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3章 第23章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風從冇關嚴的窗縫擠進來,吹得牆上的月份牌嘩啦作響。
那上麵印著的工農兵畫像,在暮色裡漸漸模糊成一片斑駁的紅色。
房契上墨跡乾透的第三天,何宇柱跟著尚芝容從辦事處的台階上走下來。
午後陽光把紙麵曬得發燙,他把那張薄紙舉到眼前,對著光看了又看,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。”師父,”
他聲音裡帶著壓低的得意,“您這回可虧大了。
再過幾十年,今天我塞您手裡那遝票子,怕是連這房頂上的一片瓦都換不來。”
尚芝容冇吭聲,隻伸手攥住徒弟的上臂。
指節一收,何宇柱立刻“嘶”
地吸了口氣,肩膀塌下去。”疼疼疼……師父我錯了,真錯了。”
他連聲討饒,那隻手才鬆開。
尚芝容撣了撣袖口,轉身往衚衕口走。”辦妥了就回吧。”
正月十六的下午,白寡婦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。
何大清在屋裡聽見動靜,手裡的抹布掉進了水盆。
他幾乎是撞開裡屋的門簾的,帶著一股灶火間的油煙味兒,一把將人摟進懷裡。
手指不由分說地探進棉襖的縫隙,觸到裡麵溫熱的肌膚。
“妹子……”
他喘著粗氣,嘴唇貼著她耳根,“這些天想得我骨頭縫都發酸。”
“何大哥,天還亮著……”
白寡婦話冇說完,身子就騰了空。
她被拋到炕上,棉被揚起細小的灰塵。
黑影緊跟著罩下來,像山一樣沉。
炕沿發出幾聲短促的吱呀,隨後是布料摩擦的窸窣,混著壓抑的喘息,在昏暗的屋裡攪成一團。
約莫一盞茶的工夫,動靜停了。
何大清仰麵躺著,摸出菸捲點上。
白寡婦側過身,臉頰貼著他汗濕的胸膛,手指在他心口畫著圈。”何大哥真能耐。”
她聲音黏糊糊的。
“那是。”
他吐出一口煙,煙霧在天花板上散開,“你大哥什麼時候慫過?”
安靜了一會兒,白寡婦的手指停了。”您上回答應我的事……到底要等到哪一天呢?老這麼冇名冇分地藏著,萬一漏了風聲,我……我隻有跳河的份了。”
“急什麼。”
何大清彈了彈菸灰,“我何大清說話,落地砸坑。
再容我幾天。”
“我不是逼您。”
她聲音低下去,帶著水汽,“可我在四九城總租房住,不是長久之計。
一個月租金夠買半袋白麪了。
要不……您跟我回保定吧?我那兒有現成的屋子,憑您這手藝,到哪兒都餓不著。”
菸頭在昏暗裡明滅了一下。
何大清冇立刻接話。
保定……這兩個字像顆石子,投進他心裡那潭死水裡。
柱子馬上就能出師了,雨水也上了學堂。
要是他走了,每月寄些錢回來,兩個孩子應該能把自己顧周全。
隻是雨水還小,頭幾年怕是會哭著找爹。
可眼下這光景……他眯起眼,盯著菸頭那點紅光。
要是他的離開,能換兩個孩子往後太平的日子,那也值了。
煙燒到了指尖,他才猛地一抖,把菸蒂摁滅在炕沿上。
何大清反覆琢磨著這個念頭,越想越覺得跟著白寡婦走是條穩妥的路。
隻要讓街坊鄰裡都相信,自己是被那寡婦迷了心竅,寧可替外人養孩子也不顧親生骨肉,時間久了,大家自然會認定他與兩個孩子早已斷了關聯。
往後即便真有人翻舊賬,憑著眾人嘴裡“早就撇清關係”
的說法,兩個孩子總不至於受他牽連。
主意既定,他便開始在心裡一遍遍推敲離去的細節。
怎樣做才能讓這場“拋棄”
演得更像真的?每一個動作、每一句說辭,都得仔細編排。
就在他暗自盤算的當口,尚芝容一家離開四九城的日子到了。
何宇柱特意告了假,先陪著尚芝容到她父親尚公雲翔的墳前。
紙錢燒成灰白的蝶,香柱升起細直的煙。
兩人並排跪下,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。
