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9章 第19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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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有仁用棉被把妻子裹緊,然後小心地將她從病床挪到板車上,被子邊緣都掖得嚴嚴實實。
何宇柱看見師孃抱著孩子站在一旁,冇有上車的意思。”師孃,路不近,您抱著孩子走得慢,上車吧。
這天寒地凍的,彆讓孩子受了涼。”
“聽柱子的,趕緊上去。
柱子這孩子實誠,你還怕累著他不成?”
吳寶田也在旁邊勸道。
劉蛾抬眼看了看何宇柱那高出常人許多的身板,終於不再推辭,側身坐上了板車。
何宇柱感覺身後重量一沉,便握緊車把,朝梅竹衚衕的方向走去。
吳有仁在車旁搭著手,幫著推。
“師孃,您就是太見外。
瞧我這身板,不是誇口,拉著您和嫂子繞城跑上一圈,氣都不帶多喘一口的。
這些年功夫可不是白練的。”
何宇柱一邊拉車,一邊回頭對劉蛾說著話。
夜色裡,一行人回到了梅竹衚衕。
板車停在院門外,吳寶田上前叩門,喚著吳香秀的名字。
片刻,門從裡麵開啟,吳有仁抱著張小巧快步走進院子,劉蛾抱著嬰兒緊隨其後。
等師父和吳香秀把車上剩餘的棉被都抱進院,何宇柱才拉起板車,轉向隔壁院子,將借來的車還了回去。
屋裡,吳有仁抱著妻子站在床前,等著妹妹鋪床。
吳香秀利落地整理好被褥,“哥,好了,讓嫂子躺下吧。”
張小巧被輕輕放在床上。
劉蛾等她躺穩,才把嬰兒放在她身側。”秀,去給你嫂子煮幾個雞蛋,她在醫院冇吃什麼東西。”
“媽,雞蛋早煮好了,在鍋裡溫著呢,我這就去端來。
嫂子稍等啊。”
不一會兒,吳香秀端著一隻碗進來,碗裡臥著幾個 ** 的荷包蛋。
劉蛾連忙扶起張小巧,在她背後墊上一床捲起的被子,讓她靠著。
然後接過碗,親手舀起一勺,吹了吹,送到張小巧嘴邊。
劉蛾看著張小巧嚥下最後一個荷包蛋,將空碗遞給吳香秀。”有仁啊,小巧剛生完,夜裡身邊離不了人。
往後這段日子,媽就在這屋照應她。
孩子半夜要是鬨起來,總得有人起來照看。
你最近先去西廂房,跟你弟弟們擠一擠。
香秀,給你哥抱兩床鋪蓋過去。”
何宇柱把借來的板車還回去,再回到院裡時,一切似乎都已收拾停當。
他走到正房門前,抬手在門板上叩了兩下。
“師父,是我,柱子。
有點事想跟您說。”
“進來吧。”
何宇柱推門進去。
堂屋裡,吳寶田正坐在那兒,指間夾著煙,一縷灰白的煙霧緩緩上升,不知在尋思什麼。
“師父,我認得個朋友,路子挺活絡,能弄到雞蛋,還有下蛋的母雞。”
“當真?”
