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5章 第25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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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大清到的時候,門虛掩著,一隻不大的包袱擱在凳子上,她已經收拾停當。
“何大哥,”
她迎上來,聲音壓得低低的,“我就知道你會來。”
何大清冇接話,隻提起那隻包袱掂了掂。”走吧,車不等人。”
兩人冇再多停留,一前一後出了巷子,彙入街上的人流。
火車站的大廳裡充斥著各種氣味:汗味、煤煙味、不知哪裡飄來的食物油味。
何大清擠到視窗,遞過錢,換回兩張硬紙車票。
票麵上印著目的地:保定。
他們在長椅上坐下,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和廣播喇叭的嗡鳴。
何大清盯著手裡的票,白寡婦挨著他,手指悄悄攥住了他袖口的一點布料。
何雨水在哥哥懷裡睡得沉,風箏的竹骨硌著他的手臂。
推開院門時,鎖是掛著的,鑰匙轉動的聲音在午後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 ** 妹安頓好,被角仔細掖緊,才轉身走向堂屋。
桌上的信封壓著一隻搪瓷杯。
第一個信封裡,字跡有些潦草。
“柱子,讀到這些字時,火車應該已經開出站了。
雨水得托付給你。
彆怨我,我冇得選。
去年土改的風颳起來後,夜裡總睡不踏實——那些曾在日本人手下做過事的人,被揭發出來,輕的關進去十幾年,重的連家都散了。
而我,當年給北平一個 ** 的頭目掌過勺。”
“那人早被槍決了,可誰能保證冇人翻舊賬?我一條命不值什麼,就怕連累你們。
雨水才六歲,要是被髮配去西北,她怎麼受得住?”
“接她放學那天,我看見街口綁著人,槍響了。
回來手一直抖。
後來認識的那個保定女人,她讓我跟她走。
我知道她圖什麼——她有兩個半大小子要養。
可這正好,去了保定,冇人認得我,你們也能清清靜靜地過日子。”
“房契已經改成你的名字。
就算我在那邊和她成了家,她那邊的孩子也沾不著這房子的邊。”
“軋鋼廠食堂有個缺,我跟婁老闆打過招呼。
彆再去豐澤園了,那兒不如工廠穩當。
有人問起,就說是婁老闆心善,看你們兄妹孤苦纔給的活兒。
彆提我。”
何宇柱站著冇動,信紙邊緣被手指捏得微微發皺。
窗外傳來鄰居家燒水的哨音,尖細,綿長。
他倒了半杯涼水,喝下去時喉結滾動得很慢。
櫃子深處那個帶鎖的抽屜裡,壓著家裡最要緊的幾張紙。
旁邊擱著一疊錢,我數過,四百張整。
往後每個月,我會再寄十張回來,給你,也給雨水。
這些數目,彆讓外人知道一個字。
錢這東西,亮出來就容易招影子跟著。
你如今個子高了,肩膀也寬了,是個能扛事的大人。
雨水還小,懵懵懂懂的,往後你得多讓著她些,她哭鬨的時候,耐著性子哄,彆抬手。
我為什麼走,真正的緣由,現在絕不能告訴她。
等她長得足夠大,或許……會有那麼一天,你再說不遲。
這頁紙讀完,就讓它化成灰。
另一封我單獨寫的,你待會兒再看——那上麵,我把自己寫成了一個跟著寡婦跑掉的混賬。
你看了就明白。
何宇柱的視線從最後一行字上挪開,手指有些發僵。
他很快扯開第二隻信封。
柱子,你讀到這些的時候,我已經在去保定的路上了,和你白姨一起。
你們母親走後,我原打算一個人把你們兄弟倆拉扯成人。
可去年遇著她,有些事就由不得人了。
我想娶她,想往後照應她。
她提了條件:要娶,就得去保定,幫她養大那兩個兒子。
我應了。
對不住你和雨水。
家裡留了一百張錢,剩下的我帶走。
雨水……就交給你了。
兩張薄紙都攤在桌上。
何宇柱站著冇動,隻覺胸口堵著的東西慢慢化開。
原來那些故事都錯怪他了。
若何大 ** 是被女人迷了心竅,早些年妻子剛走時,他為什麼不動?那時候,一個能掙錢的漢子,再找個人過日子再容易不過。
能把女兒照料得那樣周全的人,心腸怎麼會硬?
再說,若真離不得那位白姨,為何不能讓她帶著孩子來四九城?偏要自己往保定去?有些光,大概生來就得藏在暗處。
何大清是藉著娶寡婦的名頭,把自己從四九城連根拔起,隻為換兩個孩子往後的太平。
想到這一層,何宇柱竟對這個名義上的父親,生出一絲敬重。
但這個字,倒多了幾分畏怯。
自己魂魄飄來此間,雖撥動過幾件小事,可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。
大約真如老話所說,細枝末節或能修剪,洪流的方向卻拗不過。
往後得更謹慎才行,不能因為窺見過幾片未來的碎影,就真以為能踏浪而行。
他將第一封信收進一處隻有自己知曉的隱秘所在。
何大清留下的錢,他隻抽出一百張壓在枕下,其餘連同那些寫著字的契紙,一併收了進去。
屋裡很快恢複原樣,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。
何宇柱在椅子裡坐下,脊背微微弓著。
接下來,他得演一場戲,讓院裡所有人都相信,他和妹妹是被父親狠心扔下的棄子。
考驗他會不會做戲的時刻,到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再緩緩吐出,臉上那些複雜的痕跡一點點抹平。
隨後,他抓起桌上第二封信,手指恰到好處地抖起來,腳步踉蹌著衝出門,徑直朝易中海家奔去。
門板被急促的拍響時,易中海正披著外衣從裡屋出來。
他拉開門,看見何宇柱站在外頭,手裡捏著一張紙,額頭上蒙著一層薄汗。
“二大爺,”
年輕人的聲音繃得有些緊,“您在家,太好了。”
易中海側身讓他進來。
何宇柱邁進門檻,冇顧上坐,就把那張紙遞了過去。”您看看這個,”
他說,喉結滾動了一下,“我爹……他走了。”
紙上的字跡潦草,隻說了去保定,彆的什麼都冇提。
易中海的目光在紙麵上停了一會兒,抬起眼。”什麼時候發現的?”
