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章 第6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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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年揉麪切菜練出的腕力,或許夠用。
距離不算遠,他估摸著。
勸說的聲音還在繼續,不急不緩。
何宇柱摸起半塊磚,緩緩直起腰。
那個持槍的後腦勺正對著他。
他吸了口氣,手臂從後往前猛地一送。
破風聲先到。
那人似乎察覺了什麼,肩膀剛動,磚塊已經結結實實吻上了他的側臉。
悶響之後,身體像斷了線的口袋般軟倒下去,砸起一小片灰塵。
戴禮帽的人怔了一瞬,隨即撲到地上,迅速抓起掉落的武器,槍口轉向何宇柱的方向。
“我賣包子的。”
何宇柱舉起雙手,聲音壓得低而快,“剛纔街上過兵,我怕他們搶,才躲進來。
你們的話……我聽見了。”
他側身示意牆根那個木箱,掀開蓋子,幾個白胖的包子擠在裡麵,“我叫何宇柱。”
持槍者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,又掃向地上的軀體。”我姓李。”
他收起槍口,快步走過來,“得先把這兒處理了。
不能留痕跡。”
何宇柱跨出陰影。
地上那人已經冇了氣息,暗紅的液體正從磚塊下滲開,漫進土裡。
濃重的鐵鏽味鑽進鼻腔。
兩人合力將沉重的軀體拖進旁邊荒院的破門,扔在雜草深處。
何宇柱撿起沾血的磚,用力刮擦地麵,把染紅的土屑剷起來拋進院牆。
姓李的蹲下身,快速摸索 ** 衣袋,隻翻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。
“我得立刻回去報告。”
姓李的站起身,將武器塞進牆縫的缺口裡,用碎瓦掩好,“這個你帶著。”
他把紙幣塞過來,手指冰涼,“路上當心。
快走。”
何宇柱捏著那幾張薄薄的紙,看著對方轉身消失在衚衕另一端。
他彎腰合上木箱的搭扣,提起箱子,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箱子裡包子還溫著,隔著木板傳來隱約的熱氣。
李澤將幾張鈔票塞進何宇柱手裡,那是從對方衣袋裡翻出來的。
他冇多解釋,轉身便走,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子深處。
何宇柱站在原地,直到那身影徹底看不見了,才重新推開院門。
光頭的男人還躺在原地。
何宇柱蹲下身,手指觸到冰涼的金屬——是那把槍。
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人和槍都已不在原地。
腳下的泥土帶著初春的潮氣,鐵鍬剷下去幾乎冇什麼阻力。
坑挖得很快,深度足夠掩埋一個成年人的輪廓。
他將那具軀體推進去,泥土落下的聲音悶悶的,像遠處隱約的雷。
填平後,他踩實了表麵,轉身走向那座總是靜默等待的大殿。
槍擱在石台上,他隻看了一眼,便離開了這片隻屬於他的天地。
磚塊散落在牆角,邊緣長著青苔。
何宇柱一塊一塊撿起來,堆在牆根。
這些磚以後能派上用場,等天氣再暖些,去集市上換幾隻小雞,搭個窩。
他想著,手上動作冇停,不一會兒地麵就乾淨了,隻剩些碎草屑。
這時他才真正打量起這個院子。
三間正房坐北朝南,兩側耳房像沉默的守衛,東西廂房的門窗都破了洞。
南邊原本該是倒座房的位置,卻立著個空蕩蕩的馬廄,木欄早已腐朽。
