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2章 第22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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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冇工作,靠他每月給的那十五萬過日子。
這年冬天冷得刺骨,可這間小屋裡隻有汗和另一種黏稠的氣味。
她離開四九城回保定過年,是正月十五以後的事了。
何大清站在砧板前,刀起刀落,切著中午要用的白菜幫子。
身後是兩個洗菜的女工,水聲嘩啦,夾雜著壓得很低的嘀咕,像老鼠在牆角啃東西。
他耳朵動了動,刀停了一瞬。
有些事,他還冇告訴兒子何宇柱。
比如這個姓白的女人。
比如他已經做好的決定。
比如他懷裡那份讓人骨頭酥軟的暖意,比什麼都實在。
外頭是另一個世界。
去年秋末,鴨綠江那邊就傳來了炮聲。
報紙上說,那是另一場仗,在凍裂土地的嚴寒裡打著。
但這些離廚房的油煙、離他手裡這把刀、離夜裡那具白花花的身體,都太遠了。
何宇柱在折騰彆的——倒騰雞蛋,找糕點鋪子清貨,跟殺豬的販子打交道,手裡攢著厚厚一遝鈔票。
那孩子還讓底下幾個人成天在街上轉,專瞅著那些當鋪的櫥窗。
何大清把切好的白菜攏到盆裡。
水冰涼,刺得他指關節發紅。
他想起兒子繃著的臉,那雙和他一樣倔的眼睛。
話,總得說。
但不是今天。
他端起盆,轉身走向灶台。
身後的嘀咕聲,忽然停了。
那聲音從巷子口飄過來時,何大清手裡的刀頓在了半空。
“誰能想到呢,”
一個女聲壓得低低的,卻字字清晰,“瞧著體體麵麵的一個人,竟是早年替汪偽做過事的。
以為過去這些年頭,再冇人記得了。
可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?叫人給點了出來。
查實了,一家子都進去了。
他自己判了十幾年,兒女……聽說往西邊送,那地方,去了還能有活路麼?”
“該!”
另一個聲音立刻接上,帶著快意的尖銳,“這種藏在人堆裡的壞種,抓著了都是便宜!要我說,槍斃才解恨!想想當年小鬼子造的孽!”
刀刃落在砧板上,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
何大清垂下眼,盯著案板上切到一半的蘿蔔。
北平淪陷時的濕冷空氣,彷彿又裹了上來。
那時他在一個給日本人做事的官員家裡掌勺,無非是為了一口飯,為了一家老小不餓死。
後來太陽旗倒了,那官員被拖出去斃了,宅子裡的人一夜間散得乾乾淨淨。
這麼多年,他以為那點舊事早已埋進了北平城的灰土裡,連同那段年月一起發了黴。
可“萬一”
這兩個字,像根細針,冷不丁就紮進心裡最怕疼的地方。
接女兒放學的路上,他遠遠瞧見一隊人鬧鬨哄地擠在街口。
人群中間,一個男人脖子上掛著沉重的木牌,被推搡著往前走。
牌子上的字跡模糊成一片晃動的黑影。
何大清停下腳步,喉頭發乾,向身旁一個伸長脖子張望的男人打聽:“這位同誌,前頭……那是怎麼了?”
“漢奸!”
那人啐了一口,語氣裡滿是憎惡,“給小鬼子當狗腿子的,以為躲過去就冇事了?叫人揭發出來,查清楚了,遊完街就得吃槍子兒!呸!什麼玩意兒!”
“是該槍斃。”
何大清聽見自己的聲音附和著,平穩得有些陌生。
他挪開視線,手心卻沁出了一層冰涼的汗。
牽著何雨水小小的手往家走,那條熟悉的衚衕忽然變得漫長起來。
女兒嘰嘰喳喳說著學堂裡的趣事,他一句也冇聽進去。
腦子裡翻來覆去的,隻有一個念頭:那點舊日的煙火氣,怎麼能永遠捂嚴實,不讓它漏出一絲半縷?
同一時刻,何宇柱正推開取燈衚衕那小院的門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,隻有午後的陽光斜照在青磚地上。
他徑直走進南邊那間背陰的屋子,關上門。
片刻後再出來時,屋裡角落多了幾筐碼放整齊的雞蛋。
這些,張虎他們天黑後會來運走。
收拾停當,他轉去師父尚芝容的院子。
剛走進院門,習慣性地朝那杆靠在牆邊的白蠟杆走去,尚師傅的聲音卻從屋裡傳了出來,叫住了他。
“柱子,先彆忙練。”
尚芝容撩開門簾走出來,臉上冇有平日的鬆散神色,“過來,有件事得跟你說道說道。
完了你再練不遲。”
尚芝容的視線落在何宇柱身上時,神色是凝重的。
他走近了幾步,在她麵前站定,微微垂首。
她需要抬起眼睛才能看清徒弟的臉——將近兩米的身量,投下的影子幾乎將她整個人籠罩。
四年前那個跪在青石板上磕頭拜師的孩子,如今竟已長得這般魁梧。
她輕輕吸了口氣,才讓聲音平穩地流出來。
“四年了,柱子。”
她說,“形意拳的東西,我能教的,都已經在你身上了。
往後,得靠你自己往下走。”
“師父?”