吳寶田把煙從嘴邊拿開,身子往前傾了傾,“我剛纔坐這兒,正發愁去哪兒張羅雞蛋。
你嫂子坐月子,雞蛋不能斷。
平日裡家裡吃用是夠,可往後天天都得備上,就有點犯難了。
你那朋友要是真有,你直接去找他,先稱五斤雞蛋,再捎一隻母雞回來。
等等我再托人找個豬蹄髈,給你嫂子催催奶。”
他摸出些錢,遞過來。”這些應該差不多。
要是不夠,明兒我回來再補給你。”
“成,那我先回屋歇著了。
您也早點歇著。”
何宇柱接過錢,揣進衣兜,留下吳寶田獨自在屋裡對著那點明滅的煙火。
他轉身帶上門,朝自己住的屋子走去。
推開那扇熟悉的房門,炕上,吳有禮睡得正沉,呼吸均勻。
何宇柱嘴角不由得彎了彎——小孩兒就是睡得實,方纔院裡院外那麼些動靜,竟一點冇擾著他。
他剛彎腰提起地上的熱水壺,準備兌水洗腳,門又被推開了。
吳香秀抱著兩床厚棉被進來,見他提著壺,忙說:“你洗你的,我把被子擱下就走。”
她把被子放到炕沿,“媽怕夜裡孩子哭鬨,吵著我哥休息,耽誤他白天上班,就讓他過來跟你們擠擠。
你也忙活大半夜了,趕緊收拾完歇著吧。”
何宇柱點點頭,把熱水倒進腳盆。
溫熱的水汽漫上來,他踩進去,慢慢搓著腳。
洗罷,潑了水,回來將自己的鋪蓋朝牆邊挪了挪,在炕中間騰出一塊地方。
吳有義今年高三,平日住校,隻有放假纔回來。
也不知他能不能考上大學。
不過就算考不上,以他那肚子墨水,找個像樣的差事總不難。
看師父的意思,是冇打算讓他再學廚藝了。
三月裡的被褥還裹著昨夜的涼意,何宇柱睜著眼,盯著屋頂模糊的暗影。
六月不遠了,他盤算著。
等到了那時,這片土地除了幾處邊角,大抵都能安穩下來。
北邊戰事未歇,市麵上的東西仍舊緊俏。
他那個隱秘去處裡的存貨,眼下正是往外拿的好時候。
再往後些,等北邊那場大戰一起,他得備下一筆錢,悄悄地送出去,不落姓名纔好。
身側傳來均勻的呼吸,吳有仁和吳有禮睡得正沉。
昨夜半夢半醒間,他察覺有人摸黑進來,是吳有仁。
他冇起身,隻當不知。
天光未透,他便輕手輕腳離了床榻。
院子裡空氣清冽,他站定,緩緩吐納,打起那套爛熟於心的拳法。
這些年,晨起先是一套舒展筋骨的功夫,再練拳,最後紮穩馬步,已成鐵律,一日不曾荒廢。
早飯過後,他冇隨師父吳寶田往豐澤園去,而是拐進了取燈衚衕自家那處空屋。
門扉合攏,片刻再出來時,他左手拎著個蓋了粗布的竹籃,右手提著兩隻捆了腳、撲騰著翅膀的肥母雞。
腳步匆匆,他又折返師父家中。
尋見正在灶間忙活的吳香秀,他將東西遞過去。”姐,師父托我尋的東西,給嫂子補身子的。
籃子記得騰出來,我還得還回去。
豐澤園那邊耽誤不得,我先走了。”
交代完,他轉身便走。
趕到豐澤園,尋著師父,低聲稟告:“師父,上午見著那朋友了。
他家裡正巧有兩隻下蛋的母雞,還有幾斤雞蛋。
雞每隻都有六斤出頭,雞蛋統共五斤半。
按市價算下來,您給的那五萬元剛好。
東西我已送到家裡,交給香秀姐了。”
吳寶田點點頭:“這情分不淺,如今外頭這樣肥實的雞,少說也得一萬五。”
“他知道是您要,隻收了本錢。”
何宇柱頓了頓,又問,“師兄,孩子的名兒定了麼?”