整個院子透著一股被時間遺忘的氣味,灰塵在斜照的光線裡緩緩浮動。
大概是逃難去了吧,他想。
戰火蔓延時,這樣規整的院落,主人不會是無名之輩。
目光移到南牆根,石碾和石磨半埋在雜草裡,表麵被雨水磨得光滑。
他伸手按住冰冷的石麵,心裡默唸瀑布旁的那片空地。
忽然,視野拔高了——不是用眼睛,而是某種懸浮的感知。
他“看見”
了整個福地洞天的輪廓:山、湖、草原,還有那道永遠奔流的水簾。
念頭一動,石碾與石磨便從原地消失,下一刻已穩穩落在水邊濕潤的草地上。
原來可以這樣。
何宇柱轉向正房,手掌貼上斑駁的牆壁。
意念如蛛網般滲進去,穿過磚木,探入昏暗的室內。
梁柱、殘破的傢俱、塌了一半的炕……然後,在東屋炕底下方,他“觸”
到了空洞。
三個木箱並排放在地窖裡,蓋著厚厚的灰。
他甚至冇動,箱子已出現在大殿前的空地上。
像孩子找到了新玩法,他將整個院子從屋頂到地基“掃”
了一遍。
再冇有彆的發現了。
他背起裝包子的木箱,走到牆邊,側耳聽了一會兒外麵的動靜。
巷子裡靜悄悄的。
他翻過牆頭,落地時掌心蹭了一層灰。
走到衚衕口,左右張望——冇人。
眨眼間,他已站在福地洞天的湖邊。
水很清,能看見底下的卵石。
他蹲下身,仔細搓洗手上的汙跡,水聲嘩嘩的。
然後,他直起身,又回到了那條安靜的衚衕裡。
衚衕口的風捲著塵土打旋兒時,何宇柱纔看清牆皮上模糊的“取燈”
二字。
他重新把扁擔架上肩,竹籠裡已空空蕩蕩。
日頭爬到了東邊屋簷的尖角,光斜斜地切過巷子,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籠屜上最後一點水汽也散儘了。
他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,左右無人,便貼著斑駁的磚牆蹲下。
懷裡那疊紙鈔被掏出來時,帶著體溫。
手指沾了點唾沫,一張張數過去,紙邊刮過指腹,沙沙地響。
三十八萬六千八百——這個數目讓他蹲著的腿有些發麻。
牆根處的枯草微微抖了一下。
得花掉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時,他立刻站起了身。
法幣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,他記得清楚。
鐵匠鋪裡爐火正旺,叮噹聲不絕於耳。
他指著掛著的幾樣傢夥:兩把彎月似的鐮刀,一麵沉甸甸的鐵鍬,一柄鋤頭,還有個帶鐵齒的拉犁。
掌櫃用草繩把它們捆作一捆,他付了五萬。
扛上肩時,鐵器的冷意透過棉襖滲進來。
走出鋪子不遠,他閃身進了個堆著破筐的角落,再出來時肩上已經空了。
藥鋪的櫃檯很高,他得仰著頭。
種子一樣樣報出來:紅豆、赤小豆、茶樹籽、苜蓿籽、枸杞、三七種子、杜仲樹籽、狗尾巴草子……夥計用黃紙分包,摞起來成了鼓鼓囊囊一大包。
又是五萬遞過去。
他抱著那包種子走到街角,四下看了看,牆角有隻野貓竄過。
他停下,彎腰繫了繫鞋帶,再直起身時手裡也空了。
街邊挑擔的小販在吆喝。
橘子皮是鮮亮的橙黃,甘蔗紫黑節長,龍眼 ** 擠在簍裡。
他各要了些,沉甸甸地提在手裡,花了兩千。
菜市場的喧鬨聲像潮水般湧來。
他先瞧見個編竹篾的老漢,揹簍編得密實,兩千元換了一個背上。
轉過去,有個裹著頭巾的老婆婆蹲在地上,麵前竹籠裡關著幾隻雞,冠子蔫蔫地垂著。
五隻母的,一隻公的,攏共六隻,掂著都不重。
老婆婆接過一萬元時,手指乾瘦得像雞爪。
他把雞塞進新揹簍裡,咯咯的叫聲悶悶的。
錢還剩二十八萬兩千八百。
他在人群裡慢慢挪著,揹簍裡的雞不時撲騰。
然後他看見了那三隻小羊,瑟縮在一個穿著破棉襖的漢子腳邊。
羊羔的腿細得發顫,毛色灰白,在冷風裡緊緊挨著。
“怎麼賣?”
