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8章 第18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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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將棍子擱回原處,語氣平緩下來,“你說的那些秘方,多半是給練外門硬功的人準備的。
拳腳功夫若缺了藥力輔佐,難臻上乘境界;練打的人若不諳調養之道,老來一身病痛。
所以行裡有句話:寧可傳授十樣本事,也不輕易給出一張藥方。
無德性、無根底的人,絕不輕傳。”
她走到窗邊,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,“譬如練鷹爪、鐵砂掌這類手上功夫,練時極傷筋骨。
每次練完,必須用特製的藥酒擦拭雙手,否則年歲一長,輕則關節疼痛、動作不便,重則肢體殘廢,再也動不了。
咱們形意是內家路數,不走那種剛猛傷身的法子,自然用不上那些。
那藥酒說到底,不過是強健筋骨、活絡血脈罷了。”
屋裡安靜了片刻,隻有窗外隱約的鳥鳴。
“常言道,窮讀書,富練武。”
尚芝容轉過身,目光落在何宇柱臉上,“其實是因為練武之人胃口會變大。
尋常人家連吃飽都艱難,哪有餘力去供養一個越練吃得越多的人?也隻有家境寬裕的,才供得起。”
她走近兩步,“你該清楚自己如今一頓吃多少。
虧得你師父我是個廚子,不缺米糧肉菜。
若換個人家,以你的飯量,根本填不飽肚子。
那樣硬練下去,早晚把身子練垮。”
她聲音沉了沉,“柱子,記住了:想把功夫練到家,除了天分,隻剩日複一日地苦練。
這世上,冇有彆的路。”
“我記下了,師父。”
何宇柱站直了身子,神情難得認真,“早點趕上您。”
可這話剛說完,他臉上那點嚴肅又瞬間化開,變回笑嘻嘻的模樣。
離開師父家時,何宇柱懷裡多了一張對摺的紙。
尚芝容親手抄了一份藥酒配方給他。
他將那紙片小心翼翼塞進衣袋內側,手指按了按,生怕它長翅膀飛了。
回到住處,門一關,他便急急地將那張紙掏出來,湊到窗下光亮處細看。
紙上墨跡猶新,寫的是幾行歌訣:
草川烏合鬨羊花,
洋金南星雪山蒿,
千斤力靠馬錢子,
硬骨藤連鐵羅漢,
武當嫡傳鐵骨散,
八百棒打一摩消。
藥方上的字跡密密麻麻排列著:生草烏十八克、生川烏十五克、鬨羊花三克、洋金花九克、生南星六克、雪上一支蒿九克、千斤力九克、馬錢子六克、硬骨藤九克、鐵羅漢九克、鐵骨散九克、八百棒三克、一摩消九克。
末尾還跟著一個醒目的驚歎符號。
兩種製法的說明緊隨其後。
一是用酒:十三味藥材的乾品需裝入大瓶,傾入整斤白酒浸足七日方可啟用。
二是使油:同樣分量的藥材得在麻油裡泡上一晝夜,再倒進鐵鍋用火熬煎,直至藥料焦枯,濾去渣滓才能裝瓶收存。
後麵附著一行小字:酒與油用法無異,隻是油劑更便於存放攜帶;酒性峻急,鎮痛迅捷;油質緩和,即便皮肉有損也不致引發刺痛。
何宇柱的目光從紙麵上移開。
眼下似乎用不上這個,他這麼想著,將紙張對摺再對摺。
炕頭立著存放衣物的矮櫃,他拉開櫃門,從裡頭摸出一隻收攏要緊物什的小木匣。
藥方被穩妥地擱了進去。
他剛躺回床上閤眼歇息,對麵屋裡的聲響便刺破了寂靜——是嫂子張小巧,一聲壓著一聲的痛呼鑽進耳朵。
他立刻翻身下地,幾步跨到東廂房門外,抬手叩了叩門板,人停在門廊的陰影裡。
“嫂子,出什麼事了?身上難受嗎?”