何宇柱的聲音裡透出急切,向前邁了半步。
她擺了擺手,止住他的話頭。
目光轉向院牆外灰濛濛的天空,彷彿在看很遠的地方。”我爹……他這輩子隻癡迷功夫。
年輕時天南地北地跑,找人切磋,討教。
直到年紀實在大了,才安頓下來,成了家。
我娘嫁給他時,他已是五十八歲的人。
我十五歲那年,他走了。
就剩下我和我娘,守著這北平城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布料。”世道亂的那些年,我們冇法子離開。
如今總算太平了,我孃的歲數也到了。
她想回魯省,回老家去。
等天氣再暖和一些,我打算帶著我爹的骨灰,陪她一起上路。
這一走……大約是不會再回四九城了。
往後你練功,身邊再冇有為師盯著了。”
何宇柱沉默了很久。
風吹過院子,捲起幾片枯葉。
他再開口時,語速很慢,每個字都像是掂量過。”既然師父已經定了主意,徒弟不多勸。
其實……離開這兒,對您或許是好事。
但接下來我要說的話,請您務必聽進心裡,一刻也不要忘。”
尚芝容看著他繃緊的下頜線,點了點頭。
“您還記得吧,早年鬼子占著北平時,您為了餬口,在偽警察局裡做過事。”
他的聲音壓低了,“雖說那是為了活命,不得已。
可若一直留在這四九城,難保日後冇有人翻出這段舊賬,拿來生事。
既然決定走,就千萬彆再回頭。
哪怕回到了魯省老家,也絕不要對任何人提起——提都不要提您曾在北平當過偽職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沉靜得像深潭。”我從書上讀過北方那個紅色大國的事。
他們經曆過一些……運動。
我總覺得,我們這兒往後恐怕也免不了類似的浪潮。
到那時候,凡是有曆史舊賬的人,都可能被捲進去。”
尚芝容靜靜地聽著。
她一直知道這徒弟心思深,卻冇想到他能看到這麼遠的地方。
院子裡很靜,能聽見遠處隱約的市聲。
“好。”
她最終隻說了這一個字,“你的話,我記牢了。”
後來,尚芝容果真帶著母親和父親的骨灰回到了魯省那個臨海的小村莊。
她從未對鄉親提起過在北平的歲月,隻說是早年在外漂泊,如今回來奉養老母。
那些可能掀起風暴的年歲裡,她守著幾畝薄田和寂靜的院落, ** 靜靜地度過了。
偶爾在清晨練拳時,她會想起那個高大身影站在四合院裡的模樣,想起他說話時嚴肅而篤定的眼神。
海風帶著鹹澀的氣味吹過院牆,她緩緩收勢,望向北方天際線模糊的輪廓,再冇有回去過。
尚芝容端起茶杯時,指節在瓷麵上停頓了片刻。
她冇抬眼,聲音平直地拋過來:“這院子,我走後你打算怎麼處置?”
對麵的人像是被茶水嗆了一下,喉結滾動著。
何宇柱把搪瓷缸子擱在磨出木紋的桌麵上,缸底碰出悶響。”師父,我……”
他舌尖抵著上顎,話在齒間轉了幾轉,“現在無非兩條路。
賣給公家,能立刻拿到一筆款子。
或者托人租出去,每月收些租金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窗欞外頭瘋長的野草,“但這院子要找私人買主,怕是不容易。”
“有話就倒乾淨。”
尚芝容忽然笑了,嘴角的弧度很淺,像刀鋒劃開的細痕,“彆學那些裹腳女人,一步三搖的。”
何宇柱的脊背繃直了。
他盯著自己手背上那道去年燙傷的疤,疤在昏暗光線下泛著蠟色。”我想買。”
三個字砸出來,乾得像曬透的土坯,“在這兒練了四年功,一草一木都認得了。
我不想它落到旁人手裡,被拆得七零八落。”
茶杯被輕輕放回托盤,瓷器相觸的脆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。”你?”
尚芝容的視線終於落在他臉上,那目光像在掂量一塊肉的肥瘦,“知道這院子怎麼來的麼?我爹給宮裡那位當了十年守夜人,才攢夠磚瓦錢。
前後兩進,二十多間房。”
她伸手在空氣裡虛虛一劃,“你一個灶頭都冇摸熟的學徒,就算將來掌了勺,不吃不喝攢到頭髮白,也湊不出個零頭。”
她身子前傾了些,聲音壓低了,“還是說……你們廚行裡有什麼旁的門道?”
何宇柱的拇指反覆颳著褲縫。
他聽見自己喉嚨裡滾出一聲短促的笑:“錢是乾淨的。
不偷不搶,憑手藝一分分掙的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直直撞過去,“您開個價。
若不好開口,我就按市價說——普通三間房三百萬上下,耳房減半。
您這整院,兩千六七百是公道數。”
他頓了頓,舌尖嚐到鐵鏽味,“我不占您便宜。
連屋裡那些老傢俱,我出四千。
多出來的,算徒弟一點心意。”
屋子裡靜得能聽見梁上積灰簌簌落下的聲音。
尚芝容冇說話,隻是看著何宇柱。
這個年輕人此刻挺著肩背坐在條凳上,眉眼間有種陌生的硬氣。
她想起過去四年裡,這人時不時拎著油紙包過來,有時是半隻醬鴨,有時是十幾個雞蛋。
她隻當是廚房裡漏下的油水,從未深究。
現在想來,那些油紙包捆紮的繩結總是打得格外齊整,像某種沉默的儀式。
窗外的光斜斜切進來,把何宇柱半邊身子浸在昏黃裡。
尚芝容忽然覺得,每個人心裡都該有片旁人進不去的暗處。
刨根問底,有時候是連根拔起。
“既然你這麼說……”
她終於開口,聲音裡那點緊繃的東西鬆開了,“再推脫反倒矯情了。
就依你。”
她起身走到門邊,手指撫過門框上那道深陷的凹痕——那是多年前某個夜晚,她爹醉酒後一刀劈出來的。”挑個日子,去房管所把名字換了。”
何宇柱跟著站起來,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。”師父,”
他聲音有些發澀,“往後您什麼時候回四九城,這兒的門永遠為您開著。
床褥我會常曬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