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1章 第31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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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行車變得一票難求,那是好幾年後的事了,得等到日子緩過氣來,人們兜裡漸漸有了餘錢。
車輪碾過路麵,很快停在一處巡捕衙門口。
他繳了那筆所謂的車輛管理費,工作人員遞來一本硬皮證書,又拿起工具,在車架不起眼的地方敲下一串凹凸的鋼印,掛上一塊小鐵牌。
手續至此齊全,他算是可以正大光明地上路了。
何宇柱冇有耽擱,徑直騎向張虎租下的那座四合院。
院門掛著一把鐵鎖,靜悄悄的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串鑰匙,挑出其中一把 ** 鎖孔,轉動,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。
他將自行車搬過門檻,放在院中,返身合攏門扇。
如今那六個人都在廢品收購站乾活,他早前托潘家園那邊的人整理了份年代表,附上些瓷器銅器的淺顯門道,讓他們邊做邊學。
有了正經活計,六個人每日拉著板車穿街走巷,勁頭一個比一個足,暗地裡還較著勁,看誰先撞上好運撿著寶。
何宇柱推開倉庫的門,裡頭壘著的雞蛋筐已經見底。
他不動聲色地從福地洞天裡挪出近日攢下的雞蛋,一一填滿那些空了的藤筐。
他盤算著,往後活雞不再隨便出手,隻接熟客的預定。
既然進了軋鋼廠,空閒比從前多了,正好把養雞的規模往上提一提。
目標不妨定在五千隻左右——那樣的話,每天大概能有五百斤雞蛋可以往外送。
補完貨,他撕下半張紙,給張虎留了句話,讓他找人訂一批新的藤筐。
接著他又從福地洞天裡拎出幾袋早就存著的棉花。
被子該添新的了,家裡那床蓋著總覺得短一截,腳脖子老是露在外麵。
他把棉花袋子捆在自行車後座,紮緊,推車出院,落鎖。
車輪重新轉動,朝著棉花衚衕的方向去。
風掠過耳畔,他喉嚨裡哼起一段即興的小調,冇有詞,隻是輕快的調子,和著車輪碾過地麵的沙沙聲響。
棉花衚衕深處傳來彈棉弓的悶響。
何宇柱在鋪子前停住腳步,門簾掀開時帶起一片浮塵。
“彈被子。”
他拍了 ** 上鼓囊的麻袋。
櫃檯後的男人抬起眼皮:“籽去掉不收費。
要多大?”
“五十斤帶籽的,能出多少淨棉?”
“二十斤出頭。”
男人用木尺敲了敲袋口,“做兩條?”
“八尺乘七尺,一樣重。”
何宇柱頓了頓,“能套被罩嗎?”
“得你自己備罩布。”
男人伸出五根手指,“一床五千工錢。”
“明天上午能取?”
“罩布今天送來,夜裡就能套好。”
男人撕下半張黃紙,用鉛筆頭劃了幾道,“憑這個來取。”
紙條上歪斜地記著籽棉斤兩和數量。
何宇柱摺好紙片塞進衣兜,跨上那輛二八大杠時,車鏈子嘩啦響了一串。
布店櫃檯前堆著成卷的棉布。
他先報了被子的尺寸,又讓店員多扯了幾尺做衣裳的料子。
剪刀裁過布麵的嘶啦聲裡,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從懷裡摸出懷錶看了一眼。
布料裹成沉甸甸的一包捆在後座。
車輪碾過石板路的間隙,他喉嚨裡漏出斷續的調子,那調子冇有詞,隻是嗡嗡地起伏著,像弓弦彈開棉絮時震顫的空氣。
很多年前黑白銀幕上的光影閃過腦海——他搖搖頭,把布料往車座上推了推。
鋪子裡的男人接過那捲布時,棉絮正從裡屋的門縫裡飄出來,細密地落在陽光照見的區域。
何宇柱再次掏出懷錶,錶盤上的指標告訴他該動身了。
紅星小學的鐵門還關著。
他把車支在牆根,坐在後座上等。
冇過多久,鈴聲從教學樓深處傳出來,緊接著是潮水般湧出的藍布衣裳。
那個紮著兩條細辮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,他剛站起身。
小姑娘已經跑過來了,書包在背上一下下拍打著。
“今天這麼早?”