“柱子……”
裡頭的聲音斷斷續續,夾著抽氣,“我怕是……要生了。
快去,幫我叫娘過來。”
他轉身就往正房奔,還冇到簷下便提高了嗓門:“師父!師孃!小巧嫂子要生了!您二位快出來瞧瞧!”
劉蛾與吳香秀應聲打簾而出。
師父吳寶田裹著棉襖跟在後頭,一邊急走一邊將胳膊往袖筒裡套。”有仁晌午就出門訪友去了,偏趕在這時候。”
他嘴裡唸叨著。
劉蛾已推開東廂房的門進去了。
她握住床上兒媳的手,觸到滿掌心的濕黏汗意。”小巧,告訴娘,現在覺著怎樣?”
“肚子……絞著疼……羊水怕是……要破了。”
張小巧的話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“彆慌,娘經得多。”
劉蛾瞧著兒媳額上密佈的汗珠,心頭一緊——頭一胎最是凶險。
她朝門外揚聲道:“柱子!快去鄰家借輛板車預備著,好送你嫂子去協和醫院!當家的,你趕緊取錢去!”
何宇柱像箭一樣射出院門。
不多時,他拖著借來的板車回到院口,將車停穩,又折身跑進院裡。
“師孃,車備好了。
接下來怎麼安排?”
“柱子,你力氣足,受累用被子裹著把你嫂子抱上車。
香秀,你留在家裡照看妹妹。”
何宇柱依言將手探進褥子底下,雙臂發力,隔著厚實的棉被將人穩穩托起。
劉蛾在一旁扶住被角,兩人一前一後挪出院子。
他將張小巧輕緩地安置在板車平板上,這時吳寶田也攥著錢袋趕了過來。
何宇柱將拉車的布帶套上肩頭,雙手握住車把。
“師孃,您快坐上來,扶穩嫂子。”
板車在石板路上顛簸著,劉蛾抓緊了車沿。
何宇柱弓著背往前拉,吳寶田的腳步聲緊跟在後麵。
協和醫院的門診樓裡,護士隻看了一眼就喊人幫忙。
擔架床的輪子碾過水泥地,消失在手術室門後。
吳寶田去視窗辦手續,何宇柱陪著師孃站在走廊裡,牆上的鐘滴答走著。
吳寶田回來時手裡捏著收據。”柱子,”
他把何宇柱叫到一邊,“你去史家衚衕找你師兄。
板車順路還了,這一萬塊錢是租車的費用,彆忘了道謝。”
紙幣帶著體溫,何宇柱接過來塞進內兜。
“那我去了。”
他拉著空車往回走。
車輪在衚衕裡吱呀作響,先拐進梅竹衚衕——這地方以前不叫這個名——把車還給鄰居,錢遞過去,又說了幾句客氣話。
轉身就往史家衚衕趕。
史家衚衕比想象中難找。
問了三個路人,才指到趙大奎家的院門。
何宇柱冇進去,站在門外朝裡喊:“師兄!吳有仁師兄!”
腳步聲從院裡衝出來。
“家裡出事了?”
吳有仁額頭上還帶著汗。
“嫂子送醫院了,要生了。
師父師孃都在協和等著。”
吳有仁回頭朝院裡喊了聲,話冇說完人已經往外走。
兩人一前一後跑起來,鞋底拍在路麵上啪啪地響。
手術室外的燈還亮著。
吳寶田看見兒子,火氣一下子竄上來:“你還知道來?媳婦都快生了人不在家!”
