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6章 第26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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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瓢探入水缸,舀起清冽的一瓢,再緩緩地、分多次淋入盆中。
手指開始揉按,直到盆壁光潔,手上不沾粉絮,麪糰本身也光滑柔韌。
他找了塊濕布蒙在盆上,讓麪糰靜靜醒著。
趁這工夫,他把那隻厚重鐵鍋刷洗乾淨,注入半鍋清水。
爐膛裡塞進幾把乾柴,劃亮火柴引燃。
火苗起初怯生生的,很快便舔著柴枝,劈啪作響,穩定地燒起來。
他拿起土豆,小刀貼著表皮轉動,褐色的皮片連續不斷地剝落。
蔥薑蒜也在案板上逐一料理妥當。
瞥一眼爐膛,火勢正旺,他又添進兩根劈好的木柴。
土豆洗淨後,刀刃落下時發出沉悶的聲響,那些沾著泥點的塊莖很快在案板上變成一堆不規則的丁。
旁邊的小碗裡躺著切好的蔥段、薑末和蒜瓣。
他沖洗了木砧板,將它豎在牆邊。
擀麪杖從抽屜深處被翻找出來,連同那張寬大的案板一起搬到桌上。
麪粉像細雪般灑在木板表麵。
他從陶盆裡取出那團發酵好的麪糰,手掌壓下去的瞬間能感受到內部的彈性。
擀麪杖開始滾動,麪皮向四周延展,逐漸變得薄而均勻。
疊起的麪皮被刀刃分割成細長的條狀。
他瞥了眼灶上的鐵鍋,水麵尚未泛起氣泡。
另一口炒鍋刷淨後架到旁邊的灶眼,他從隔壁爐膛夾來幾塊燃燒的木柴。
火焰舔舐鍋底時,他轉身開啟櫥櫃,十個雞蛋接連磕進粗瓷碗,撒入蔥花後,筷子攪動出綿密的泡沫。
蛋液打散時,鍋麵剛好騰起青煙。
豬油滑入熱鍋,融化成透明的油汪。
金黃色的液體傾瀉而下,在鍋底迅速膨脹凝固。
煎好的蛋餅盛出後,第二塊豬油落入鍋中。
蔥薑蒜爆香的焦脆聲響起時,土豆丁嘩啦一聲倒進去。
鐵鏟翻動幾下,旁邊鍋裡的水突然沸騰起來。
他掀開木蓋,麪條如瀑布般滑入翻滾的水花。
目光在兩口鍋之間來回移動,土豆邊緣泛起焦黃時,他舀起一瓢清水澆進炒鍋。
鍋蓋合上的悶響後,爐膛裡添進的木柴讓火焰驟然升高。
麪條在沸水中變得柔軟透明。
他用漏勺撈起那些白練似的條狀物,浸入盛滿涼水的陶盆。
水麵浮著的食物讓他皺了皺眉——少了點綠色。
廚房裡搜尋無果後,他閉上眼深吸了口氣。
再睜眼時已站在湖畔的菜畦邊。
韭菜葉掛著露珠,鐮刀劃過根部時傳來清脆的斷裂聲。
他攥著那把青翠轉身,風聲掠過耳際。
回到灶台前,水流衝去韭菜根部的泥土。
切碎的菜葉撒進麪湯鍋,從隔壁灶眼取回的木柴讓火焰重新升騰。
水再次沸騰時,那些綠色葉片已經蜷縮熟透,被他迅速撈起堆在麪條旁。
燉煮土豆的鍋裡傳出咕嘟聲。
鹽粒撒落,一勺香料油淋下去,濃鬱的香氣猛地竄起。
金黃的蛋餅滑入鍋中,鐵鏟翻炒兩下後,他蹲下身,從爐膛抽出還在燃燒的木柴,將它們埋進底層的灰燼裡碾滅。
陶盆端起來時,麪條在涼水裡微微晃動。
餐桌承受重物時發出吱呀輕響。
他走向裡屋,床鋪上蜷縮的身影正發出均勻的呼吸。
手指輕拍被褥下的肩膀。
那雙惺忪的眼睛慢慢睜開,瞳孔裡映出俯身的身影。
“大哥?”
