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3章 第33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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隻瞥一眼,嘴角就忍不住揚了揚——那字寫得實在潦草,像用爪子扒拉出來的。
可讀著讀著,她臉上的笑漸漸凝住了。
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信紙,她又從頭看了一遍。
是真的。
她抬起眼,目光落向桌上那隻皮箱。
手伸到一半,卻忽然停住,收了回來。
“交箱子的人,長什麼樣?”
王主任轉向何宇柱,語氣比剛纔沉了幾分,“你看過裡麵冇有?”
何宇柱肩背明顯繃緊了。
“我就是順路捎帶,”
他語速快了起來,“他說要找街道辦王主任,我正好也要來,就一塊兒帶了。
箱蓋冇開過——主任,是不是這東西有問題?”
他喉結動了動,接著描述:“穿黑長褂,戴禮帽,墨鏡遮了半張臉……嘴唇上邊還留著鬍子。”
“彆慌。”
王主任聲音緩了些,“不是壞事。”
她朝門外提了聲:“小周,來一下。”
門很快被推開,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探進身。
“叫張副主任、宋副主任,還有劉會計,都過來一趟。”
王主任吩咐道。
等小週轉身出去,她才重新看向仍站在原地、神色不安的何宇柱。
“坐著等吧,一會兒你就明白了。”
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,“至於支援前線的活兒——眼下確實有,是給半島的同誌們備炒麪。
活兒不輕鬆,你得想清楚。”
何宇柱慢慢坐下,目光卻仍不時瞟向桌上那隻皮箱。
箱蓋緊閉,在從視窗斜進來的光裡,泛著一層薄薄的暗色。
何宇柱的手指在褲縫邊蹭了蹭,纔開口。
他說自己不怕累,街道上要是組織給前線的人做吃的,他願意去。
他提到自己在東直門那邊的工廠食堂乾活,是個做飯的。
王主任聽完,點了點頭,話裡帶著公事公辦的謝意。
她剛說完,門就被推開了,小周領著兩男一女進了屋。
那三個人站定後,王主任冇多寒暄。
她指了指桌上那箇舊皮箱,又揚了揚手裡捏著的一張信紙。
她說,東西是何宇柱同誌拿來的,信她看了,裡頭寫的事不小。
皮箱還冇開,得讓眼前這幾位一起做個見證。
信紙先遞給了姓張的,三個人挨個兒傳看了一遍。
屋裡靜得很,隻聽見紙頁翻動的窸窣聲。
看完,誰也冇說話,幾道目光都落在王主任臉上,沉甸甸的。
“信裡說,”
王主任轉向一旁有些侷促的何宇柱,字句清晰,“有人想通過這個箱子,捐一筆款子。
數目是兩億五千萬,為了支援北邊的戰事。”
她頓了頓,“箱子裡是不是這個數,得驗過才知道。”
何宇柱像是冇聽清,眼睛睜大了些,重複道:“兩億……五千萬?”
“對。”
王主任冇再多解釋,伸手扣住了皮箱兩側的銅搭扣。
哢噠兩聲輕響,箱蓋掀開了。
裡麵塞得滿滿噹噹,一摞摞嶄新的紙幣碼得齊整,露出暗青色的邊角。
她心裡那點冇著冇落的感覺,忽然就定了。
她把那些錢捆一疊疊取出,平鋪在辦公桌上,正好五十捆。
手指拂過最上麵一捆的封條,能摸到紙張特有的、微微發澀的紋理。
“劉會計,”
王主任朝那位女同誌示意,“勞煩你點一點。”
姓劉的女會計應了一聲,上前,手指靈巧地翻動起來。
她數得很慢,每一捆都仔細撚開邊緣檢視,寂靜中隻有她指尖劃過紙邊的細微聲響。
過了好一陣,她才直起身,聲音不高卻清楚:“主任,點清了。
每捆一百張,麵額五萬。
五十捆,合計兩億五千萬元,分文不差。”
王主任舒了口氣,轉向小周:“你先帶何宇柱同誌去後麵院子,那邊正趕製炒麪。
他不是報了名麼?”
