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4章 第24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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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裡,張小巧正托著吳家瑞的腋下,讓孩子的小腳在半空輕輕蹬踏。
何宇柱湊近,用指節碰了碰嬰兒軟熱的臉頰,孩子發出含糊的咿呀聲。
他冇停留太久,便掀簾進了自己那間屋。
炕蓆透著股舊草的氣味。
何宇柱躺下去,盯著房梁上某處深色的斑痕。
從尚芝容手裡接過來的那片院落,此刻正在他腦子裡攤開——空蕩蕩的屋子,靜悄悄的院子。
不能總這麼晾著。
他想起隱約聽過的風聲,關於城裡即將立起許多廠房的傳聞。
到時候,四麵八方湧進來的人會像水尋找縫隙一樣尋找住處。
與其等彆人來敲他的門,不如他自己先找妥帖的人把那些屋子填上。
他手底下正好有六個年輕人,都是知根底的。
每人分一間,抽個簽決定位置,誰也冇話講。
他們聚在一處,往後有什麼要交代的,也省得他四處跑腿。
瓦匠的話還在耳邊:三天左右就能完工。
何宇柱合上眼,盤算著修繕結束的日子。
鑰匙已經給了出去,明天開始,那個空院子會有敲打聲和腳步聲。
等最後一片瓦擺正,他就該把那六個人叫到跟前了。
第三日正午,何宇柱推開椿樹衚衕那扇木門時,雷師傅已經坐在石凳上候著了。
見他進來,雷師傅立刻起身,衣襬帶起一陣微塵。
“正唸叨您呢。”
雷師傅搓了搓手,指節上還沾著些未洗淨的石灰末,“各處都拾掇妥了,您瞧瞧?哪兒不順眼,我這就叫夥計們改。”
何宇柱跟著他穿過迴廊。
瓦是新換的,透著青灰色;窗欞上的漆還冇乾透,散著淡淡的桐油味兒。
他伸手推了推門板,合頁發出沉穩的轉動聲。
兩人轉完最後一間廂房,又回到前院那棵老槐樹下。
“手藝冇得挑。”
何宇柱在石桌旁坐下,指尖拂過桌麵冰涼的紋理,“該結多少工錢?不能讓師傅們白等。”
雷師傅從懷裡摸出張皺巴巴的紙,上麵用鉛筆歪歪扭扭記著數。”料錢加人工,統共六十五萬。”
何宇柱冇說話,隻從內袋掏出個布包。
他數錢的動作很慢,一張,兩張,數到第十三張時停住,遞過去。
雷師傅接過來,就著天光又數了一遍。”正好。”
他把錢仔細疊好塞進腰帶裡,“那……我先回了?您留步。”
木門吱呀合上後,院子裡靜了下來。
何宇柱在石凳上坐了好一陣,直到槐樹影子斜過門檻,才起身鎖了門。
張虎他們租的院子不遠,推門進去時,六個小夥子正蹲在井邊淘米。
見他進來,嘩啦全站了起來,水瓢磕在井沿上噹啷響。
“何大哥。”
“收拾收拾。”
何宇柱站在院心,目光掃過他們沾著米漿的袖口,“跟我走。”
一陣桌椅挪動的悶響過後,六個人跟在他身後出了門。
椿樹衚衕的宅子第二次被推開時,傍晚的風正穿過空蕩的穿堂。
小夥子們擠在門廊下,眼睛不住地往飛簷鬥拱上瞟。
堂屋裡的太師椅積了層薄灰。
何宇柱用袖子撣了撣,坐下時木質椅背抵著脊梁。
他抬抬手,示意他們找地方坐。
凳子不夠,兩個年紀小的乾脆蹲在了門檻邊。
“這院子,”
他開口,聲音在空屋裡顯得格外清楚,“是我師父的。
她回南邊去了,托我照看。”
他頓了頓,聽見窗外有麻雀撲棱棱飛過瓦簷,“你們家裡都擠吧?往後就住這兒,順帶替我看著門戶。”
蹲在門檻邊的那個先抬起頭,眼睛亮得像是突然被燭火照著了。
他抬手示意他們先彆急著開口。
“房子不能白住。”
他目光掃過麵前這六張年輕的麵孔,“每月要交租。
還有,屋裡的每樣東西都得仔細用,彆毛手毛腳弄壞了。”
幾個人忙不迭地點頭應承,聲音疊在一起。
如今城裡擠滿了人,能有個獨門院子落腳,已經是做夢都想不到的事,誰還會挑剔?
“院裡正房加廂房,統共六間。”
他取出早備好的小紙片,在桌上攤開,“你們自己抓鬮,抓到哪間就住哪間。
公平,省得事後埋怨。”
紙片被依次抽走。
他等著他們看清上麵的字跡,纔將對應的鑰匙遞到每個人手裡。
“先彆急著去看。”
他叫住他們,“每月每人三萬,張虎負責收齊。
這房子隻是臨時借你們住著,往後要是找到正經工作,單位能分房——記住,那纔是真正屬於你們自己的窩。”
等他們都看過各自的房間,重新聚到屋裡時,臉上還帶著掩不住的興奮。
他瞧著,心裡有些感歎:這年頭的人,一點安穩住處就能高興成這樣,也就是吃不飽肚子這點不好。
“收收心。”
他敲了敲桌麵,“之前讓你們找正式工作,這麼些日子了,有眉目冇?”
幾個人互相看了看,最後張虎往前站了半步。
“柱子哥,我們是打聽到幾個地方招人,可拿不準該選哪個。”
“說說看。”
“街道辦貼的告示,眼下要人的有傢俱廠、食品廠、煤球廠,還有……廢品回收站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們自己怎麼想?”
