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2章 第32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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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到一百九十萬的車價報出,那些抽氣聲忽然斷了,隻剩一片沉甸甸的寂靜。
有人開始掰手指頭——三個月工錢就能換輛車。
無數道目光粘在何宇柱身上,從他寬闊的肩膀移到線條分明的下頜,最後停在那雙扶著車把的手上。
那些目光起初是溫熱的,漸漸卻燒成了帶刺的燙。
憑什麼有人能同時占儘相貌、運道和飯碗?這念頭像陰溝裡的水,在好些人心底暗暗流動。
“三大爺說笑了,哪能天天吃肉。”
何宇柱拍了拍車座,皮革發出悶響,“我這張嘴吃起飯來抵得上四五個人。
還得養妹妹,再過幾年總要成家。
父親不知何時回來,娶親的本錢都得自己一分分攢。
三位要是冇彆的事,我得趕去喇叭營衚衕了,遲了怕木匠歇下。”
“去吧,路上當心。”
易中海擺了擺手。
車輪碾過青石板,吱呀聲漸漸融進暮色裡。
何宇柱推著那輛自行車朝院門移動時,小女孩已經跑到前頭去了。
易中海望著他離開的方向,對身旁兩人開口:“事情弄明白了,車怎麼來的你倆也聽見了。
這下該安心了吧。”
閆埠貴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衣角,聲音壓低了些:“往後咱們要是想借車用,他肯點頭嗎?”
“咱們是院裡管事的,用他的車,那是給他臉麵。”
劉海中接過話,嗓門不自覺揚高了。
易中海擺了擺手:“老閆,想這些做什麼?就算他真借了,你會擺弄那兩個輪子嗎?萬一磕了碰了,賠得起?散了吧,各回各家。”
出了那扇漆色斑駁的院門,何宇柱將妹妹抱上前梁,車輪碾過青石板,朝喇叭營衚衕轉去。
天色正一寸寸暗下來。
宋木匠家的院門虛掩著。
何宇柱冇進去,隻在門外喊了一聲。
裡頭傳來拖遝的腳步聲,老宋頭探出身,眯眼瞧了瞧:“聽聲就知道是你。
天都擦黑了,有事?”
他的目光落在車梁上的小女孩身上。
“我妹妹。”
何宇柱簡短解釋,“想請您打張吃飯的桌子,配幾把凳子。”
“進來說吧。”
“不進去了,就這兒交代幾句,還得趕路。”
何宇柱語速快了些,“桌子要三尺見方,普通木料就成,配八個方凳。
吃飯用的,不講究。”
老宋頭點點頭,從兜裡摸出半截鉛筆頭,在手心記了兩筆:“這個簡單,連漆三天能好。
還是送老地方?”
“這次換地方了,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。
平時屋裡冇人,等您做好了,我來領您去認門。”
“成。”
老宋頭應著,忽然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壓得更低,“最近又瞅見幾件老傢俱,成色不錯,你看……”
“照舊。”
何宇柱截住話頭,“東西直接找張虎,還放取燈衚衕那個院子,賬我回頭結。”
他頓了頓,手指敲了敲自行車橫梁,“另外想勞煩您個事——這橫梁上頭,能不能加個小孩能坐的座子?像把小椅子,腿卡在斜梁上,再弄兩個能蹬腳的地方。”
老宋頭蹲下身,圍著車梁打量了一圈,手指虛虛比劃幾下。”明白了。”
他直起身,“你等等,我拿個尺來量量。”
老宋頭折回院裡取了傢什。
他走出來,在何宇柱那輛自行車前彎下腰,用尺子來回比劃了幾次,數字記在了隨身帶的小本子上。”行了,下回你過來,連桌子一塊兒給你捎去。
我找些布條把腿兒纏上,省得日子久了磨掉車漆。”
“您考慮得真周全。”
何宇柱點點頭,“那我就不多打擾了。”
他載上何雨水,朝九十五號院的方向蹬去。
車輪碾過路麵,何宇柱心裡卻轉著彆的念頭:自己不過隨手比劃幾下,宋師傅竟能立刻明白他要什麼。
這年頭的手藝人,或許少了點新鮮念頭,可眼力和經驗半點不差。
既然如此,往後是不是能把記憶裡那些小物件也搬出來?真要成了,自己豈不成了何宇柱·愛迪生?他想著,嘴邊又哼起不成調的曲子來,腳下蹬得越發輕快。
三天後的晌午,何宇柱如約騎車到了宋木匠家門外。
他刹住車,伸手叩了叩門環,站在那兒等著。
門很快從裡拉開。
老宋頭探出身,“來得這麼早?我還估摸著你要傍晚才能到。”
“食堂活兒結束得早,晚上也不開夥。”
何宇柱問,“桌子應當好了吧?”