劉蛾拉住丈夫的胳膊。”少說兩句,”
她聲音壓得低,“你該上班去了,柱子也得去。
請假的事彆忘了。”
吳寶田瞪了兒子一眼,手指在空中點了點,終究冇再說什麼。
他轉身朝樓梯口走,何宇柱跟了上去。
外頭天已經暗了。
豐澤園雖然掛著晚上營業的牌子,其實七點就關門——仗還冇打完,冇人晚上出來吃飯。
師徒倆的影子在路燈下拉長,腳步聲在空曠的街上顯得格外清楚。
協和醫院走廊的燈已經暗了大半。
吳寶田搓著手站在門口,撥出的白氣剛散進夜色裡,就看見衚衕口轉出個拉車的人影。
“這邊。”
他壓著嗓子喊了一句。
何宇柱把板車停在台階下,車把上掛的布包晃了晃。
吳寶田伸手接過來,布包不重,裡麵疊著些軟綿綿的料子。
“師孃讓帶的衣裳。”
何宇柱抹了把額角,“香秀姐鋪了四床褥子,應該不顛了。”
吳寶田冇應聲,隻低頭捏了捏布包的厚度。
兩人前一後走進樓裡,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撞出迴音。
手術室門上的玻璃透出光,劉蛾正貼著窗子往裡看。
“來了?”
她轉過身,眼角堆著細紋,“小巧剛醒,說想喝口熱的。”
何宇柱立刻接話:“家裡灶上煨著呢,荷包蛋浮了層油花,我出門前瞧見的。”
門這時候開了。
護士推著床出來,張小巧側躺著,懷裡裹著一團棉布。
棉布動了動,露出張皺巴巴的小臉。
吳寶田的嘴角忽然就繃不住了。
他湊過去看,手指懸在棉布上方半寸,終究冇敢碰。
劉蛾已經掀開被角數起來:“手指頭齊全,腳趾頭也齊全……六斤六兩,接生的王大夫親口說的。”
“男孩。”
張小巧聲音發虛,眼睛卻亮著。
何宇柱退後半步,視線從師父咧開的嘴角移到師孃顫抖的手上。
他清了清嗓子:“該道喜了。
師兄有後,您二老也抱上孫子了。”
吳寶田這才直起身,拍了拍何宇柱的肩膀。
力道有些重,拍得人晃了晃。
“板車在門口。”
何宇柱轉向張小巧,“嫂子,褥子鋪得厚,路上應該不硌。”
劉蛾已經開始收拾東西。
她把布包裡的衣裳一件件拿出來對著光看——都是細棉布的,領口袖口滾著同色的邊。
看完了又疊回去,疊得方方正正壓在床頭。
“現在走?”
護士插了句話,“夜裡風硬。”
“走。”
張小巧搶著答,“家裡暖和。”
何宇柱把板車拉到醫院門口。
吳寶田抱著那團棉布先出來,步子邁得又小又穩,像捧著碗滿得溢位來的水。
劉蛾扶著張小巧跟在後麵,棉布簾子掀開時帶出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很快散在夜風裡。
褥子確實鋪得厚。
張小巧躺上去時,整個人陷進去半截。
劉蛾把帶來的衣裳塞在她手邊,又用另一床被子從腳裹到頭,隻留張蒼白的臉露在外麵。
“柱子。”
吳寶田忽然開口,“你在前麵掌著車把,我在後麵推。”
車輪碾過石板路,聲音悶悶的。
何宇柱感覺到繩子勒進掌心,他調整了下握姿,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哼唱——是劉蛾在哼什麼調子,斷斷續續的,混在車輪聲裡聽不真切。
路過衚衕口那盞路燈時,吳寶田忽然快走幾步跟上來,和何宇柱並著肩。
“今天辛苦你了。”
他說。
何宇柱搖搖頭,冇接話。
視線裡,自家院門越來越近,門縫底下透出黃澄澄的光。
何宇柱從車把上取下那個布包,遞到師父手裡,又將兩床棉被一併交過去。”您先帶著東西上去,我在這兒守著車,待會兒再下來。”
“成,柱子你看著車,我趕緊上樓,彆讓你師孃等久了。”
醫院門口,吳寶田一家隨著護士推出來的病床走了出來。
張小巧躺在上麵,劉蛾抱著嬰兒跟在後麵。
何宇柱將板車拉到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