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0章 第30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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倉庫裡光線有些暗,那個叫何宇柱的年輕人正蹲在幾個竹筐前翻看。
劉大奎清了清嗓子:“何宇柱是吧?食堂這攤子事歸我管。
以前你爹在的時候,我盯大灶,他盯小灶。
你看看東西齊不齊,缺什麼現在還能補。”
年輕人站起身,手上還沾著點泥灰:“劉主任,我爹提過您。
小時候我還見過您一麵呢,您叫我柱子就行。”
他用袖子擦了擦手,“東西夠用。
就是……老闆平常幾點過來用飯?我好掐著時辰準備。”
“晌午十二點。”
劉大奎打量著他,“那你先收拾,我外頭還有事。”
倉庫門被帶上。
何宇柱重新蹲下,手指拂過筐裡的白菜、擱在架上的乾海蔘、浸在水盆裡的鯉魚。
他一樣樣揀出來,在案板邊排開:豆腐要嫩,鯉魚得活,海蔘已經發好,銀耳泡在清水裡微微顫動。
還有雞肉、裡脊、幾樣時蔬。
他數了數,十樣。
刀在磨石上刮過兩下,聲音短促。
十二點差一刻,婁半城進了食堂裡間。
圓桌上已經擺滿了:豆腐泛著琥珀色的光,魚身澆著晶亮的汁,海蔘裹著油亮的蔥段,湯碗裡銀耳像綻開的雪。
工會那幾位和技術老師傅都到了,婁半城招呼大家落座。
筷子聲、瓷勺碰碗沿的輕響、偶爾幾句低語。
冇人停下筷子。
飯後,婁半城回到辦公室。
沈秘書領著何宇柱進來時,他冇讓沈秘書離開。
“中午這頓飯,幾位老師傅都說好。”
婁半城靠在椅背上,手指搭著桌麵,“從明天起,你接你爹的位子,專管小灶。
沈秘書帶你去辦手續,工錢照你爹以前的數開。”
何宇柱站著冇動,隻點了點頭。
窗外傳來遠處車間隱約的機器嗡鳴,一陣,又一陣。
婁半城合上檔案,目光重新落回桌麵。
沈秘書領會了意思,引著何宇柱離開了辦公室。
人事科的門被推開又關上,幾句簡短的交代後,沈秘書的身影便消失了。
何宇柱獨自辦完了那些紙麵上的手續,墨跡未乾,他便轉身朝後廚的方向走去。
能進這家軋鋼廠,他原本就冇太多忐忑。
手裡那把勺子就是底氣。
隻是結果仍有些出乎意料——賬本上寫下的數目,竟與他父親當年一般無二。
六十五萬。
這個數字在他心裡輕輕磕了一下。
他從未仔細打聽過何大清究竟領多少薪水。
此刻知道了,才覺出那份量。
但念頭一轉,想起豐澤園裡的事:工會的人來過之後,師父的月錢漲到了八十五萬,連師兄也能穩穩拿到五十萬。
這麼一比,父親那份似乎又合理了。
何大清最拿手的是譚家菜,可灶上的功夫,說到底是一通百通,換個鍋灶,照樣能穩住場麵。
若真去了酒樓飯莊,憑他的手藝,數目或許還能往上跳一跳。
但他不能。
雨水還小,需要人照看。
飯店裡從早到晚,灶火不熄,人像陀螺般轉著。
工廠不同,鐘點分明,餘下的光陰都是自己的。
錢少些便少些吧,圖個清靜安穩。
況且,這裡頭似乎還藏著彆的路——不止是圍著灶台轉。
從掌勺的師傅,到管著食堂的主任,再到後勤處,甚至更遠……誰說得準呢?酒樓的天花板,伸手就摸得到;工廠的院牆外,卻好像還有連綿的屋脊。
回到後廚時,劉大奎正等著他。
“見著老闆了?我猜啊,準是嚐了你那手藝,捨不得放人走了。”
劉大奎湊近了,聲音裡帶著笑,“你顛勺那會兒,香味飄過來,我心裡就有底了。”
“劉主任您猜得真準。”
何宇柱應道,“老闆的意思是,讓我頂我爸原先的缺。
我年紀輕,經曆淺,除了在灶台前忙活,彆的都不太明白,往後還得請您多提點。”
“這手藝,夠你吃一輩子了。
我看用不了幾年,就能把你爹比下去。”
劉大奎拍拍他肩膀,“小食堂那邊,以後歸你張羅。
不過老闆也不常在那兒擺席麵,如今不興這個。
真要有安排,來的都不是尋常人,你仔細著點便是。
平日裡要緊的,還是晌午那頓大鍋飯,這對你來說,不算難事。”
他頓了頓,望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。”這纔剛安穩兩年,萬事都等著重新立起來。
廠子裡是比從前忙些,可原料供不上,機器也轉不了太久。
白天開工,夜裡就靜了。
所以食堂收拾妥當之後,隻要上頭冇特彆吩咐,咱們就能回去。”
“那……今兒晚上呢?”
何宇柱問,“老闆那邊有交代嗎?”
劉主任告訴他可以提前離開時,何宇柱幾乎要笑出聲來。
後廚已經收拾妥當,他脫下圍裙就往外走。
街道上行人稀疏,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他拐進一條窄巷,典當行的招牌在暮色裡泛著舊黃的光。
玻璃櫃檯後麵,店主正用軟布擦拭著什麼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推了推眼鏡。
“需要點什麼?”
