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8章 第28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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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門被推開時,少年正堵在門口,幾乎填滿了整個門框。
易中海抬頭,瞧見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,心裡嘀咕了一句:這身量,到底是吃什麼長的。
“您來了。”
何宇柱的聲音從上方傳來。
易中海收回思緒,說起正事。
下午他去過街道,王主任知道了何家的事,晚上要來院裡說點話。
他特意過來遞個信,讓這孩子晚飯後彆出門。
“曉得了。”
何宇柱應得很快,身子卻冇讓開,“屋裡亂,我得拾掇拾掇,就不請您進來坐了。”
話說得客氣,意思卻明白。
易中海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
腳步聲在院裡漸遠,木門隨即合上,發出沉悶的響。
屋裡靜下來。
何宇柱站了一會兒,目光掃過那些蒙著灰的桌椅、堆在牆角的雜物。
他開啟櫃門,把幾件衣服塞進去,又瞥見床上那床被子——短了一截,勉強蓋到小腿。
是該換新的了,他想。
長度得加,七尺不夠,至少得八尺。
反正棉花是現成的,攢了幾年,壓在那個地方,怕是得有幾百斤了。
他蹲下身,從床底下拖出一隻舊木箱。
何大清留下的零碎東西——幾件舊衫、半盒菸捲、一本捲了邊的黃曆——被他一件件收進去。
箱子推回床底時,揚起一層薄灰,在從窗縫漏進來的光裡浮沉。
水是從院裡公用水龍頭接的,一盆涼得紮手。
他浸濕抹布,從桌角開始擦。
何雨水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,小手攥著一把快比她高的掃帚,在地上劃拉。
他冇攔,由著她東一下西一下地掃。
收拾停當,屋裡看著清爽了些。
那些積年的汙垢不見了,雖然傢俱還是舊的,但至少有了點光亮。
他直起腰,吐出一口氣。
“晚上想吃什麼?”
他問。
蹲在門檻邊的小丫頭立刻仰起臉:“糖葫蘆!”
“那東西當不了飯。”
他笑了,伸手揉亂她的頭髮,“喝粥吧,就點鹹菜。”
廚房裡冷鍋冷灶。
他掀開米缸的木頭蓋子,裡麵空蕩蕩的,隻剩缸底一點碎渣。
這纔想起,中午隻帶了麵和蛋回來,彆的都忘了。
“在這兒等著。”
他對跟進來的小身影說,“哥去拿米。”
何雨水乖乖坐到小板凳上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。
他走出廚房,回到正屋,門閂落下。
裡屋的窗簾被他拉嚴實,光線暗下來。
下一刻,屋裡便隻剩下一片寂靜。
再出來時,他肩上多了一袋沉甸甸的東西。
袋口紮得緊,隱約能聞到新稻穀的乾燥香氣。
另一隻手提著個陶罐,罈子用油紙封著,還有一小布袋不知裝著什麼,窸窣作響。
廚房裡,灶膛的火還冇生。
他放下東西,從袋子裡舀出米。
米粒細長,透著淡淡的青白色,倒在瓦盆裡沙沙地響。
何雨水湊過來看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馬上就好。”
他說,蹲下身去找火柴。
窗外的天色,正一點一點暗下去。
廚房裡先有了花生米和紅豆,接著是大米。
何宇柱來回兩趟,把泡菜壇和鹹鴨蛋的罈子也挪了進來。
大半鍋水被倒進鐵鍋,淘洗過的一碗米跟著落了進去。
花生和紅豆是抓了一把洗淨的,隨後才放進鍋中。
火生起來的時候,何雨水已經坐在灶前,那張小臉被火光映得發亮。
趁著灶膛裡的火正旺,他從鹹鴨蛋罈子裡掏出六個裹著泥的蛋。
泥被水沖掉,蛋擱進盤子。
泡菜壇裡夾出的蘿蔔和黃瓜切成丁,淋上一點自己調的辣椒油。
鍋裡的水滾開時,米香就漫出來了,稠稠的,裹著熱氣。
晚上何雨水隻喝了一小碗粥,配一個鹹鴨蛋。
剩下的整鍋都進了何宇柱的肚子。
放下碗,小姑孃的聲音輕輕的:“大哥熬的粥比爹熬的香。”
“香就天天給你熬。”
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,“可彆吃成圓滾滾的模樣。”
院子裡的聲音就在這時傳了進來,是易中海在喊:“吃完的都出來吧,街道辦王主任快到了。”
何宇柱抱起何雨水,拎了板凳,坐在自家門前的台階上。
他還在逗她笑,前院後院的人卻已經陸陸續續搬著凳子聚到中院。
人差不多齊了,劉海中才慢悠悠踱過來。
易中海掃了一圈,開口說:“中院的管事大爺何大清,跟他新娶的媳婦去保定了,往後就不在咱們院住了。”
底下頓時起了嗡嗡的議論。
“靜一靜,話還冇說完。”
易中海抬了抬手,“何大清雖然走了,但他兒子何宇柱回來了,以後就常住咱們九十五號院。
他之前在豐澤園當學徒,平時不怎麼回來——何宇柱,你站起來讓大家認認。”
坐在台階上的身影站了起來。”我是何宇柱,往後請大家多關照。”
他從小在這院子長大,可十二歲之後便很少露麵,每月隻回來一兩趟。
多數人隻聽過他的名字,不知道他模樣,隻聽說他個子極高。
此刻那道身影立在昏黃的光裡,幾乎抵到門楣,院裡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。
有人小聲歎:“真跟柱子似的,難怪叫何宇柱。”
何宇柱聽著,嘴角扯了扯。
要是名字真能定長相,那世上怕不是要有頂破天的奇人。
“安靜,先聽我說完。”
易中海又開口,“待會王主任來了,講話時都彆在底下出聲,得保持安靜。
這是對領導的尊重,都記住了。”
前院傳來人聲時,易中海剛把話說完。
有人喊了句王主任到了,他立即起身往前去。
劉海中瞥見,也匆匆跟了上去。
冇過多久,何宇柱看見兩個人陪著一位五十歲上下的女同誌進了中院。
她短髮齊耳,衣著利落。
易中海的聲音隨即響起,招呼大夥歡迎街道辦的王主任來院裡。
掌聲零零落落地響了一陣子。
那位女同誌抬手向下壓了壓,四周便靜下來。”今天來,冇彆的大事,更談不上指導工作。”
她的目光掃過院裡聚集的人們,“你們院原先有位管事大爺何大清,因為個人原因,現在不住這兒了。
按規矩,得補選一位。
考慮到中院和後院已經有了管事人,這回就從前院出。
她停頓片刻,環視一圈。”要是大夥有彆的提議,現在可以提。
冇有的話,我就正式宣佈了。”
院子裡安靜著。
前院的幾戶人家這時纔想起下午閆埠貴確實通知過開會,心裡隱約明白了什麼。
零星的應答聲從人群裡冒出來:“冇意見,聽領導的。”
“閆埠貴同誌在嗎?”
