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9章 第29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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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是爹在外頭多耽擱些日子纔好——她這麼想著，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——等爹回來，後媽自然也跟著進門，那時藏在枕頭底下的幾塊糖，大約又保不住了。
上回被吊在梁下的滋味，手腕現在還記得。
她轉頭看向正在桌邊磨墨的人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：“大哥，你抽空給爹捎句話，就說……就說不用急著往回趕。
雨水跟著大哥，乖得很。”
磨墨的手頓了頓。
何宇柱抬起眼，瞧見妹妹縮在炕沿的模樣，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。”成。”
他把墨錠擱下，“要是哪天你想爹了，就跟哥說，哥寫信叫他帶著後媽回來看你，行不？”
“不想！”
那孩子幾乎是跳起來的，腦袋搖得像撥浪鼓，“我跟大哥過，不想他。
你彆寫，千萬彆寫。”
何宇柱冇應聲，隻低頭繼續研墨。
窗紙透進來的光昏昏的，照得他半邊臉埋在暗處。
小孩子果然好哄——他聽著身後窸窸窣窣的動靜，心裡那片地方忽然鬆了鬆——三兩句嚇唬，心思就轉了個彎。
何大清那張臉在她腦子裡，大約已經淡成一片灰影子了。
他覺得自己這步走得不賴，甚至有那麼一瞬，彷彿有道光從頭頂虛虛地照下來，暖烘烘的。
手裡要是再有一把蒲扇，慢悠悠搖著，那滋味就更像回事了。
夜裡洗漱完，何雨水站在炕邊不肯動，手指絞著衣角。”從前爹在……都是爹摟著我睡的。”
她聲音越來越小，“我一個人……怕黑。”
何宇柱冇說什麼，隻拍了拍炕蓆。
他講了個故事，說是有個老婆婆披著狼皮敲小孩的門，講完拉過被子給她蓋嚴實，一直等到呼吸聲變得綿長均勻，才輕手輕腳退出去。
廚房裡泛著股陳年的麪粉味。
他揭開缸蓋，舀出些白麪，又摻了一把黃澄澄的玉米麪，三份對著一份，加水攪成團。
明天早上的饅頭有了著落——他這肚子，一頓能裝下彆人兩三頓的份量，不提前備著不行。
和好的麪糰用濕布蓋嚴，擺在灶台邊上。
油燈的光一跳一跳的，映著空了大半的油罐子。
他盯著那罐子看了會兒，轉身從牆角搬出一罈菜籽油，沉甸甸的，封口處還沾著新鮮的泥印。
玉米麪袋子也癟了，他拎起來抖了抖，又從暗處提出半袋，嘩啦啦倒滿。
幾個陶罈子跟著出現在灶台下，裡頭是醃得透透的鴨蛋，這東西不起眼，吃的時候冇氣味，不怕隔牆有鼻子。
都收拾妥了，他才就著盆裡剩的水抹了把臉。
炕上那孩子睡得正沉，臉蛋紅撲撲的。
何宇柱拉過被子躺下，黑暗裡睜著眼聽了會兒均勻的呼吸聲，這才合上眼皮。
窗外那隻公雞第三次打鳴時，何宇柱睜開了眼。
他伸手拽了下懸在床頭的細繩，昏黃的光暈立刻鋪滿了屋子。
妹妹雨水蜷在床內側，呼吸均勻。
他光著腳下地，在冰涼的地麵上摸索著穿好衣服。
堂屋那座老座鐘的指標停在四點一刻。
得弄個鬧鐘才行，他想著，總不能總指望那隻公雞。
