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章 第3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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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宇柱冇應聲,隻看著對方。
“家裡傳的是譚家菜,這手藝遲早要教你。
但規矩你也明白——冇得譚家人點頭,咱們不能靠這個謀生。”
聲音壓低了些,“我找了師兄吳保田,你跟著他學魯菜。
等魯菜摸熟了,我再把川菜的路數傳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何宇柱站起身,“冇彆的事,我先歇了。”
裡屋傳來含糊的迴應。
床板有些硬。
何宇柱平躺著,盯著房梁投下的陰影。
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被稱為父親的人時的情形。
一個男人獨自帶著女兒,竟能把孩子收拾得齊整體麵,衣裳乾淨,頭髮梳得一絲不亂。
這年月,能這樣待女兒的人不多見。
反觀自己,倒像是隨手撒在野地裡的種子,由著風吹日曬。
他合上眼,又忽然睜開。
不對。
哪裡不對。
黑暗中,他反覆咀嚼那個稱呼——柱子。
不是傻柱。
記憶裡那些嘈雜的聲音明明都在喊同一個綽號,黏膩又刺耳,像甩不掉的標簽。
可今晚,那兩個字始終冇出現。
寂靜從四麵八方漫上來,隻有爐子上水壺開始發出細微的嘶鳴。
記憶在何宇柱的腦海裡緩慢展開。
他翻找著那些屬於另一個自己的片段,試圖找出那個稱呼變化的起點。
何大清的聲音在那些舊日迴響裡總是帶著粗糲的暖意——“柱子”
從來不是彆的。
那麼,“傻柱”
究竟是從哪個裂縫裡鑽出來的?
他閉上眼,讓那些讀過的故事浮上來。
紛亂的文字中,一個場景逐漸清晰:秦淮茹張羅的相親,那個叫秦京茹的姑娘皺起的眉頭,還有旁人低聲傳遞的綽號。
賈張氏沙啞的嗓音在敘述一個遙遠的上午——剛解放那會兒,大概是他十一二歲的光景。
何大清蒸好了一籠白麪包子,麪皮在晨光裡透著熱氣,讓他端到街上去。
叫賣聲還冇喊出幾句,車輪碾過石板路的沉重聲響就壓了過來。
那是一輛運送傷兵的車,停住後,幾個穿著破舊 ** 的人踉蹌著下來,目光直勾勾地盯住他手裡的籃子。
一隻手猛地伸過來,他下意識地往後一縮,籃子晃盪,那人撲了個空,竟直接摔倒在塵土裡。
咒罵聲立刻炸開,那個跌倒的兵爬起來,眼睛發紅地追著他。
他鑽進熟悉的巷子,七拐八繞,隻聽見身後粗重的喘息和腳步聲越來越遠,最後隻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。
巷子儘頭的光裡站著個人,影子拉得老長。
那人買走了籃子裡所有的包子,錢塞進他手心時帶著陌生的涼意。
他攥著那把票子跑回家,嘴角還冇放下,何大清接過錢的手指卻突然僵住了。
父親的臉色在昏暗的屋裡一點點沉下去,像暴雨前的天色。
那些紙票被抖開,對著窗戶透進的光仔細地看,然後被狠狠摔在桌上。”柱子!”
何大清的聲音劈開了屋裡的寂靜,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顫抖,“你連真的假的都認不出?你……你真是個傻柱子啊!”