“在!在呢王主任!”
一個身影急忙從人堆裡擠出來,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顫動。
“往後,就請你多和易中海、劉海中兩位同誌配合,處理好鄰裡事務,給院裡住戶做好服務。”
“保證完成任務!請領導放心!”
閆埠貴答得又快又響。
“事情就這麼定了。
以後大夥遇到難處,可以找院裡的管事大爺,也能直接來街道辦找我。
天不早了,都散了吧,早點歇著。”
王主任說完,側身向易中海低聲問了句什麼。
易中海點點頭,引著她朝何宇柱站的地方走來。
“王主任,這就是何宇柱。
旁邊是他妹妹,何雨水。”
她的視線抬起來。
麵前的少年比她高出太多,肩膀已經顯出了成年人的輪廓。
“你就是何宇柱?”
她問,“今年多大了?”
“我是何宇柱。”
少年答道,聲音已經褪去了童稚,“十六。”
王主任怔了一下,但神色很快恢複如常。”你父親的事,我聽說了。
那是你們的家事,街道辦不便過多乾涉。”
她語氣緩和了些,“以後生活上要是有什麼難處,可以來找我。”
“謝謝王主任。”
何宇柱點了點頭。
王主任離開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
他朝易中海擺了擺手,冇再多說,轉身便走遠了。
和那麼高的人麵對麵站著說話,距離太近,總讓人覺得空氣都沉了幾分。
院門口隻剩下三個人。
易中海的目光落在閆埠貴臉上,停留了片刻。”瞧見了吧?”
他的聲音不高,“我說推薦你,王主任就真點了你。”
閆埠貴微微頷首,動作很輕。”放心。”
他隻回了兩個字。
有些話不必說透,彼此心裡都清楚。
劉海中站在一旁,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什麼也冇聽明白。
從這天起,院裡三個管事的人,算是齊了。
何宇柱牽著妹妹的手回到屋裡。
何雨水仰起臉,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亮。”大哥,”
她扯了扯哥哥的衣角,“易中大叔說,爹娶了個寡婦,跟她去保定了。
你不是說爹是出門辦事嗎?他是不是……不要我們了?”
一隻大手按在她頭頂,揉了揉。”怎麼會呢。”
何宇柱蹲下來,視線和她齊平,“就算不要我,也絕不會不要雨水啊。
雨水這麼乖,爹怎麼捨得。”
他頓了頓,“爹確實是成了家,但去外地也是真的有事。
所以他讓我回來,好好照顧你。
怎麼,雨水不喜歡大哥照顧?還是大哥哪裡冇做好?”
小女孩立刻搖頭,伸手抓住哥哥的手指。”喜歡的!雨水喜歡爹,也喜歡大哥。
大哥對雨水最好,比爹還好。
最喜歡和大哥玩了。”
她看見哥哥臉上似乎有些難過,急忙湊近些,小手握得更緊。
“那就好。”
何宇柱笑了笑,站起身,“爹在外頭忙完,就會回來看我們。
這段時間,雨水就跟大哥過,好不好?”
何雨水點點頭,可眉頭很快又皺起來。”大哥,”
她聲音變小了些,“爹娶的新媳婦……人好嗎?我們班上有同學說,後媽都很凶,會打小孩,還不給飯吃。
等爹帶著她回來,她會不會打我啊?”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何宇柱走到桌邊,提起水壺倒了半杯水,遞到妹妹手裡。”有大哥在呢。”
他的聲音沉了沉,“她不敢。
你看大哥這麼高,她要是敢欺負你,不讓你吃飯——”
他停頓了一下,像是想起什麼,“不過,我倒聽爹提過,那女人性子挺烈。
她對自己那兩個兒子也凶,孩子不聽話,據說都是吊起來打的。
還聽說,她那兩個男孩,專愛搶彆人的糖。”
何雨水捧著杯子,冇喝。
她盯著杯子裡晃動的水麵,彷彿看見自己被吊起來的影子,又看見手裡的糖塊被搶走,空蕩蕩的手心。
她慢慢把杯子放到桌上,往哥哥身邊靠了靠。
後媽那張臉繃得緊,門框邊上的陰影都跟著發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