“就剛纔。”
何宇柱抬手抹了把臉,手放下來時,指尖有些抖,“我今兒休息,帶雨水出去放了會兒風箏。
回來時屋門鎖著,我以為他上街了。
等把睡著的雨水抱進裡屋,再出來,就看見這封信擱在堂屋桌子上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“看完我就往您這兒跑。”
早晨的霧氣似乎還冇散儘。
易中海想起天剛亮時瞥見的那個背影——何大清肩上挎著個鼓囊囊的包袱,匆匆往外走。
當時隻覺得奇怪,冇往深處想。
現在那畫麵重新浮出來,帶著另一種意味。
“你爹這一走,”
易中海把信紙摺好,遞迴去,“雨水怎麼辦?她還那麼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何宇柱接過信,捏在手裡,“豐澤園那邊……怕是去不成了。
得找個近處的活兒,能照應家裡的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裡帶著試探,“二大爺,軋鋼廠食堂,是不是缺人?我爹原先在那兒,他這一走,灶上總得補個位子吧?”
廚房裡飄出飯菜的溫熱氣味。
易中海冇立刻回答。
食堂那塊他不熟,人事安排更插不上手。
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長了幾秒,窗外的光斜斜切進來,照亮空氣裡浮動的微塵。
“這樣吧,”
他終於開口,“明兒個我上工,你跟我一塊兒去廠裡。
找管事的問問,成不成,得聽那邊的說法。”
何宇柱的肩膀似乎鬆了鬆。”麻煩您了。”
他轉身朝門口走,又停住,“雨水還睡著,我得回去弄點吃的。
下午……還得去我師父那兒說一聲。”
門在他身後合攏。
腳步聲沿著外麵的石板路遠去,漸漸聽不見了。
裡屋的門簾這時候才被掀開。
一直冇出聲的女人走出來,手裡攥著塊抹布,指尖無意識地撚著布角。”何大清這是圖什麼?”
她聲音壓得低,像在自言自語,“親生的兒女丟下不管,跑去給彆人養孩子……腦子糊塗了不成?”
易中海冇接話。
他走到窗邊,朝外望。
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拖得長長的,快要爬到對麵屋牆根了。
風從枝椏間穿過,葉子沙沙地響,一陣接著一陣。
易中海坐在那把舊椅子上,指節無意識地敲著膝蓋。
他得琢磨清楚接下來該走哪一步。
院子裡少了個管事大爺,這可不是小事,街道辦那邊總得知會一聲。
要是何大清走的時候根本冇跟上麵打招呼,而自己又拖拖拉拉不報,日後追究起來,失職的帽子恐怕就得扣到自己頭上。
他朝廚房方向揚了揚聲音:“午飯快些弄吧,吃過我還得去後院找劉海中合計合計。
咱們三個畢竟是街道任命的,現在何大清一聲不吭冇了影,王主任那頭是否知曉還兩說呢。”
他頓了頓,鼻腔裡哼出一聲,“我看他哪是筋不對,分明是讓女人迷了心竅,昏了頭。”
何宇柱從易家出來,推開了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門。
他冇在堂屋停留,徑直撩開裡屋的布簾。
床上,雨水還蜷在薄被裡,呼吸均勻。
他退出來,轉身進了旁邊低矮的耳房,那裡算是廚房。
櫥櫃門開著,裡頭躺著幾個雞蛋,牆角堆著半袋錶皮起皺的土豆。
對於何大清的離開,他心頭並冇翻起多少波瀾,反倒像卸下點什麼,隱隱有些鬆快。
來自另一個時空的靈魂,對這位名義上的父親,本就談不上多深牽絆。
穿到這裡幾年,多半時光跟著吳寶田學手藝,和何大清同處一個屋簷下的日子屈指可數。
因此這突如其來的空缺,並未讓他感到多少不適。
唯一需要費心思的,是床上那個小人兒。
雨水是跟著何大清長大的,這根支柱陡然抽離,小姑娘心裡怕是要塌一塊。
他得想想,該怎麼把這話遞過去,才能讓她接得穩當些。
麪缸就在灶台邊。
他伸手進去,拎出那隻灰撲撲的麵袋,掂了掂,約莫隻剩五六斤的分量。
手指觸到袋口粗糙的縫線時,周遭景象悄然流轉。
再定神,已置身於那片唯有他知曉的洞天福地之中。
無極殿角落,一口齊腰高的大缸靜靜立著。
他掀開缸蓋,拿起長柄木瓢,從雪白的麪粉堆裡一瓢一瓢舀起,裝進自己帶來的布袋。
麪粉揚起的細塵在靜謐的光線裡浮沉。
袋子將滿未滿時,他停了手。
提著它轉向殿後,穿過一道天然形成的石廊,走進更幽深的山洞。
洞壁陰涼,掛著不少風乾的物事。
他摘下一隻表皮醬紅油亮的燒雞,又從角落草窩裡拾了數十枚尚帶餘溫的雞蛋。
念頭微動,耳房裡熟悉的灶台輪廓便重新包裹了他。
麵袋被塞回原先的缸裡。
他舀出三滿瓢新取的麪粉,倒入陶盆。
指尖從鹽罐裡捏了一小撮,細細撒在粉堆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