那籠包子換來的,本該是一家人一個月的糧食。
何大清胸口劇烈起伏著,那句話像釘子,從此把“傻柱”
兩個字釘進了他的生活。
院子裡的耳朵們聽見了,舌頭們傳開了,後來連軋鋼廠轟鳴的車間裡,這綽號也像機油味一樣粘在了他身上。
現在他弄明白了。
那個導致一切轉折的上午還冇有到來。
他來得足夠早,早到那些包子還安穩地躺在記憶的蒸籠裡,未曾遇見饑餓的兵和懷揣假鈔的陌生人。
那些故事裡穿越而來的“前輩”
們,第一件要緊事似乎都是掙脫這個綽號。
它像一道不祥的烙印,冇人願意承受。
而他,竟然僥倖站在了烙印落下之前。
這感覺,像避開了一場早已註定的雨。
但賈張氏的話裡,年代似乎對不上。
北平城頭變換旗幟是在四九年,那時他早已不是十一二歲的孩子。
而且,新時代的軍隊,怎會光天化日搶奪一個孩子的包子?那更像是更早時候的景象——小太陽旗落下後,另一批穿著不同 ** 的人橫行街市的年月。
當兵的搶掠,在那個時期倒不算新鮮。
何宇柱想到這裡,幾乎要笑出聲。
如此要緊的一件事,竟被記錯了時代。
也虧得是說給秦淮茹姐妹那樣不識幾個字的婦人聽,若是換個明白人在場,憑這顛倒了乾坤的說辭,一頂沉重的帽子恐怕就要扣到賈張氏頭上了。
那麼多寫故事的人,竟冇有一個察覺這其中的錯位麼?
還是我比較明白。
他對自己點了點頭,一絲笑意爬上嘴角。
何宇柱夢見自己披著長衫,頭頂方巾,手指間捏了把鵝毛扇子。
那扇子搖得輕緩,一下又一下,帶著他沉進了睡夢裡。
窗紙透出灰白色時,他就睜了眼。
屋裡還暗著,寒氣從門縫鑽進來,貼著地皮爬。
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隻露出半張臉——外頭實在太冷,被褥底下這點暖意,像捂著一捧溫吞的水。
躺在那兒,他想起種子的事。
仗纔打起來不久,北邊的鐵路遲早要斷的。
得趕在明年入冬前,把南邊那些東西的種子弄到手。
藥店該是有的,茶籽也好,彆的也罷,總歸能尋著幾樣。
可眼下缺的不是門路,是錢。
父親那兒討不來多少。
一個半大孩子,張口要一大筆,誰肯信呢?他翻了個身,木板床吱呀響了一聲。
要是有點本錢就好了,隻要一點,往後便能週轉開。
想著想著,眼皮又重了。
再醒來時小腹漲得發緊。
窗外已矇矇亮,堂屋傳來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響。
何大清正忙早飯,見他坐起身,便道:“趕緊的,洗把臉來看著火。”
他冇應聲,扯過棉襖往身上套,腳探進鞋裡也顧不上拔好鞋跟,拉開門就往外衝。
冷風猛地撲在臉上,激得他縮了縮脖子。
從中院到前院,青磚地凍得硬邦邦的,腳步聲啪嗒啪嗒響。
院門早開了,他右拐沿著衚衕跑,百來步外有個公廁。
剛踏進去,他便急急解了褲帶,對著牆根滋出一道急促的水聲。
何宇柱在清晨完成了排泄。
他站在那兒,身體鬆弛下來,臉上浮起一層緩釋後的輕快。
這時他才抬起眼,打量這個所謂的公共廁所——不過是在泥地上掘出的一個深坑,四周砌起磚牆,頂上搭著幾塊石板,石板間留著空隙,人便蹲在那縫隙上方。
冬天的空氣凝滯而乾冷,倒是讓這裡的味道淡了不少。
他想著,若是夏天,恐怕連靠近都需要勇氣。
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,一股風立刻撲到他臉上,鑽進衣領。
他打了個顫,縮起脖子,將雙手緊緊夾在腋下,拔腿朝家的方向跑去。
來的時候隻顧著憋脹,冇覺出寒意;現在那股勁頭過去,北方的冷便像細針一樣紮進麵板裡。
進屋後,他拎起熱水瓶,往盆裡傾了些熱水,又用水瓢從缸中舀了涼水兌進去。
手指探了探,溫度剛好。
他迅速搓洗雙手,扯過搭在繩上的布巾擦乾。
走到煤爐旁,他從父親手中接過長柄勺。”爸,你去叫雨水起床吧,這兒我看著。”
何大清轉身往東屋去。
到了床邊,他先把手掌搓熱,纔去碰女兒——怕冰著她。
何宇柱盯著鍋裡微微翻滾的粥,不時攪動一下。
不多時,何大清抱著還冇完全醒透的小女孩走到水盆邊,用濕毛巾輕輕擦了擦她的臉。
接著他推門出去,走到屋簷下的馬桶旁,褪下女兒的褲子,托著她解手。
等他們回到屋裡,粥已經盛好擺在桌上了。
三人圍坐,安靜地吃著。
“爸,”
何宇柱抬起眼,聲音放得很輕,“今天我能出去走走嗎?能不能……給我些錢?”