“看看計時用的東西。”
何宇柱說,目光掃過櫃檯裡那些靜臥的金屬物件。
幾枚錶盤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啞光,指標停在不同的角度。
店主取出幾件,排列在絨布上。”都是外麵來的,走得準。”
他指著一枚說,“這裡麵摻了金子。”
又指向另外幾枚,“這些冇有。”
何宇柱拿起一枚湊近看。
錶盤上的細紋像蛛網,秒針微微顫動。
他想起在彆處見過的那些名字——有些在後來變得極其稀罕。
此刻它們隻是舊貨,躺在絨布上等待估價。
“什麼價錢?”
“帶金的三百個。
其餘二百六。”
何宇柱冇說話,隻是用手指輕輕叩著玻璃櫃檯。
叩擊聲在安靜的店裡顯得很清晰。
店主打量了他一會兒,轉身朝裡間喊了聲什麼。
一個夥計端出茶具,擺在角落的小桌上。
茶水注入杯中的聲音淅淅瀝瀝。
“如果全部帶走,”
店主遞過茶杯,“可以都按二百六算。”
熱氣模糊了何宇柱的眼鏡片。
他摘下眼鏡,用衣角擦了擦。”再讓一些。”
他說,“另外,有冇有懷錶?還有叫早的鐘?”
又兩件東西被取出來。
一枚懷錶垂著沉甸甸的鏈子,另一枚配的是銀色細鏈。
鬧鐘則是個鐵皮圓殼,正麵玻璃罩後麵是數字盤。
“金鍊子的三百二。
銀鏈的二百六。
鬧鐘六十。”
何宇柱把茶杯放回桌上,瓷器碰出清脆一響。”這樣吧,”
他說,“九件計時器,每件二百六。
那個鐵皮鐘當作添頭送我。
行,我現在付錢。
不行,我轉身就走。”
店主沉默了很久。
他拿起那枚帶金鍊的懷錶,開啟表蓋又合上,哢嗒一聲。
最後他點了點頭,動作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“成交。”
何宇柱從內袋取出錢。
紙幣被仔細數過,一疊一疊放在櫃檯上。
店主數錢時手指有些抖,但數得很慢。
東西被包進油紙裡。
何宇柱接過那個小包時,感覺比想象中沉。
他走出店門,天色已經暗透,幾顆星子貼在深藍的天幕上。
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,一下,兩下,敲得緩慢而悠長。
他冇有直接往回走,而是在巷口站了一會兒。
紙包在手裡散發著金屬微涼的氣息。
他想起後廚那些需要計時的工序,想起天亮前必須醒來的時刻,想起那片需要打理的隱秘空間——現在,時間可以被握在手裡了。
風從巷子那頭吹過來,帶著炊煙的味道。
他把紙包塞進懷裡,貼著胸口的位置,然後邁開步子,身影漸漸融進漸濃的夜色裡。
他點頭應下那個數字。
“行。”
指尖在櫃檯上敲了敲,“不過,浪琴的懷錶和鬧鐘得另開一張票,其餘合在一起就行。”
布兜被提到檯麵,他先取出四疊紙幣推過去。
“這裡兩千整,您過目。”
最後一疊裡他數出三十二張,輕輕放在對方手邊。
“這是尾款,三百四十萬。”
老闆將鈔票清點完畢,抬頭笑道:“兩千三百四十萬,一分不差。
您稍坐,我這就寫票。”
轉頭朝裡間喚了聲,“小王,把客人選的這幾塊表裝盒。”
夥計抱著一摞木匣出來,當著他的麵將表逐一放入。
他接過匣子,收進隨身布袋裡。
不久老闆遞來兩張票據,他掃了一眼,摺好塞進內袋。
接著取出那枚浪琴懷錶,對照牆上的掛鐘撥了撥指標,又擰了幾圈發條——秒針開始走動後,他才把表揣回外套口袋。
“不叨擾了。”
他提起布袋。
“您常來。”
老闆一路送到門外。
街上行人稀疏,他趁無人留意時,布袋忽然輕了下去。
電車搖搖晃晃駛向王府井方向。
既然有了差事,總得有個代步的——他盤算著,師父借的那筆錢正好能解釋自行車的來曆。
以他的工錢,不出四個月便能還清。
櫃檯後的售貨員抬起眼。
“同誌,自行車什麼價?”
“永久一百六,飛鴿一百八十七。
您這身量,騎二十八寸的飛鴿更合適。”
“那就飛鴿吧。
在哪兒付錢?”
票開好了,他捏著紙片走到收銀視窗。
一百九十萬遞進去,收銀員數罷,蓋章找零,三萬元紙幣又回到他手中。
回到櫃檯交回單據,售貨員另開了張提貨單,指向牆角那排鋥亮的車架:“您自個兒挑一輛。”
售貨員將一張單據遞過來,指尖在紙麵上輕輕點了點。”收好這個。
憑它去巡捕衙門登記上牌,得交兩萬五千元。”
她語氣裡帶著善意的提醒。
何宇柱接過那張薄紙,道了謝。”這車……我現在就能推走?還是得辦完什麼手續?”
“直接走吧,同誌。
可彆忘了先去衙門掛牌,”
售貨員朝他擺擺手,“要是路上被查到冇牌,罰起款來可不輕。”
何宇柱再次道謝,推著那輛嶄新的自行車出了百貨商店大門。
門外天色清朗,他一條腿跨過車座,腳掌穩穩踩住踏板,隻一發力,車身便輕巧地向前滑出,全然不需像旁人那樣笨拙地助跑幾步纔敢上車。
路旁零星的目光投過來,那些視線裡裹著隱約的羨慕,讓他胸口騰起一陣微熱的暢快——彷彿許多年後,駕馭著轟鳴跑車招搖過市時才能嚐到的、那種被人注視的滿足。
他原本擔心車會缺貨,不料店裡竟頗為冷清。
對於剛剛熬過漫長戰亂、口袋裡紙幣還在不斷縮水的人們來說,填飽肚子遠比兩個輪子的交通工具要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