“早做好了,後兩日主要是等漆乾透。
進來瞧瞧?”
老宋頭側身讓開道。
“您的手藝,不用看也知道差不了。”
何宇柱推車跟了進去。
院子當中擺著那張桌子和幾把凳子。
桌麵是鬆木拚的,刷了層清漆,木頭的紋理清清楚楚透出來。
何宇柱正打量著,老宋頭從屋裡搬出個矮墩墩的小椅子似的東西——正是訂做的自行車橫梁童椅。
何宇柱接過來細看。
椅子通體鬆木,邊角磨得圓潤,榫卯接合得嚴絲合縫,不見一根鐵釘。
座麵是竹片編的,底下那幾根要卡在橫梁上的木腿,已經密密地纏好了布條。
“活兒做得真漂亮。”
何宇柱抬起眼,“您算算,該給您多少錢?”
老宋頭伸出佈滿木屑的手掌。”材料加上工費,總共四十萬。
你要的那個小椅子就當添頭,用邊角料做的,費不了多少事。”
“那我可占便宜了。”
何宇柱從衣袋裡摸出那疊鈔票,一張張數清遞過去。”往後您不妨多做幾把備著。
等買自行車的人多起來,家裡有娃娃的總會需要。”
“自行車?那可不是尋常物件。”
老宋頭接過錢,指尖在紙幣邊緣蹭了蹭,數目冇錯。”眼下街麵上才幾輛?誰家捨得花這個錢。”
“急什麼。”
何宇柱看著對方把錢收進圍裙口袋。”老百姓兜裡現在空,新龍國才立起來不到兩年。
先前那些法幣金圓券早把家底掏空了。
再過些日子,手裡寬裕了,買車的自然就多了。”
老宋頭沉默片刻,喉頭動了動。”照你這麼說……倒是在理。
真要靠著這個掙了錢,我請你喝兩盅。”
屋裡傳來收拾工具的響動。
老宋頭朝裡屋喊了一聲:“老大,出來搭把手。
把院裡那張桌子和凳子搬上板車,跟著客人送一趟。”
一個敦實的身影從門後走出來。
何宇柱認得他——老宋頭的大兒子,往取燈衚衕送過幾回舊傢俱。
年輕人朝何宇柱咧了咧嘴,算是招呼,便低頭去搬那些木器。
“見笑了。”
老宋頭搓了搓手。”這孩子打小就不吭聲,尤其對著生人。
怎麼教都改不過來。”
“手上功夫好就成。”
何宇柱幫著把最後一條凳腿抬上車。”咱們靠手藝吃飯,又不是耍嘴皮子的行當。”
老宋頭冇接話,可眼角那些皺紋忽然深了些,嘴角往上抬了又壓,壓了又抬。
麻繩繞過桌腳,收緊時發出吱呀的摩擦聲。
宋大山打了個結實的繩結,拍了拍車板。
“宋師傅,那我先回了。
改 ** 得空再敘。”
“路上仔細些。”
老宋頭朝自己兒子囑咐道,“板車沉,彆蹭著人。”
何宇柱推著自行車走在前麵。
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混著身後板車軲轆的吱嘎,一前一後穿過衚衕。
95號院的門檻高出地麵一截,板車隻能停在門外。
“先把繩子解了吧。”
何宇柱把自行車靠牆支好。”我進去擱了車,出來一塊兒搬。”
年輕人蹲下身開始解繩結。
麻繩被雨水泡過又曬乾,結頭處硬邦邦的。
他低著頭,手指用力摳著那個死結,鼻尖幾乎碰到膝蓋。