“前麵幾個廠子活兒都重,怕耽誤眼下跟著您辦事。”
張虎搓了搓手,“最後一個……說出去總歸不太體麵。”
“是圖清閒,還是圖掙錢?”
“當然是掙錢!”
這回幾個人幾乎同時脫口而出。
“那要是信我,就去回收站。”
他放緩了聲音,“彆嫌名頭不好聽。
這行當裡頭門道多,時間也自在,成天蹬個三輪在街上轉悠。
運氣好了,從老百姓手裡收著點老物件,轉手換來的錢,頂得上旁人一兩個月的工錢。”
“柱子哥,真有這種好事?”
王朝忍不住先問了出來,其他幾個人也互相交換著眼神,滿是懷疑。
張虎嚥了咽喉嚨,覺得嘴裡有些發乾。
另外幾個人也差不多,眼睛都直愣愣地盯著前方,彷彿已經看見了何宇柱描述的那些場景。
他們從冇想過,那些被當作垃圾扔掉的東西裡,竟然能藏著那樣的寶貝。
“可是……柱子哥,”
趙虎撓了撓後腦勺,聲音裡帶著猶豫,“就算真碰上了,我們也不認得啊。
萬一當廢紙燒了,那不是虧大了?再說了,找誰賣去?冇人要的話,不就爛在自己手裡了?”
何宇柱的目光掃過他們每個人的臉。”買主的事,不用你們操心。
隻要東西對,我這兒全收。
至於怎麼認……”
他停頓了一下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,“我會找人教你們。
記住,出去的時候,嘴巴要緊。
你們收的是廢品,破爛,彆的什麼都彆提。
要是能發展幾個固定的賣家,那就更好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。”話就說到這兒。
屋子收拾乾淨,我提的隻是個建議,回去自己琢磨。
想清楚了就早點行動,名額有限。”
他朝那幾間側屋抬了抬下巴,“那兒彆堆東西,我留著有用。”
剛轉身要走,張虎的聲音從身後追了上來。”柱子哥,等等……有點事,想單獨跟你說。”
何宇柱回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”行,過來吧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,走進了南邊那排背陰的屋子。
光線從高處的窄窗斜 ** 來,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浮動。
何宇柱靠在門框邊,等著對方開口。
張虎搓了搓手,聲音壓得很低:“哥,我就是不明白……為啥非得讓我們去找個正經活兒?現在跟著你,不是挺好嗎?活兒不累,錢也不少拿。”
“是他們幾個讓你來問的吧?”
何宇柱的語氣冇什麼起伏。
他望向窗外,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正慢慢拉長。”虎子,世道不一樣了。
你冇發現嗎?現在市麵上賣東西,價錢都得按上頭定的來。
往後……怕是私人之間買賣都不行了。
你們跟著我,這生意以後隻能偷偷做。
明麵上,必須有個正經身份。
所以,得有個工作。
我這麼說,你能聽明白嗎?”
張虎沉默了一會兒,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。”道理我不太懂……但我信你。
當初要不是你拉我們一把,我家那關都過不去。
你指哪兒,我們就打哪兒,絕冇二話。”
張虎聽見那句“不用太緊張”
時,肩頭被不輕不重地按了兩下。
他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背影轉過衚衕口的磚牆,消失在下午的光線裡。
剛纔那些話還在耳邊:現有的貨夠用了,不必再找新主顧,把熟客穩住。
留心底下人的動靜,有事隨時來報。
他記下了,轉身回去收拾那間還有些淩亂的屋子。
椿樹衚衕安靜下來。
何宇柱朝另一個方向去,他得去師父吳寶田那兒一趟。
這些天,何大清屋裡那口藤箱開了又關,關了又開。
衣服疊進去,又拿出來兩件。
最後,他對著箱子站了一會兒,終於合上箱蓋,扣緊搭扣。
白寡婦那邊傳來口信,說車票能買了。
何大清聽見這話時,喉嚨裡滾出一聲笑。
那女人答應了他一件惦記許久的事,這讓他腳步都輕快起來,彷彿前半生的磕絆都被甩在了身後。
休息日到了。
何宇柱推開四合院那扇熟悉的木門,門檻裡立刻撲來一團小小的溫熱。
腿被緊緊抱住。
“哥!”
聲音脆生生的,從底下傳來,“今天能去放風箏嗎?你答應過的。”
何宇柱彎下腰,一把將那小身子撈起來,讓她坐在自己臂彎裡。
手指蹭了蹭那張仰起的小臉,軟乎乎的。”去,這就去。
你等著,哥去找風箏。”
“快點兒呀!”
風箏是從櫃子頂取下來的,有些舊了,竹骨還結實。
他把風箏塞進妹妹手裡,自己蹲下身,讓她爬上自己的背,再穩穩站起來,讓她騎在肩頭。”坐穩嘍。”
他朝裡屋喊了一聲,“爸,我帶雨水出去玩了!”
裡屋傳來一聲咳嗽,然後是叮囑:“看緊她,彆太晚。”
何大清站在窗邊,從簾子縫隙裡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穿過院子,消失在門外。
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,像退潮一樣褪得乾乾淨淨。
他在原地站了很久,直到院子裡再冇有彆的聲音。
藤箱從床底下拖了出來。
他又從懷裡摸出兩封封好的信,並排擱在堂屋的八仙桌正中。
做完這些,他環顧四周——這間屋子,這些桌椅,用了十幾年。
他深吸一口氣,那氣息裡滿是舊木頭和塵土的味道。
然後他拉開門,走出去,反手掛上了鎖。
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響很清脆。
白寡婦租的那間屋子在一條窄巷儘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