他問。
漢子抬起凍得發紅的臉:“一隻兩萬。”
何宇柱蹲下來,摸了摸一隻小羊的脊背,骨頭硌手。”太小了,冇幾斤肉。”
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三隻我都要,五萬五。
你也能早點回去,這大冷天的。”
漢子盯著羊看了很久,喉結滾動了一下,終於點了點頭。
衚衕拐角處,男人接過那疊鈔票時指頭沾了唾沫,一張張數得嘩啦響。
數目對了,拴羊的麻繩便換了主人。
何宇柱牽著牲口往僻靜處走。
羊蹄在青石板上敲出細碎的嗒嗒聲,繞過兩個彎,巷子徹底空了。
他回頭望瞭望,巷口的光亮裡冇有人影晃動。
手剛觸到羊脖子上的繩結,羊和雞便消失了,彷彿從未存在過。
福地洞天裡,上次撒下的草籽已經蔓延成片青綠。
他估摸著那片草場的麵積,三隻羊六隻雞應當夠吃。
但心裡還是不踏實,得再添些糧食。
糧店的夥計還是上回那個,正靠在櫃檯邊打哈欠。
“三十斤玉米,五斤京西稻。”
這回他多買了兩個麻袋。
夥計把糧食倒進袋口時,金黃的玉米粒瀑布般瀉下,在午後光線裡揚起細微的塵埃。
付過錢,背上重量剛壓到肩頭,意念微動,揹簍裡便空了。
雜貨鋪的油氈卷著立在牆角,散發出瀝青和舊布料混合的氣味。
他挑了兩隻木桶,桶壁還帶著新刨的木屑。
馬燈的玻璃罩擦得透亮,煤油在鐵皮桶裡晃出深色的光。
火柴揣進兜裡時,紙盒邊角硌著掌心。
走出鋪子時,他盤算著剩下的錢還能換什麼。
這些紙鈔現在還能換頭豬,再過些日子,怕連盒火柴都艱難。
腳步不自覺地加快,拐進另一條巷子,背上的雜物換成裝包子的木箱。
箱子邊角有些磨損,提手被磨得發亮。
西藥房的玻璃櫃檯後麵,穿白褂的人抬起眼皮。
“消毒粉有麼?”
紙包遞過來時沙沙作響。
他把它塞進箱子夾層,蓋子上合時發出沉悶的叩響。
家門鎖舌彈回的聲音格外清晰。
屋裡靜悄悄的,他從箱底掏出那疊法幣,八十個包子換來的鈔票攤在桌上。
留在家裡的兩個包子已經涼了,麪皮有些發硬。
他一手抓著包子,一手攥著消毒粉,身影從屋裡淡去。
福地洞天的空氣總是帶著草葉和濕潤泥土的氣息。
他三兩口吞下包子,麪粉的甜味混著餡料裡的鹹。
六隻雞三隻羊被趕到瀑布邊,水聲轟隆裡,白色粉末揚成霧。
動物們瑟縮著,羽毛和絨毛沾上粉末,在光線裡泛出細白的光。
繩子一鬆,它們便竄向草場深處。
玉米粒從他指縫間灑落,金黃的點子在褐土地上跳躍。
雞群圍攏過來,尖喙啄地的聲音密集如雨。
廣場石板上,種子們分裝在布袋裡。
苜蓿籽沉甸甸的,狗尾草籽輕飄飄的,油茶樹籽像小小的卵石。
茶樹籽少得可憐,杜仲和黃花梨的種子各自蜷在角落。
他蹲下來,手指撥過那些布袋,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在空曠裡格外清晰。
何宇柱將那些需要預先浸泡的種子浸入水桶,趁著這段時間,他取出了苜蓿籽與狗尾巴草籽。
他擔心禽畜會提前啄食未發芽的草籽,特意繞到離先前種植區很遠的地方,一邊走動一邊將種子撒出去——落點並不均勻,東一簇西一簇的。
等袋子裡還剩約莫四分之一時,他轉身朝北麵的荒坡走去,把剩餘的種子都撒在了那片山地上。
全部草籽撒完,日頭已經偏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