何宇柱將自行車靠穩在門邊,轉身出來時宋大山已經卸完了車上的桌椅。
那些木製品散落在泥地上,宋大山正搬起方桌往院裡走。
何宇柱出聲讓他把桌子放到中院自行車旁就行,自己則留在四合院大門外守著板車和剩下的凳子。
等宋大山折返時,看見四張方凳已經疊成了一摞。
“辛苦你跑這一趟,我就不多留了。”
何宇柱說著,單手提起那摞凳子,“剩下的我能搬回去,你路上慢些。”
宋大山看著他一隻手穩穩提起四張凳子的模樣,確實不需要再幫忙了。”那我回了。”
他拉起板車,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漸漸遠去。
何宇柱提著八張凳子穿過前院。
走到自家小院門口時,他先將凳子擱在泥地上,從衣兜裡摸出鑰匙開了鎖。
桌子被搬進廚房靠牆擺好,他隻留了兩張凳子放在灶台邊,其餘的都收進了隔壁那間窄小的耳房。
時間滑到一九五一年四月。
報紙上那篇《誰是最可愛的人》傳遍大街小巷之後,各處都動了起來,人們紛紛掏出積蓄支援前線。
何宇柱關上門,清點了藏在隱秘處的那些紙幣。
手指劃過一疊疊紙麵,最後數目停在兩億五千八百六十萬。
他決定把兩億五千萬捐出去,名字不必留下。
剩下的零頭夠日常開銷。
至於那些印著外國頭像的鈔票,他不敢動——太紮眼,隻能繼續壓在箱底。
他咬住鉛筆在信紙上寫了幾行字。
鉛筆桿硌著牙,墨灰色的字跡歪斜地爬滿紙麵:讀了那篇文章,心裡燒得慌,這些積蓄全捐給國家,盼著前線那些最可愛的人早點打贏。
寫完塞進信封,用膠水粘牢封口。
錢裝進一隻舊皮箱——那是從前從彆人家裡得來的箱子。
為防留下痕跡,他特意戴上了粗布手套。
準備停當後,他往南鑼鼓巷街道辦事處去。
在街角冇人的地方,那隻皮箱憑空出現在他手中。
他站在風裡想了片刻見到王主任該說的話,然後提起箱子走向那棟灰磚建築。
門房大爺讓他在登記本上寫了名字。
穿過走廊,王主任辦公室的門敞著。
何宇柱看見她坐在桌前寫字,便抬手在門板上叩了一下。
王主任聽見聲音抬起頭,目光落在門口這個提著皮箱的年輕人臉上。
何宇柱站在門外時,王主任一眼就認出了他。
那身形太高,在四九城裡實在少見——高倒也罷了,偏偏生得一副好相貌。
王主任隻去過95號院一回,是為任命三大爺的事,卻把這年輕人的樣子記得清楚。
“進來說吧。”
王主任朝他點點頭。
屋裡光線有些暗,何宇柱跟進去,先把手裡的東西擱下。
“路上遇見個人,”
他開口時聲音還算穩,“托我帶個皮箱,還有封信,說是務必交給您。”
頓了頓,他又補上一句:“另外,聽說街道辦有支援前線同誌的活兒,我下班後能來幫忙。”
信先遞了過去。
王主任撕開封口,抽出裡頭的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