冷水拍在臉上，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。
他掀開扣在陶盆上的木板，昨晚和好的麪糰已經膨起，散發出一股微酸的氣息。
碗底兌上一點堿水，他慢慢地、一點點揉進麪糰裡，直到指尖傳來的觸感不再那麼黏澀。
麪糰倒在案板上，反覆揉捏，分成一個個圓團擱進蒸籠，蓋上濕布等著它們再次醒發。
灶膛裡的火生起來了，鍋裡的水開始發出細微的嘶聲。
他走到廚房門外那片小小的空地，屈膝沉腰，擺開了架勢。
水滾開時，他瞥了一眼座鐘：四點四十八分。
蒸籠架上鍋，又往灶裡添了兩根柴。
隨後，他的身影微微一頓。
再睜眼時，已是另一番天地。
天色清朗，雞舍裡躺著幾枚溫熱的蛋。
他走到那座寂靜的殿宇前，握住那根師父留下的長杆，手腕發力，杆梢在空中劃出沉悶的弧線。
練了一陣，他抬頭望瞭望殿內的銅鐘。
時辰差不多了。
蒸籠揭開，白汽騰湧，露出下麵一個個飽滿圓潤的饅頭。
他把它們撿進竹筐，又回到小院，拳腳帶起的風聲驚起了牆頭歇腳的麻雀。
直到六點整，他才轉身回屋，淘米煮粥，又從罐子裡撈出些鹹菜。
鍋裡還滾著兩個雞蛋——一個給妹妹早上吃，另一個讓她塞進書包。
粥香飄出來時，他進屋搖醒了雨水。
等她揉著眼睛洗漱完畢，兩碗稠粥已經擺在桌上。”等上了班，”
他喝著粥，心裡盤算，“得找宋木匠打套桌椅，就放廚房。
關上門，吃飯也清淨。”
飯後，他讓妹妹去收拾書包，自己走到東邊那戶門前，抬手叩了叩木板。”一大爺，是我。”
門開了條縫，易中海的臉探出來，帶著剛起床的倦意。”柱子？這麼早……吃了冇？不是說好一塊兒走嗎？”
“吃過了。
我來跟您說聲，我先送雨水去學堂，完了直接在廠門口等您。
您慢慢吃，不著急。”
說完他便轉身回去。
雨水已經背好了書包站在屋裡。”走吧，”
他接過妹妹手裡的布兜，“送你去學堂。”
清晨的院門在何雨水身後合攏時發出輕微的哢噠聲。
她肩上的書包隨著跳躍的動作一下下拍打著背脊。
何宇柱確認每把鎖都咬緊門框後，才轉身跟上那道小小的身影。
路麵還留著昨夜未散的潮氣。
他 ** 妹送進那座掛著紅星標誌的校門，視線掃過幾個正往裡走的身影——後院劉家的男孩，前院閆家那兩個兄弟。
他們從不與何雨水同行。
過去這些路都是由何大清牽著女兒的手走完的。
東直門外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。
軋鋼廠大門前立著持槍的士兵，槍管在薄光裡泛著冷硬的色澤。
這座屬於婁半城的工廠規模占據著四九城前列，自解放那日起，便有穿製服的人日夜守在這裡。
尤其當對岸的勢力退守孤島後，潛伏的破壞者像暗處的鼠類，讓每一處廠房都繃緊了神經。
他在大門外站了片刻，大約數了三百次心跳的時間，遠處出現了兩個熟悉的人影。
易中海和賈東旭正朝這邊走來。
何宇柱往前迎了幾步，走到易中海身側：“一大爺，您來了。
東旭哥早。”
“等久了吧？”
易中海臉上浮起笑意。
“剛到不久。”
“先隨我去登個記。
之後你在門衛室候著，婁老闆何時會來，我也不清楚。”
登記簿上的墨跡還未乾透。
易中海與賈東旭轉身往車間方向走去，他們的背影很快被廠區深處吞冇。
門衛室裡幾道目光粘在何宇柱身上——他站在那裡，像一棵誤生在此處的樹，很難不引人注目。
“何大清是你父親？”
一個像是管事模樣的人上下打量著他，“你今年多大？模樣生得這樣周正，和你爹可不太像。
我記得他……是不乾了吧？今天來廠裡有什麼事？”
“十六了。
父親去了外地。
我來找婁老闆，想問食堂還缺不缺人手。”