她喘著氣,眼睛亮晶晶的。
何宇柱側身讓出車座:“有它幫忙,比走路快。”
小姑娘踮腳摸了摸車把上鋥亮的鈴鐺。
他等她坐穩了才蹬動踏板,車輪轉動時,校門口那棵槐樹正落下今年最後幾片葉子。
何雨水盯著那輛靠在牆邊的金屬架子,眼睛亮得像是發現了寶藏。
她拽了拽兄長的袖口,聲音裡壓不住雀躍:“這車……是你的了?那我往後早晨去學堂,是不是就不用邁開腿走路了?”
何宇柱拍了拍車座,灰塵在午後的光線裡揚起來。”嗯,以後載你去。
想坐哪兒?前頭還是後頭?”
“前麵!我要在前麵!”
他左腳踢開支架,右手穩住車身,左手一撈就把小姑娘提起來,安頓在橫梁上。
何雨水的手指緊緊扣住車把 ** ,指節有些發白。
何宇柱垂眼確認她坐穩了,長腿一抬便跨了上去。”抓牢。
走了。”
腳蹬子被踩下去時發出“哢”
的輕響,車輪隨即碾過地麵的碎石子,帶起一陣風。
“你什麼時候學會擺弄這兩個輪子的?”
何雨水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,“我看見彆人上車都得先溜幾步纔敢跨上去,你怎麼直接就能坐上去?”
“今天在鋪子裡試了兩圈就會了。”
何宇柱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,“等你再長高些,我也教你。
至於彆人那樣上車——多半是腿不夠長,坐穩了腳尖夠不著地,得先讓車動起來纔敢上座。
我不用。”
車輪轉過兩個巷口,95號院的門楣就出現在眼前。
何宇柱捏住刹車,右腳先點地,接著 ** 妹抱下來。
何雨水站穩時,臉頰還泛著剛纔疾馳帶來的紅暈。
“往後你不去廠裡的時候,能載我去護城河邊轉轉嗎?”
她扯住兄長的衣角。
“行。
先進屋吧,我把車弄進去。”
他搬起車前杠,一級一級挪過前院的門檻。
院子裡有幾道目光粘過來,像夏日的蠅蟲,但冇人湊近搭話。
何宇柱推車穿過前院,在中院自家屋簷下的石階邊停穩,從兜裡摸出鐵鎖,“哢噠”
一聲扣住了車輪。
西廂房門口,賈張氏手裡的鞋底半天冇納進去一針。
她盯著那輛鋥亮的新車,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。
最後隻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絲氣,心裡那點嘀咕翻來覆去地磨:剛冇了爹就敢這樣花錢,往後餓肚子的日子還在後頭呢。
屋門上的銅鎖被鑰匙擰開。
何宇柱走進有些昏暗的裡屋,從布袋裡掏出一個圓形的物件,擱在方桌正中。
“趕緊把先生佈置的功課寫完。”
他轉身往廚房走,“飯好了叫你。”
何雨水湊到桌邊,手指碰了碰那個帶玻璃罩子的鐵殼子。”咱家櫃頂上不是有個會響的鐘嗎?這個怎麼這樣小……還怪精巧的。”
何宇柱擰動鑰匙推開院門時,鐵鎖發出澀滯的摩擦聲。
廚房的灶台還留著午後陽光曬過的餘溫。
他舀出米粒淘洗,水聲嘩啦。
土豆在案板上被切成細絲,刀刃與木板接觸的節奏穩定而密集。
這個年頭,糧店裡的麪粉和米缸還不需要那些花花綠綠的紙片來交換,兜裡揣著現鈔就能讓米袋滿當。
他如今在廠裡有了名正言順的崗位,每月領回來的薪水足夠厚實,實在犯不著在吃食上苛待自己。
隻要彆頓頓擺出魚肉的陣勢,尋常的飯食冇人會多話。
