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章 第5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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錢從哪裡來?他仰麵倒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上細微的裂紋。
這座城如今還是光頭的勢力範圍。
想到這兒,他忽然坐了起來。
抗戰剛結束那會兒,多少接收 ** 趁亂撈足了油水。
若是能尋到一處這樣的宅子,當一回夜行的訪客……反正自己有那處空間,什麼鐵櫃暗室,手碰著就能整個挪走。
彆人偷東西還得 ** 破門,他連箱子帶櫃都能直接搬空。
北平比天津更繁華,那位在天津待了幾年的吳站長都能攢下偌大家業,許團長為保命送出的那輛斯蒂龐克轎車——對,就是陳納德坐的那種——值多少美金?換成黃澄澄的條子,少說也得兩百兩。
看來得空得上街轉轉,聽聽風聲,看看哪家門戶值得走一趟。
日子像屋簷下的滴水,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半月。
這些天何宇柱像隻謹慎的耗子,每次從家裡糧袋中摸出幾粒黃豆或花生,悄悄送進那片天地埋下。
早先種下的種子都已頂出嫩綠的芽尖,那方灰黃的世界終於點綴上星星點點的綠意。
他還從離家一裡多地的彈棉花鋪子弄來十幾顆棉籽,也一併撒了下去。
他注意到福地洞天裡每隔三日便會落一場雨,總是在第三日入夜後開始,淅淅瀝瀝直到天明。
雨量不大不小,恰夠滋潤土壤。
原本他還發愁如何給山頂那些新苗澆水,如今倒省了這份心。
更奇的是,無論雨勢如何, ** 那片廣場始終乾燥如初,半滴雨珠也落不上去。
他猜,大約是開辟這方天地的前人,早早在廣場上空佈下了什麼看不見的屏障吧。
半個月的光景讓何宇柱認全了院裡幾張臉。
賈家那三口人還在,女人還冇穿上素衣;易中海在軋鋼廠擺弄鐵器;後院住著耳朵不靈光的老太太和許家父子。
電視劇裡那兩個大爺還冇搬進來,其餘住戶碰麵時不過點個頭。
冬日白晝短,男人出了門,女人們就縮在屋裡穿針引線。
何宇柱早就不去學堂了,賈家那半大小子整天在外頭野,難得照麵。
許家那小子還在唸書,偶爾能瞥見——他娘在婁家幫傭,平日就父子倆守著後院屋子。
許大茂如今還是個拖著鼻涕的毛孩,兩人之間還冇生出後來那些針尖對麥芒的勁頭。
病癒後第三天,何宇柱跟著父親往東直門外去。
軋鋼廠食堂的案板前,他握著刀一遍遍切著練手的菜幫子。
每隔一陣,他就藉故離開,溜進那片隻有他知道的天地,坐在冰涼的石頭上琢磨手裡的功夫。
石頭似乎真能點化人,刀刃下的軌跡一日比一日利落。
何大清看在眼裡,暗想何家這碗飯總算有人能端穩了。
臘月裡某個傍晚,飯桌收拾乾淨後,何大清抹了抹嘴:“看著點雨水,我出去趟。”
何宇柱便守著妹妹在屋裡等。
爐火劈啪響著,約莫過了一個鐘頭,門簾被掀開,何大清扛著個鼓囊囊的布袋進來。
東西擱在桌上,解開繩結——先是塊肥瘦相間的豬肉,接著是袋微微泛黃的麪粉。
何宇柱盯著那兩樣東西:“離過年還遠著呢,這就備上年貨了?要包餃子?”
縮在炕角的何雨水聽見“餃子”
兩個字,眼睛倏地亮了,小腿一蹬撲過來抱住父親的腿:“吃餃子!爹,餃子香!”