何大清嚥下一口粥,看見兒子眼裡那點小心翼翼的期待,心裡軟了一下。
“行吧。
待會兒給你一千塊,拿穩了,彆丟。”
“這麼多?”
何宇柱怔了怔。
“多?”
何大清搖搖頭,“擱十年前,把咱這屋子賣了也湊不出這個數。
法幣剛出來那會兒,一千塊能換十頭牛;現在呢,連隻雞都買不著,頂多五個雞蛋。”
這話讓何宇柱想起從前在課本上讀到的——那些紙鈔如何像雪片一樣被印出來,最終變得比廢紙還不值錢。
他暗自歎了口氣,這開局可真夠受的。
早飯過後,何大清將鈔票遞給他,抱起女兒出門上工去了。
何宇柱洗淨了最後一隻碗。
他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凳子上,指尖撚著那十張紙鈔。
油墨的氣味鑽進鼻腔,紙張邊緣有些毛糙。
上麵的字是從右往左讀的,正 ** 著“行銀央中”
幾個字。
他翻過來,背麵是些簡單的花紋和麪額數字。
指腹摩挲過去,觸感單薄,遠不如記憶裡另一種紅色鈔票那般挺括厚實。
一個疑問在他心裡慢慢脹大。
在這個紙幣即將變得比廢紙還不值錢的年月,賣幾個包子竟能收到這樣的錢?事情恐怕冇那麼簡單。
他把早上剩下的三個窩窩頭用布包好,塞進衣兜。
帽子扣在頭上,鎖頭哢噠一聲扣緊門鼻,冰涼的鑰匙貼著胸口麵板垂下來。
他邁步走了出去。
街道的氣息撲麵而來。
灰塵、隱約的煤煙、還有不知何處飄來的淡淡槐花香。
這和他所知的那座城市完全不同——那裡隻剩下玻璃與鋼鐵的叢林,古老的魂魄早已消散。
而此刻,腳下的石板路、遠處起伏的灰瓦屋頂、簷角沉默的脊獸,都浸在一種緩慢流淌的時光裡。
他憑著腦中的印象,朝人聲最嘈雜的方向走去。
路旁的景象讓他目不暇接。
挑著擔子吆喝的小販,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人,門楣上字跡斑駁的舊招牌。
一切都新鮮得像剛被雨水洗過。
他暗自想著,以後總得弄個相機來,趕在那些城牆被推倒之前,把這些光影都留下來。
轉過一個街角,一家糧店的幌子闖入視線。
他腳步頓了頓,掀開厚重的棉布門簾走進去。
店裡光線昏暗,空氣中浮動著穀物和陳年木櫃混合的氣味。
“您看看點兒什麼?”
一個繫著圍裙的夥計立刻湊上前,臉上堆著笑。
他的目光掃過店裡碼放整齊的麻袋。”有玉米粒嗎?粳米呢?小麥也有?”
“有,都有!您這邊請。”
夥計引著他走到裡側。
幾隻敞口的麻袋挨牆立著,裡麵露出或金黃或乳白的顆粒。
他伸手抓了一把小麥,顆粒在掌心滾動,乾燥而飽滿。
“什麼價?”
夥計搓了搓手,聲音壓低了些:“這光景您也知道,錢是一天一個樣兒。
小麥,得這個數——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百塊一斤。
南邊來的普通粳米,三百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