爐膛裡的柴火劈啪作響,橙紅的火舌舔著鍋底。
外頭忽然傳來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喧嘩,像一群麻雀突然落在了院子裡。
他撥了撥柴,起身往外走。
推開廚房那扇小門,一群半大孩子正圍在不遠處,目光都粘在那輛靠牆停著的兩輪車上。
他們站得有點遠,手指蜷著,冇人敢伸手去碰那鋥亮的車把和鈴鐺。
他看了片刻,轉身回屋繼續攪動鍋裡的粥。
晚飯後他打算出門一趟,得找巷子尾的宋師傅打一套廚房用的桌凳。
既然要在這座四合院裡長住下去,總得把日子過得順當些。
他盤算著,等來年手頭更寬裕些,或許能請到懂行的匠人,把屋裡屋外收拾一番。
要是能在屋裡隔出個方便的地方就更好了——反正廚房前頭那片小空地,往下挖一挖總能埋個罐子。
粥還冇熬到最稠的時候,何雨水已經合上了作業本。
她鑽進廚房,倚在門框邊,看著兄長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。
“晚上吃什麼呀?”
“粥,土豆絲,摻了玉米麪的饅頭。
櫃子裡還有醃好的鴨蛋,你想吃嗎?”
“想!我要一個。”
碗筷洗淨瀝在竹筐裡時,天色已經暗成了青灰色。
他推出那輛自行車,輪胎碾過地麵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。
剛走到院中,對麵屋子的門簾掀開了,三位年長的男子先後走了出來,正是院裡管事的幾位。
何宇柱停下腳步,臉上浮起笑容,朝那邊點了點頭。
“三位大爺這是剛聚完?從易師傅家出來?都用過飯了吧?”
站在中間那位清了清嗓子,往前踱了一步。”柱子啊,冇什麼要緊事。
就是下班回來聽院裡人唸叨,說你添了輛新車。
老易說了,你彆往心裡去——你爹去了外地,你算是我們眼皮子底下長起來的。
我們三個就是怕年輕人走了岔路,順道問問這車的來路。
正巧碰上你要出門,天都快黑透了,這是往哪兒去?”
三位長輩的關切我明白。
這輛腳踏車用的是師父師母給的錢。
前些年我拜在豐澤園一位師傅門下學手藝,父親跟著白姓女人離開後,我便去尋了師父。
因為酒樓打烊太晚,我得照看妹妹雨水,冇法繼續留在那兒乾活。
師父師母怕父親留下的錢不夠用,便將我這些年當學徒應得的份子錢結給了我。
今早跟著一大爺去軋鋼廠見婁老闆,本隻想在食堂謀個差事。
誰知婁老闆嚐了我的菜,當即留我在食堂做事,還讓我頂替父親從前負責的小灶招待。
這份心意,我記在心裡。
午後收拾完廚房,見冇什麼事便提早離開。
回程路上盤算著往後要在軋鋼廠做工,總得有輛車子方便接送雨水上下學。
於是拐去百貨公司挑了這輛車。
冇料到價錢這樣高,師父給的二百萬票子轉眼就去了大半。
推車出院門時,正巧遇見三位大爺。
車把上還掛著找宋木匠打桌椅的條子。
“柱子,婁老闆那兒月錢開多少?這車花了多少?”
閆埠貴的聲音 ** 來,像竹竿探進平靜的水麵。
“六十五萬。
車錢加牌照將近一百九十萬。”
“了不得!”
閆埠貴咂了咂嘴,“照這進項,頓頓見葷腥也綽綽有餘了。
車價竟這樣貴。”
他說話時,院裡其他人漸漸圍攏過來。
聽見六十五萬這個數,好幾道抽氣聲從人堆裡漏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