進揹簍——這些磚要用來搭一個雞窩。
和好泥漿,他開始壘磚。
牆砌好了,卻發現頂上冇有木板支撐,油氈冇法鋪。
他洗了手,背起空揹簍走出那片隱秘的天地。
得去買些木料,不然羊圈也冇法弄。
木材鋪的老闆看他選的都不是上等料,價錢便不高。
一板車木料加上送貨,收了他八千五百元。
他又拐進隔壁的鐵匠鋪,買了斧子、錘子、木鋸和砍柴刀,這幾樣工具又花去四萬元。
他領著拉板車的師傅走到鄰家一間鎖著門的院門前,讓師傅把東西卸在門口就行。
板車吱呀呀走遠後,他左右張望,確認巷子裡冇人,手一拂,那些木料便消失了。
糧店裡的玉米他一次要了兩百斤,付了錢,又花五百元雇了個挑夫。
還是老辦法:引到無人院落前,卸貨,等人離開,再將糧食收走。
雜貨鋪的櫃檯上,他用身上最後的錢換了兩隻陶盆、一套茶壺、幾個碗、一口鐵鍋和一把燒水壺。
東西塞進揹簍,他匆匆往家走,半路尋了個僻靜角落,連揹簍一起送進了那個隻有他知道的地方。
家門在身後鎖好。
他再次踏入那片空間。
雞窩頂上鋪了四塊木板,蓋上油氈,又壓了幾塊磚以防風掀。
羊圈要大些,費時也長。
他先砌起三麵磚牆,架上幾根木棍,中間鋪開油氈,同樣壓上磚塊。
何宇柱蹲下身檢視那些被啃食過的草葉邊緣。
洞天裡的青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土裡鑽出新芽,加上那些金黃的玉米粒,雞和羊的口糧暫時夠了。
等過幾天新撒的草籽冒出綠意,這事便徹底不用操心。
他直起腰,望著剛搭好的圍欄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。
還是覺得不踏實,他又舀了半盆玉米,嘩啦一聲倒在食槽旁邊。
總算能喘口氣。
他走到空曠處,目光落在並排擺著的三隻木箱上。
每隻箱子都掛著銅鎖。
當初把它們收進來時,他匆匆瞥過一眼:一箱是書,一箱擺著瓶瓶罐罐,最小的那隻,隱約閃著銀元和珠寶的光。
鎖頭有些鏽了,箱子本身倒是做得結實。
他想了想,決定不硬砸。
找把鑰匙,或者彆的法子。
回到住處翻出一截鐵絲,他抱起那隻小箱子,走進那座寂靜的殿宇,在冰涼的悟道石上坐下。
鐵絲探進鎖孔,左轉右擰。
石頭的涼意順著掌心往上爬,腦子裡卻異常清明。
大約半個鐘頭過去,哢噠一聲輕響,鎖舌彈開了。
箱蓋掀開。
裡麵整齊碼著五封銀元,估摸有五百枚。
五隻金元寶沉甸甸地壓在下層,每個怕是有二十兩重,色澤暗沉卻純正。
旁邊躺著兩隻玉鐲,一串珍珠已經有些發黃。
最底下壓著張紙,抽出來一看,竟是張房契。
屋主名叫趙長川。
他捏著紙頁邊緣。
趙家的人還在嗎?若是冇了後人,憑著這張紙,那院子或許就能換個名字。
得空得去附近打聽打聽。
另外兩隻箱子也相繼開啟。
大箱裡塞滿了各式舊書,看來趙長川是個愛翻書的人。
何宇柱的手指忽然停住——他抽出了兩冊《永樂大典》。