“該吃飯了。”
他聲音很輕,“去洗把臉,水已經打好了。”
何雨水穿好鞋下床時,廚房裡的灶台上正冒著熱氣。
他從鍋裡盛出燉得軟爛的土豆和碎雞蛋,那棕黃色的濃稠澆頭被舀進一隻搪瓷盆裡。
旁邊那隻風乾雞已經硬邦邦的,他用手撕開,纖維分明的肉絲落在盤子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
碗是剛纔刷過的,還帶著水痕。
他把碗、盆、盤子都擱在木托盤上,端起來時沉甸甸的。
堂屋裡,妹妹已經坐在桌邊,臉洗過了,額前的頭髮還有點濕。
“吃吧。”
他把東西一樣樣擺開,先拿起那隻小碗,撈了一筷子麪條,又澆上一勺澆頭。
遞過去的時候,熱汽撲到她手背上。
他自己用那隻海碗,撈了滿滿一碗,澆頭蓋得幾乎看不見底下的麵。
坐下時,凳子腿吱呀響了一聲。
他夾起一隻雞腿,放進妹妹碗裡。
何雨水直接用手抓起雞腿,咬了一口,腮幫子立刻鼓了起來。
“哥,這雞……冇吃過這種。”
她含著肉問。
“風乾的,慢慢做的。”
他看著她,“味道還行?”
“香。”
她用力點頭,嘴角油亮亮的。
“那以後常做。”
他吃得很快,兩碗麪下肚,又把盤子裡剩下的雞肉都解決了。
盆和盤都見了底,他向後靠進椅背,手搭在肚子上。
何雨水學著他的樣子,也往後一靠,小手在自己肚皮上拍了拍。
午後,廚房的門被仔細關好。
院門上的鐵鎖哢噠一聲扣緊。
回到堂屋,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光斜斜地照進來,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浮動。
他最終還是朝妹妹招了招手。
“雨水,來。”
小姑娘走過來,他把她抱到膝上。
她的身子很輕,頭髮有皂角的味道。
“以後哥照顧你,咱倆一塊兒過,行不?”
“好呀!”
她眼睛一下子亮了,“那你不在師父那兒學做菜啦?以後天天在家?”
“學完了,不用再去了。”
他聲音放得很低,“以後天天在家,陪你玩。”
“真的?爹以前說學好多年呢……你是不是惹師父生氣了?”
她忽然想起什麼,轉頭朝門口望瞭望,“對了,爹呢?今天吃飯怎麼冇見爹回來?”
他感覺到懷裡的孩子動了動,似乎在等他回答。
何雨水仰起臉,糖漬在嘴角閃著光。”爹什麼時候走的?”
她問。
“放風箏那天。”
何宇柱蹲下身,用袖口擦掉她臉上的糖渣。
風把遠處糖葫蘆攤的叫賣聲吹得斷斷續續。”等他辦完事就回來。
這些天你先跟著我。”
女孩點點頭,手指攥緊了他的衣角。
鎖門時,銅鎖發出沉悶的哢噠聲。
何宇柱牽起那隻黏糊糊的小手,掌心的溫度透過薄繭傳過來。
巷子拐角處,山楂果裹著晶亮的糖殼插在草把上,紅得紮眼。
何宇柱感覺到手心裡的手指蜷縮了一下。
“大的兩千,小的一千。”
賣糖葫蘆的老漢嗓音沙啞。
何宇柱默數著:師孃、師姐、師弟、師妹、嫂子,還有師兄家那個總流鼻涕的小子。
他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。”要六串大的,一串小的。”
頓了頓,“先給她拿一串。”
紙袋窸窣作響。
何雨水咬下第一顆山楂時,眼睛眯成了縫。
“慢點吃。”
何宇柱接過裝好的紙袋,重量墜得袋口往下彎,“不然到了地方,你隻能看著彆人吃。”
女孩果然放慢了速度,小口小口地舔著糖殼。
走了半條街,她的步子開始拖遝。
何宇柱在她麵前蹲下,背脊彎成一道弓。”上來。”
脖頸被細瘦的手臂環住時,他聞到了糖漿和孩童汗味混合的氣息。
腳步頓時輕快起來,青石板路在腳下連成模糊的灰線。
吳寶田家的院門虛掩著。
門口蹲著兩個身影——吳有禮正用樹枝撥弄螞蟻,妹妹吳香雲攥著他的衣襬。
何雨水腳剛沾地就跑了過去。
何宇柱從紙袋裡抽出兩根糖葫蘆。
竹簽遞過去時,吳有禮抬起頭,鼻尖沾著灰。”柱哥?”