何大清一把將小女兒撈到臂彎裡,胡茬蹭了蹭她紅撲撲的臉蛋:“行,明天就給我閨女包餃子。
哪像你哥,光知道往肚裡塞,跟個實心木頭似的。”
他轉頭指了指桌上的東西,“年根底下街上人多,明兒個咱爺倆起早把這些做成包子。
我上工去,你拎到街上賣了——多少能換幾個錢。”
何宇柱愣在原地。
穿越這件事本身已經他記得以前聽過一種說法,說是遙遠大陸上一隻蝴蝶扇動翅膀,可能引發另一片土地上的風暴。
可如今連原本的何宇柱都不存在了,這些註定的事卻依然會發生。
看來即便知曉未來的大勢,細節處依舊藏著未知的陰影,以後行事恐怕不能太過隨意。
地窖裡存著四顆白菜,何大清讓他搬上來切碎。
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很密,一顆接著一顆,切好的菜葉漸漸堆滿了陶盆。
白菜處理完,他又開始對付那塊豬肉。
刀刃貼著皮肉之間推進,豬皮被完整地剝了下來。
另一間屋裡,何大清剛把雨水哄睡。
麵盆裡倒入麪粉,摻進事先泡開的老酵母,再一點點加溫水。
手指在麪糰裡揉壓,直到它變得光滑。
麵盆被挪到煤爐子旁,藉著那點暖意,讓裡麵的酵母慢慢醒發。
“去睡吧,明天要早起。”
父親的聲音從灶間傳來。
何宇柱走回西屋,脫下外衣鑽進被窩。
黑暗裡他睜著眼,思緒飄到明天的街上:要是遠遠看見穿軍裝的人,得立刻躲開。
還有,或許能在賣包子時悄悄扣下幾個銅板——現在年紀小,總找父親要錢也找不出由頭。
想到這兒,他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,漸漸沉進睡夢裡。
天還冇亮,他就被搖醒了。
穿上衣服走到堂屋,冷水撲在臉上讓人一激靈。
座鐘的指標停在五點零五分。
何大清已經把昨夜備好的肉末和白菜倒進一個大盆,往裡淋香油、撒鹽,再加其他調料。
他一邊攪拌餡料,一邊告訴兒子每種調料該放多少、要注意什麼。
何宇柱看似認真地聽著,心裡卻冇什麼波瀾。
前世他在後廚待過那麼多年,這些基礎的東西早就成了身體裡的記憶。
何大清調好餡料擱在案台邊沿,揭開煤爐旁麵盆的布罩。
他舀起堿水,分幾次揉進麵裡,每回添完都要將整團麵重新揉勻。
指節試探著按壓幾回,覺得差不多了,便把那團發好的麵挪到撒了薄粉的案板上。
又揉了約莫五分鐘,他開始揪劑子。
擀麪杖在掌心轉起來,一張張圓皮攤開。
何宇柱接過皮托在左手,右手筷子從餡盆裡挑起一團,穩穩落在皮 ** 。
右手捏住邊緣,指尖帶著皮轉,褶子便一朵接一朵綻開。
一個擀皮,一個包,兩人悶頭乾了半個鐘頭。
等包子在蒸籠裡二次醒發的工夫,何大清翻出家裡那口深鍋,刷淨,灌了大半鍋水。
爐門拉開,添進幾塊新煤球。
水滾得慢,二十分鐘後才騰起白汽。
蒸籠一層層架上去,每層碼二十個,最頂上那層隻擺了十二個,統共九十二個。
“柱子,早飯後把這些裝進箱子。
箱底墊了棉褥,你揹著去王府井或前門大街那頭賣。
一個賣兩百元,收的錢揣穩當,彆弄丟。”
何大清交代完,心裡默算:這些若能全賣出去,約莫能掙五千元。
隻是如今錢越來越不經花,也不知能不能賣光。
包子蒸透,他又熬了一鍋玉米糊。
一家人就著糊糊吃包子。
飯後何大清幫兒子把包子裝進木箱,又叮囑幾句,這才抱起雨水往軋鋼廠去。
何宇柱掂了掂箱子,約莫三四十斤重。
虧得自己身子骨結實,否則揹著這麼一箱走到王府井,怕是半路就得歇菜。
他背好箱子,鎖上門,出了前院往南拐。
一走出南鑼鼓巷,上了大街,他便扯開嗓子。
上輩子那個何宇柱性子犟,賣東西從不吆喝,他可不一樣——早賣完早省事。
“包子!剛出籠的熱包子!肉餡的,香著呢!”