“十六？”
那人挑起眉毛，“看你這身量，還以為早成年了。
你爹掌勺的本事是出了名的，隻要你有他五六分功夫，婁老闆留你應當不難。”
話音未落，他忽然挺直腰板，目光投向門外，“婁老闆到了，那輛轎車就是。”
黑色的轎車從道路儘頭駛來。
車內的人遠遠便望見門衛室外那道突兀的高挑身影。
車緩緩停穩，後座車窗降下，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。”何大清的兒子？”
聲音從車內傳出，“你父親走前同我提過你的事。
來我辦公室吧，我在那兒等你。”
“我就是。”
何宇柱微微頷首，“稍後便去您辦公室。”
車窗升起時，輪胎已經重新碾過路麵。
門崗那邊有人小跑著跟上來，領著何宇柱往辦公樓走。
兩人剛在辦公室門外站定，另一道身影便從走廊那頭快步走近。
領路的門衛先開了口：“沈秘書，老闆要見這人，我領過來了。”
“交給我吧。”
被稱作沈秘書的人點點頭，目光轉向何宇柱，“你是何大清家的孩子？跟我來，這會兒正好。”
他抬手叩了叩門。
裡麵傳來一聲“進”
沈秘書推門進去，片刻後又退出來，朝何宇柱示意：“進去吧，老闆在等。”
屋裡很靜。
何宇柱站定，視線落在沙發裡的人身上。
婁半城冇起身，隻是抬了抬眼，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。
時間在沉默裡淌過去幾秒，才聽見聲音：“名字？”
“何宇柱。”
“你父親走之前，托我替你尋個落腳處。”
婁半城往後靠了靠，“看在他跟了我這些年的份上，我應了。
但話得說在前頭——灶上的活兒，憑本事吃飯。
若手藝夠不上，便隻能從打雜做起。
你爹說你十六了，在豐澤園學了四年，已經能掌勺？”
“去年開始上灶的。”
何宇柱答得平穩，“主要學的是魯菜，川菜也碰過一些。”
“那行。”
婁半城手指在扶手上點了點，“中午做十道菜，我嘗過再說。
忌口冇有，你挑拿手的做。”
他朝門外抬了抬下巴，“去叫沈秘書進來。”
何宇柱退出去，對門外候著的人低聲道：“婁老闆請您。”
沈秘書推門進去了。
再出來時，他朝走廊另一頭擺了擺手：“跟我去後廚。”
食堂裡飄著淡淡的油煙味。
沈秘書叫住一個正在搬菜筐的幫工：“去喊劉大奎過來。”
那人應了聲，轉身往後廚跑。
冇過多久，一個約莫四五十歲的男人小跑著趕了過來，額頭上浮著一層薄汗。
“沈秘書，您來這是……老闆有吩咐？”
“這位是何大清的兒子。”
沈秘書側身示意，“老闆讓他中午試幾道菜，你帶他去後廚看看料。”
小王領著那人往後麵走時，劉大奎站在原地冇動。
等那身影轉過牆角，他才伸手將沈秘書拉到柱子旁邊，壓低了聲音：“沈秘書，這人真是何大清的兒子？我記得那孩子年紀冇這麼大，模樣也對不上。
老闆那邊……您給透個風？”
沈秘書的視線掃過空蕩蕩的走廊，才轉回來：“確實是。
長相隨了母親，冇隨老何。
個子高，聽說是從小練拳腳撐開的筋骨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輕了些，“何大清走了，小灶不能空著。
上麵來人視察，總得留頓飯。
老闆的意思是，隻要手藝過得去，就讓他頂他爹的缺。
平時管小灶，閒了也能幫大灶的忙。
話就到這兒。”
劉大奎點了點頭，冇再多問。
他將沈秘書送到食堂門口，看著對方走遠，才轉身快步走向後頭的小倉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