“我這一輩是‘有’字,下一輩輪到‘家’字。
老爺子琢磨著,想叫‘家瑞’。”
日子晃到孩子滿月,吳家院裡擺了五張方桌。
女方親戚占了兩桌,吳寶田結識的同行一桌,吳有仁往來友人一桌,剩下那桌,是留給自家人的。
吳家原籍山東,在這四九城裡,除了廚行裡相熟的幾張麵孔,也冇什麼親族。
這日吳寶田父子得在前頭照應賓客,灶上的事便全權托給了何宇柱。
師父隻遞來一張寫就的選單,餘下的,火候、調味、擺盤,全憑他自己掂量。
廚房裡熱氣蒸騰,油鍋嗞響,他繫緊圍裙,沉肩靜氣,將各樣食材一一料理起來。
廚房裡的熱氣漸漸散去時,何宇柱才得了片刻空閒。
他靠在案台邊,夾起一筷子剛出鍋的菜送進嘴裡。
舌尖傳來的滋味讓他心裡微微一動——比起記憶裡那種標準化訓練出來的手藝,如今這雙手做出來的東西,確實不一樣了。
那位教他的老師傅是魯菜行當裡數得上名號的人物,再加上這身子骨天生對火候的敏感,還有那塊總在夜深人靜時讓他琢磨出點門道的石頭,想不進步都難。
宴席散後,何大清冇急著離開。
他在後院尋到了正在收拾刀具的年輕人。
“今天這幾道菜,冇丟你師父的臉。”
何大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但路還長著,彆翹尾巴。
有空……回去看看雨水,那丫頭總唸叨你。”
晚飯桌上,何宇柱注意到吳香秀有些走神。
筷子在她碗裡撥弄了好幾下,卻冇見吃進去幾口。
他側過身,朝坐在另一邊的吳有義壓低聲音:“香秀姐是不是身上不痛快?中午瞧著還好好的。”
吳有義還冇開口,桌對麵那個紮著羊角辮的小丫頭已經搶著嚷了出來:“姐姐在想中午來吃飯的那個哥哥呀!”
滿桌的笑聲頓時炸開了。
何宇柱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,心裡隱約明白了什麼。
十九歲的年紀,前些年兵荒馬亂的耽誤了,如今城裡太平下來,有些事也該順理成章了。
要是順利,師父家今年大概真要添兩樁喜事。
被妹妹的話臊得耳根通紅的吳香秀,撂下碗就躲回了屋裡。
何宇柱等那扇門關嚴實了,才湊近吳寶田,聲音壓得隻剩氣音:“師父,中午來那位……是什麼來路?”
“也是個掂勺的。”
吳寶田抿了口酒,眼睛望著窗戶外頭漸漸暗下來的天色,“家裡幾代人都做川菜。
年紀比香秀大一歲,今天他爹領過來,本來就有相看的意思。
兩個小的倒都對上眼了。
臨走時他爹說了,過幾日就請人上門來正式說道。”
***
新發行的紙幣漸漸鋪滿了街麵,可南邊還在打仗,錢幣的價值總像水裡的瓢,按下去這頭,那頭又浮起來。
豐澤園裡,為了工錢的事,議論聲又一天比一天響。
“師父,這回……不會又鬨到對簿公堂的地步吧?”
何宇柱擦著灶台,聽見旁邊兩個幫工正在嘀嘀咕咕,忍不住轉頭問了一句。
吳寶田手裡的抹布“啪”
地甩在案板上:“該你管的管,不該你問的少問。
真有大事,師父還冇死呢。”
“我就是聽大夥兒都在說……”
何宇柱縮了縮脖子,“以後不聽了。”
暑氣漫過窗欞時,日曆已翻到一九五零年的夏天。
南邊諸省的戰事漸漸平息,隻剩海峽對岸那片土地尚未踏足。
就在人們以為接下來該全力望向東南時,從大洋彼岸傳來的訊息讓整個京城炸開了鍋——第七艦隊的影子橫在了海峽之間。
街頭巷尾的議論聲裡,憤怒像滾水般翻騰。
隔日,新的法令頒佈了。
白紙黑字寫著“土地改革”
四個字像火星濺進乾草堆,頃刻間燎遍了南北。
豐澤園的後廚裡,砧板聲與議論聲混作一片。
跑堂的張二莊湊到年輕廚子身邊,壓著嗓子問:“柱子,真不打算回鄉下弄幾畝地?前幾日我回村瞧見了,地主的田契都燒成了灰,按人頭分呢。
你要樂意,跟我一道走,總能劃拉點兒。”
被喚作柱子的青年搖了搖頭,手裡那把菜刀在磨刀石上劃出均勻的弧度。”莊子,謝了。
我戶口又不在你們村,跑去占份地,不像話。”
他抬起眼,“再說,我哪兒有工夫伺候莊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