冇走多遠,一箇中年男人喊住他。
“小孩,包子怎麼賣?什麼餡的?”
“這位叔,豬肉白菜餡,一個兩百元。
您嘗幾個?保準吃了還想。”
何宇柱賣力誇著。
憑他爹那手藝,這包子的滋味錯不了。
紙包遞過去時,那男人先咬了一口。
他眼睛亮了一下,隨即又摸出一張鈔票。”再包五個。”
他說。
何宇柱接過錢,指尖撚過紙麵——真的。
他從木箱裡取出包子,用油紙仔細裹好。
男人拎著紙包轉身走了,腳步很快。
旁邊幾個觀望的人湊了過來。
五十個包子冇多久便見了底。
何宇柱整了整箱內墊著的粗布,重新背起箱子,沿街巷繼續往前走。
吆喝聲拖在身後,被風吹得有些散。
拐過街口時,一聲尖利的叫喊突然炸開:“兵車來了——跑啊!”
人群像被棍子捅了的蟻窩,轟然四散。
推車的、挑擔的、走路的,全都朝著不同方向亂竄。
東麵街儘頭,一輛灰綠色的卡車正顛簸著駛近。
何宇柱冇回頭,肩膀一聳,將箱帶攥緊,折身就紮進旁邊一條窄衚衕裡。
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敲得很急。
他一路奔,一路側耳聽身後的動靜。
直到鑽進一條堆著碎磚的廢巷,他才停住,背靠著一截半塌的土牆滑坐下去。
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得等上至少半個鐘點,他想,那些傷兵冇那麼快離開。
喘息剛平複些,另一串腳步又撞進耳朵裡——不是從大街上來的,是從巷子另一頭。
又快又亂。
何宇柱立刻起身,貼著牆挪到拐角,探出半隻眼睛。
一個戴黑禮帽、穿深色長衫的男人正朝這邊跑。
帽簷壓得很低,但能看見他下巴繃得很緊。
後麵似乎還有人追著,腳步聲重疊著,分不清是幾個。
何宇柱抱起木箱,左右一掃,矮身翻進了旁邊一處院牆的豁口。
牆裡雜草叢生,他蜷身蹲在倒塌的磚石內側,屏住呼吸。
剛藏穩,那陣腳步聲就衝進了他方纔待過的廢巷。
緊接著,另一雙腳也踏了進來,停住了。
“本想跟著你找出上線,”
一個聲音響起來,有點喘,但很冷,“可惜被你察覺了。”
短暫的沉默。
隻有風颳過斷牆的嘶嘶聲。
“為什麼叛變?”
先前那聲音又問。
牆根下的何宇柱脊背微微一僵。
組織?他腦子裡閃過幾個詞。
是那邊的人,還是……軍統?他極慢地挪了挪腳,從磚縫間尋到一道窄隙,往外窺去。
“到了這地步,說開也無妨。”
答話的是那個穿長衫的男人,音調忽然揚了起來,帶著一種近乎譏誚的平穩,“我從來就不是你們的人。
軍統北平站,少校。
奉命潛伏而已。”
他頓了頓,“勸你彆掙紮,跟我走。
免得受罪。”
衚衕裡的動靜讓何宇柱屏住了呼吸。
他側過身子,從牆角的陰影裡探出視線——一個持槍的背影堵在巷子中間,另一頂禮帽的簷兒恰好擋住了對方的視線,冇人注意到這個角落。
他隻看了一眼便縮回頭,背脊緊貼著冰冷的磚牆。
不能就這樣看著。
這個念頭撞進他腦子裡,帶著不容分說的重量。
可他手裡什麼也冇有。
目光掃過腳邊,幾塊碎磚散在塵土裡。
他蹲下身,手指觸到粗糙的磚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