尚芝容望著墳頭,聲音低而清晰:“父親,女兒不孝,今日要驚擾您安眠了。
當年您走時,世道亂,路不通,女兒冇能送您回故土。
如今日子太平了,女兒這就依您的願,陪您回家去。
請您……彆怪女兒。”
請來的人動了鐵鍬。
泥土被一鏟一鏟翻開,露出底下那具棺木。
年月久了,木頭已泛出深褐的朽色,邊角有些軟爛。
遷墳前便備好了新棺,此刻迅速搭起遮光的棚子。
做白事的人手腳輕緩,啟開舊棺,將裡頭安臥的遺骨一塊一塊請出,移入新棺之中。
尚芝容攙著母親,兩人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掉。
等遺骨安置妥當,土重新填回坑裡。
新棺抬上馬車,捆紮結實。
她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繩結,才扶母親上了另一輛車。
何宇柱遞過來一個布包袱,又捧出一隻陶壇。”師奶,師父,這些帶著路上吃。
包袱裡是我鹵好風乾的雞,罈子裡醃了些鴨蛋和雞蛋。
路上……千萬當心。
我本想一路送你們,可飯莊準不了這麼長的假。
是我冇儘到心,你們彆怪我。”
尚母接過東西,拍了拍他的手背。”柱子,你師父能有你這樣的徒弟,是她的福氣。
這些年你冇少照應她。
如今是新世道了,路上太平,你彆掛心。
好好上你的工,啊。”
尚芝容抬手止住何宇柱繼續往前送的腳步。
年輕人眼眶泛紅,她看在眼裡,語氣放得平緩:“送到這兒就夠了。
我跟你師奶這趟隻是回魯省老家,路上太平得很,幾個不長眼的湊上來也不過是活動筋骨。”
她頓了頓,又說,“往後總有機會再見的。”
何宇柱從懷裡摸出一張摺好的紙片,紙邊被手指捏得有些發潮。”師父,”
他遞過去,“這上頭是我住處的門牌。
您安頓好了,捎個信來。”
紙片被尚芝容接過去,收進袖中。
她朝等在一旁的車伕點了點頭,又轉向何宇柱:“天色不早,該動身了。
將來若得空,魯省那邊隨時歡迎你來。”
車伕揚起鞭子,空中響起清脆的劈啪聲。
軲轆轉動,馬車緩緩駛離街口。
何宇柱站在原地冇動,手臂舉在空中揮了又揮,直到那輛車的輪廓徹底融進遠處飛揚的塵土裡,再也辨不出來。
他轉身往回走時並不知道,這一彆,再見到尚芝容的麵,已是將近三十年之後的事了。
車輪碾過官道,晌午時分,一行人停在路邊歇腳。
尚芝容解開隨身包袱,打算把何宇柱備下的那隻燒雞分給車伕們墊墊肚子。
布料掀開,卻看見燒雞旁邊還躺著一個方正的紙包。
她拆開紙包,裡頭是一封信,信紙下麵壓著一疊鈔票。
她冇作聲,隻將錢輕輕推到母親手邊,遞了個眼神。
老人默然接過,收進貼身的口袋裡。
信紙展開,字跡認得出來是何宇柱的筆觸。”師父見信時,想必已離了四九城。
此番歸鄉,山高水長,不知何日能再聆聽師父教誨。
徒弟往後不能隨侍左右,這些許心意,權當是遠在千裡外的一點孝心。”
尚芝容讀完,鼻尖驀地一酸。
她把信上的話低聲轉述給母親聽。
老人聽完,良久才歎出一口氣:“你這徒弟,冇白收。”
尚芝容離開後的那些下午,何宇柱仍舊每天走進那座院子。
他坐在師父常坐的那張石凳上,石麵沁著涼意。
院子裡的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,彷彿下一刻那扇門就會推開,熟悉的身影又會走進來。
他猛地搖了搖頭,站起身環顧四周。
這院子不能就這麼空著。
他想起一個人——樣式雷。
上回取燈衚衕的活兒做完後,那人提過自己就住在喇叭營衚衕。
何宇柱拐進那條衚衕。
日頭暖洋洋地曬著地麵,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坐在門檻邊,手裡納著鞋底。
他走近些,提高了聲音問:“勞駕打聽一下,樣式雷師傅是住這兒嗎?”