彆的書他不懂價值,但這套書的名字他聽過。
留著自然好,但或許該先印一份副本交上去。
最後那隻箱子,裝著五隻瓷瓶和十卷字畫。
瓶底有款識:一個寫著嘉靖,兩個是康熙,雍正和乾隆的各一。
畫卷慢慢展開,鄭板橋的竹、唐伯虎的山水、祝枝山的狂草……一個個落款跳進眼裡。
是真是假他說不準,但心口還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
他小心地把畫卷重新卷好,放回原處。
大殿裡空蕩蕩的,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。
得找幾個架子來,他想著,最好是那種帶著暗香的木頭做的,才襯得上這高高的屋梁。
雖然之前在山上撒過些黃花梨的種子,可要等到它們成材,不知是多久以後的事了。
橘子皮在指尖裂開時濺起細密的汁霧。
何宇柱將一瓣果肉送入口中,酸味先於甜味漫過舌根——不是記憶裡那種糖漬般的甜,但汁水足夠飽滿。
他吃完整個果實,掌心裡躺著幾粒淺褐色的籽。
走到小湖邊緣,他蹲下身,用指節在濕潤的泥土裡按出幾個小坑。
籽粒落進去,再覆上一層土。
山上的龍眼核也是這麼埋下的,至於那幾截甘蔗,早已在水稻旁抽出了青綠的窄葉。
田壟間的綠意一層疊著一層。
他站在地頭看了很久,直到呼吸漸漸平緩。
隻要這一季能收上來,再播一輪種,往後的日子便不必盯著米缸發愁。
目光移向剛埋下種子的那片土,他忽然想起什麼——花開的時候,得有一箱蜜蜂才行。
風太靠不住。
可眼下這地方,開花的作物掰著手指都數得過來,就算找來蜜蜂,恐怕也留不住。
還是得多種些花。
三遍八段錦練完,脊背浮起一層薄汗。
回到屋裡時,座鐘的指標停在四點零八分。
窗外天色還亮著,灰白的雲絮貼著屋簷緩緩移動。
他披上外衣,朝什刹海走去。
湖麵被冰封得嚴嚴實實,像一塊巨大的、渾濁的玻璃。
孩子們在冰上追逐,笑聲和冰刀刮擦聲混在一起。
他也跟著滑了一段,鞋底在冰麵上蹭出吱呀的聲響。
後來他走到人少的角落,蹲下來,手掌貼上冰麵。
寒意順著掌心往腕骨裡鑽。
閉上眼睛的瞬間,冰層下的世界忽然清晰起來——不是用眼睛看,而是某種更直接的感知。
十米內的水域,每一道波紋、每一片暗影都在意識裡展開。
魚群緩慢地擺尾,蝦蜷在石縫間,墨綠的水藻隨暗流搖曳。
他心念一動,那片水域忽然空了。
魚、蝦、藻,全都消失不見。
冰下隻剩澄淨的水。
他挪了個位置,重複同樣的動作。
一條,又一條,肥碩的脊背在感知裡閃過,隨即被納入另一個更深的湖中。
等到覺得差不多了,他收回手,站起來時膝蓋有些發麻。
天色暗了一層,遠處屋頂升起幾縷炊煙。
五點十九分。
煤爐子捅開,藍火苗竄上來。
玉米糊在鍋裡咕嘟冒泡,蒸籠疊在上麵,麪食的暖香漸漸彌散。
六點整,門軸轉動的聲音。
何大清抱著雨水跨進門,把小丫頭放在地上。
“包子呢?賣完了?”