他接過糖葫蘆,卻冇馬上吃,而是先塞給了妹妹。
院牆裡飄出燉菜的香氣。
何宇柱推開門,木軸發出綿長的吱呀聲。
糖球在吳香雲和吳有禮的嘴裡化開甜味時,何雨水纔想起自己那一串。
她從兄長手裡接過竹簽,急急咬下最頂上那顆裹著糖衣的山楂。
酸與甜立刻在舌尖混作一團。
“剩下的,拿回去給你娘、姐姐、嫂子,還有那小侄子分一分。”
何宇柱將另外四串也遞過去,“雨水,你跟著有禮和香雲去玩吧。
我找師父說點事。”
吳有禮應了聲,接過糖球便往自家屋裡跑。
兩個女孩的腳步聲跟在他後麵,很快消失在門內。
院子裡陽光正好。
吳寶田閉著眼躺在藤椅裡,臉上蓋著一片暖黃。
何宇柱走到近前,影子落在師父身上時,那人才動了動。
“師父,”
年輕人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家裡出了事。
往後……我怕是冇法再去豐澤園跟您學手藝了。”
藤椅吱呀一響。
吳寶田坐直身子,眯起眼看向徒弟:“出什麼事了?”
“您先看看這個。”
何宇柱從衣兜裡摸出一張折得發軟的紙,“看完請您彆聲張。
雨水那兒我隻說爹去外地辦事了——我冇告訴她實情。”
信紙被接過去。
吳寶田的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字,呼吸漸漸重了。
最後他把紙往膝上一拍,喉頭滾了滾:“混賬東西!想續絃,能體諒;當了這些年鰥夫,不容易。
可非得跟著個寡婦往保定跑?扔下你們兄妹倆——你算是半大了,雨水才六歲多!”
何宇柱垂著眼聽。
師父每說一句,他就在心裡默唸一遍:對不住,師父,有些話徒弟冇法說。
“接下來打算怎麼辦?”
“雨水得有人照看。
豐澤園收工太晚,我留不住了。”
年輕人抬起臉,“請師父準我提前出師。
規矩是得跟您九年,可我家這情形……等不了了。
明天我打算去軋鋼廠問問,看能不能接我爹的班。”
吳寶田沉默了片刻。
陽光移過他的額角,在那道深紋上停了一停。
“新社會了,”
他終於開口,“老規矩該改改了。
什麼出師後再效力三年——彆提那些。
你要顧妹妹,確實冇法留在園子裡。
去廠裡食堂,時間上便宜些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“可惜了你那雙手。
要是留在豐澤園,早晚是魯菜行當裡叫得上號的人物。
前幾日還聽說,工會要派代表來園裡。
我本想著等代表到了,替你爭個二灶的位子……唉,計劃趕不上變化。
你爹他啊,真是……”
後半句話化在一聲歎息裡,散進滿院的光塵中。
柱子,你先在這兒等會兒。
吳寶田說完便轉身進了裡屋。
冇過多久,屋裡傳來師父的聲音。
何宇柱走進去,看見師孃手裡捏著一疊鈔票。
他望向師父,眼裡帶著不解。
“這錢你拿著。”
吳寶田的聲音從桌邊傳來,“你爹走得急,冇給你們兄妹留多少。
眼下你們也冇個正經生計,這些你先用著。”
他頓了頓,“是你這些年在豐澤園乾活該得的工錢,一直由你師孃收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