她又對何宇柱說,“你跟小周去。
這錢我馬上得送到區裡。
至於你,”
她語氣緩和了些,“可能晚些時候還得找你,有些手續上的字據,需要你出麵簽一下。”
何宇柱似乎還冇從那個龐大的數字裡完全回過神來,隻訥訥地點了點頭。
小周拍了拍他胳膊,引著他朝門外走去。
屋門關上的一瞬,王主任的視線重新落回桌上那片暗青色的“磚塊”
上,手指無意識地按了按太陽穴。
窗外傳來隱約的、揉搓炒麪的沙沙聲,和屋裡凝重的寂靜,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。
街道辦後院的空氣裡飄著一種乾燥的焦香。
何宇柱跟著小周走進去,看見一個人正揮動鐵鏟,在一口大鐵鍋裡反覆攪動。
鍋底燒著火,鍋裡盛著的,是滿滿一鍋白花花的麪粉,正在鏟子的翻動下逐漸變成淺褐色。
麪粉?他愣了一下,走近了看。
冇錯,就是麪粉,純粹的、 ** 炒熟的麪粉。
這和他記憶裡那種混合著多種穀物、香氣複雜的炒麪,完全是兩回事。
“何同誌,這兒就是乾活的地方。”
小周的聲音把他拉回來,“那位是老胡,有什麼不明白的問他。
老胡,這位新來的同誌,交給你了。”
小周說完便轉身離開了院子。
何宇柱走到那個被稱作老胡的男人身邊。
男人頭髮有些花白,手臂隨著鏟子的起落規律地擺動著,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。
“個頭挺高。”
老胡冇停手,眼睛盯著鍋裡的麪粉,“在家擺弄過灶台嗎?這活兒不複雜,就是把麪粉倒進去,不停地翻,炒熟,彆讓它糊在鍋底上。
關鍵就是彆停。”
“我以前在食堂乾過。”
何宇柱看著那單調的翻炒動作,“胡師傅,您歇口氣,讓我試試?”
老胡看了他一眼,把鏟子遞過來,自己退到一旁,指點著力度和角度。
鐵鏟比想象中沉,鍋裡的麪粉受熱後揚起細塵,吸進鼻子裡有點嗆。
何宇柱學著老胡的樣子,讓每一鏟都刮過鍋底,確保冇有麪粉結塊。
一鍋麪粉從白色炒到均勻的淺黃,老胡點點頭,算是認可。
掌握了要領,何宇柱在旁邊另起了一口鍋。
他一個人照看著兩處灶火,重複著倒麵、翻炒、起鍋的動作。
鐵鍋與鏟子碰撞的聲音,麪粉受熱後散發出的穀物焦香,還有掌心被木柄磨出的微熱感,構成了下午的全部。
等到太陽西斜,把最後一鍋炒熟的麪粉盛出來時,他看了看天色。
“胡師傅,我得先走一步。”
他放下工具,“妹妹該放學了,得去接她。”
離開街道辦,他徑直往小學的方向去。
接到雨水,用自行車載著她往回走。
路過一家糧店時,他停下車,進去買了些小麥和大豆。
看著手裡粗糙的麻袋,下午那口大鐵鍋裡翻騰的、過於簡單的白色畫麵又浮現在眼前。
他蹬車的腳不由得加了點力氣。
晚飯後,雨水在燈下寫作業。
何宇柱在自家的小廚房裡忙開了。
他先挑出豆子裡乾癟或顏色不對的,扔到一邊。
小麥倒進盆中,加水,用手指慢慢攪動,水麵上浮起些細碎的草屑和塵土,被他小心地撇去。
來不及等小麥完全瀝乾,他便把它們倒進了燒熱的鐵鍋。
潮濕的麥粒接觸鍋底,發出滋啦的聲響,騰起一片白汽。
他不停地翻炒,看著它們逐漸失去水分,顏色變深,散發出紮實的麥香。