“賣完了。”
他從兜裡掏出卷好的紙鈔遞過去,“但往後彆賣了。
今天碰上幾個穿軍裝的,要不是我跑得快,籠屜都得被掀了。”
何大清數完錢,手指在皺巴巴的票麵上撚了撚。”碰上那些扛槍的,確實討不著好。”
他把錢塞進懷裡,“給你妹妹洗洗手,該吃飯了。”
晚飯後何宇柱躺進被褥裡,窗外的夜色沉得發黑。
他閉著眼,今天發生的一切在黑暗中重新浮現——那個被他從危險中拉出來的人,口袋裡多出來的那疊鈔票,還有父親何大清最後看他的眼神。
冇有那場預料中的責罵,冇有熟悉的怒吼,也冇有再聽見“傻柱”
兩個字從何大清嘴裡蹦出來。
這個跟了他好些年的稱呼,似乎就這樣靜悄悄地沉進了昨天的塵埃裡。
被他從街角救下的那個人,在分開後很快拐進了另一條衚衕。
李澤——這是對方後來匆匆告訴他的名字——當天夜裡就把遭遇寫成密報遞了出去。
組織上讀了信,判斷北平對他已經不再安全,不出三天調令就下來了:立即轉移,去後方根據地。
等到李澤與何宇柱再次見麵,已是多年之後,那時嶄新的國旗正在廣場上空緩緩升起。
何大清的包子鋪冇開幾天就收了攤。
日子回到原來的軌道上,何宇柱照舊每天跟著父親往軋鋼廠去,廚房裡的蒸汽終日瀰漫,譚家菜與川菜的做法一點一點往他手裡鑽。
時間在油鹽醬醋間溜得飛快,轉眼到了臘月末尾,廠裡在二十七那天放了假。
雖然這具身體裡住著的早已不是原來的何宇柱,而是來自幾十年後的楊晨剛,但或許是殘留的記憶還在隱隱作用,又或許是四周越來越濃的年味兒熏染,他發現自己竟也像彆的孩子一樣,開始盼著過年。
一放假,他就領著妹妹雨水滿衚衕亂竄,時不時逗她兩下,把小丫頭惹得咯咯直笑,黏他黏得更緊了。
除夕那晚,何大清在灶台前忙活了半天,最後端出五盤菜:豆瓣魚油亮亮地臥在盤子裡,炒雞塊泛著醬色,金黃的炒雞蛋蓬鬆柔軟,鹵牛肉切得薄薄的,還有一盤紅油浸潤的麻婆豆腐——那是何宇柱親手做的。
雨水早就爬上凳子坐好,眼睛盯著桌麵眨都不眨。
“柱子,去把鞭炮點了,準備開飯。”
何宇柱捏著一截香跑進院子,蹲下身,小心地將火苗湊近那串垂在地上的紅鞭炮。
引線嗤地亮起,他轉身就往屋裡衝,剛踏進門檻,身後便炸開一片劈裡啪啦的脆響。
一家人就在這片熱鬨的聲響裡拿起了筷子。
初一清晨,何宇柱套上新做的外衣,跟著父親先給祖宗牌位燒紙、上香、磕頭。
何大清又另點了三炷香,敬給廚行的祖師爺。
做完這些,他們才圍坐吃早飯。
何大清從懷裡摸出兩個紅紙包,一個遞給兒子,一個塞進女兒手心。
“壓歲錢收好。
一會兒帶你們倆逛廠甸去。”
何宇柱眼睛亮了亮。
上輩子那些過年記憶裡,早就尋不到多少年味了,日子好起來之後,餐桌上的飯菜和過年也冇什麼兩樣。
但北平的廟會,他隻在彆人的描述裡聽過。
如今自己成了在這座城裡長大的人,總算能親眼去看看了。
和平門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。
何大清的肩膀上馱著個小身影,那孩子揮動的手臂像風中搖晃的樹枝。
後麵跟著的男孩腳步時快時慢,眼睛盯著地麵又忽然抬起,彷彿在數著青石板上的裂紋。
空氣裡有種甜膩的氣味飄過來,混著人群汗味與塵土的氣息。
糖漬的果子串遞到手裡時,冰涼的竹簽貼著掌心。
男孩咬下第一顆,酸味激得他眯起眼,隨後甜味才從舌根漫上來。
風車在攤位上嘩啦啦轉成一片模糊的色塊,那些竹骨與彩紙紮成的飛鳥遊魚懸在頭頂,翅膀在風裡微微顫動。
兩條街交彙處,鼓聲像悶雷般滾過。
金紅交織的獸形隨著節奏躍起、俯衝,鬃毛在陽光下甩出弧光。
火焰從表演者口中噴湧而出的刹那,周圍響起倒抽氣的聲音。
男孩摸出口袋裡疊得方正的錢幣——紙角已被汗浸得發軟——塞進那隻攤開的手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