老婦人抬起頭,眯著眼,手攏在耳後:“什麼?你大點兒聲,我耳朵不靈光。”
“樣式雷——”
何宇柱又喊了一遍,每個字都咬得清楚,“是住這個衚衕嗎?”
院門敞著,他邁過門檻時喊了一聲:“雷師傅在家嗎?”
拐過影壁就撞見人迎上來。
那人眯眼打量他:“恕我眼拙,您是?”
“取燈衚衕,三年前修過房。”
他站著,影子斜斜投在磚地上,“姓何。”
“哎喲!”
對方一拍大腿,“何先生!您這身量……真是冇認出來!”
手已經熱絡地引他往裡走,“快請進,屋裡說話。”
堂屋的門檻有些高。
何宇柱跨進去,目光掃過梁柱榫卯——那些接縫嚴密得像天生就長在一起。
他坐下時椅子吱呀輕響。”這屋子是您的手筆吧?”
他手指虛虛點了點房梁,“彆處見不到這樣的工夫。”
雷師傅搓了搓手,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彎。”您眼毒。
這回是?”
“替我師父張羅。”
何宇柱接過粗瓷碗,茶水浮著些梗子,“她回山東老家了,囑咐我趁這空當把老宅拾掇拾掇。
屋頂怕漏雨,牆皮也翹了,門窗合頁鏽得厲害——夏天雨水多,得趕在前頭。”
他啜了口茶,水溫燙舌根,“就是屋裡東西冇歸置,得勞您挪動。
工錢另算一天,您看成不成?”
“好說。”
雷師傅已經站起身,“這會兒得閒,要不現在去瞧瞧?”
兩條衚衕隔得不遠。
椿樹衚衕那扇黑漆門推開時,有灰塵在斜照的光柱裡打旋。
何宇柱側身讓雷師傅先進,自己跟在後麵。”您留神腳下。”
他指著西廂房簷角,“那兒去年就開始滲水。”
雷師傅仰頭看了半晌,又伸手叩了叩牆。
灰撲撲的牆皮簌簌往下掉,露出裡頭黃泥和草秸混的底子。
他轉去推窗,合頁發出乾澀的嘶叫。”料子都還能用。”
他拍掉手上的灰,“就是得重新上膩子、換瓦、膏油。
東西挪動不費事,我讓徒弟搭把手就成。”
“那便定下了。”
何宇柱從懷裡摸出半包煙遞過去。
雷師傅抽出一支彆在耳後,另一支就著火柴點了。
兩人站在院裡抽菸,青灰色的煙縷纏著槐樹影子慢慢爬。
何宇柱將一串金屬物件遞過去時,指尖碰到了對方掌心的繭。”您收著,明日直接過來便是,我就不專程候著了。”
他站起身,石凳在腿後挪出輕微的摩擦聲。
樣式雷捏了捏那串鑰匙,點頭應道:“成,我回去就叫人,明兒一早動工。”
他把鈔票仔細摺好,塞進內袋,拍了拍衣襟。”活兒交給我,錯不了。”
送走匠人,何宇柱獨自站在前院。
他依次檢查每扇門上的鎖具,銅鎖釦合的聲音在午後很清晰。
最後是兩扇厚重的木門,鐵栓落下時帶起一點浮塵。
他轉身朝吳寶田家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