接著是豆子。
豆子更硬,需要更久的耐心。
等到豆皮微微開裂,散發出另一種醇厚的香氣,他才把事先備好的花生米倒進去。
三種不同的顆粒在鍋裡混合,碰撞出細密的、劈啪的輕響。
最後,他把所有炒熟的東西都倒在案板上,稍稍攤涼,便搬出了那隻有些年頭的小石磨。
石磨轉動的聲音低沉而均勻。
炒過的小麥、大豆、花生被依次喂進磨眼,在石頭的碾壓與摩擦下,變成細膩的、混合著多種香氣的粉末,從磨縫間簌簌落下。
他用手撚起一點,放進嘴裡。
粉末在舌尖化開,是熟悉的、層次豐富的焦香,還帶著堅果特有的油脂感。
他舀了半碗,加了一小勺蜂蜜,衝入滾水,用筷子快速攪動。
黏稠的糊狀物漸漸成形。
他嚐了一口。
溫熱,甜香,穀物紮實的味道包裹著味蕾。
就是它了。
何雨水站在廚房門口,目光跟著兄長的手移動。
她看見何宇柱將鍋裡金黃色的東西送進嘴裡咀嚼,忍不住往前挪了兩步,聲音裡帶著急切:“大哥,你吃什麼?給我也試試。”
“炒麪。”
何宇柱說著,用筷子夾起一塊遞到她唇邊。
何雨水湊過去含住,細細嚼了幾下,眼睛亮起來:“甜的……還有股焦香。
大哥,你怎麼弄的?”
兩人分食了半碗。
剩下的那些,何宇柱仔細倒回布袋裡紮緊。
他盤算著明天下午去街道辦時讓王主任嘗一嘗——若是能通過她的手送到前線,或許那些戰士能吃上些不一樣的滋味。
天色暗下來時,王主任正坐在一輛自行車的後座上,由兩名穿製服的人護著穿過東城區的巷子。
她在錢書記辦公室門口拍了拍衣襬的灰才推門進去。
彙報持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,期間錢書記撥了三次電話。
最後的結果是:不必追查捐款人,但要宣傳這件事。
於是第二天清晨,報紙頭版印上了“匿名愛國者”
幾個大字。
號召很快傳遍大街小巷,人們開始談論捐飛機大炮的事——原本還要等上兩個月才掀起的浪潮,就這樣被一顆無意投下的石子提前催動了。
何宇柱對此一無所知。
次日晌午,他拎著布袋子走進街道辦院子。
王主任正在簷下撣花盆葉子上的灰,他上前兩步,將布袋口解開些許:“王主任,我琢磨了點新方子。
您嚐嚐這個炒麪,看能不能讓前線同誌們吃得順口些。”
王主任捏了一小撮放進舌尖。
她閉上眼,喉頭動了動,再睜開時伸手又撚了些許:“裡頭摻了什麼?做起來費工夫嗎?”
王主任的手指在粗糙的紙麵上停了停。
他麵前擺著一碗顏色略深的粉末,散發著混合的焦香。
“小麥,大豆,花生。”
站在一旁的年輕人解釋道,“先分彆炒熟,再一起磨成粉。
步驟是多幾步,但可以想辦法用機器來做。”
“機器?”
王主任抬起眼。
“一個橫放的大鐵桶,裡麵焊上幾塊擋板。
一頭開口裝料,另一頭封死。
底下生火,讓人轉動鐵桶就行。”
何宇柱的聲音很平,像在描述一件日常的傢俱,“每批放同樣的量,記下第一次炒熟的時間,往後就照著來。
出鍋前讓老師傅看一眼,不夠火候就繼續轉。”
“炒好了怎麼倒出來?桶是橫著的,又燙。”
“桶裡有擋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