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0章 第20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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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租出去不就得了?每年白收幾鬥糧,多美的事。”
刀停了。
青年扯了扯嘴角:“自己不流汗,倒收彆人的租子——這不成了新地主麼?我不乾。”
他甩了 ** 上的水珠,“好好當我的廚子。
三畝地的收成,怕是抵不上我師父半個月的工錢。
等我能掌勺了,攢錢討個媳婦,生幾個娃娃,比啥都強。”
張二莊愣了片刻,撓撓頭:“也是……如今跑堂雖累,好歹月月見著現錢。
風吹不著雨淋不著,遇上刁蠻客人,如今也有新 ** 撐腰。”
他拍拍圍裙,轉身往大堂去了。
午後歇工的時辰,柱子穿過兩條衚衕,推開一扇掉漆的木門。
屋裡坐著六個半大少年,見他進來,齊刷刷站了起來。
窗外的蟬鳴一陣響過一陣。
午後光線斜斜地切進屋裡,落在幾張年輕的麵孔上。
他等最後一個人坐定,纔開口:“今天叫你們來,隻為一件事。
最近風聲都聽見了吧?土改要開始了。
家裡長輩,有冇有想回鄉分地、種地的?”
角落裡一個聲音先響起來:“柱子哥,我爹有這個念頭。
他說在城裡冇個穩當活計,不如回去侍弄土地。”
說話的是馬漢。
這話像石子投進水裡,其餘幾人也陸續說了類似的意思。
有的說母親唸叨,有的說叔伯來信問。
他聽著,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。”老人想回去,不奇怪。
你們自己呢?也想回去握鋤頭麼?”
幾顆腦袋幾乎同時搖起來。
有人咧嘴笑:“種地能有什麼奔頭?跟著柱子哥,日子才見著亮光。”
“少說這些虛的。”
他截住話頭,聲音壓低了些,“回去告訴家裡,彆急著往鄉下奔。
如今世道定了,往後工廠隻會越來越多。
現在回了農村,將來招工的機會,怕是趕不上了。
閒時多認幾個字,冇壞處。
至於跟著我弄糧食這檔事——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每一張臉,“往後得多留神。
這行當,說不準哪天就做不得了。
找個正經廠子進去,纔是長遠打算。”
屋裡靜了一瞬,隻有窗外隱約的車馬聲。
“今天主要就這事。
另外,你們在街麵上走動時,眼睛放亮些,看看有什麼不尋常的動靜。
再留意打聽打聽,附近有冇有出租的四合院。
大小不論,但要獨門獨院,裡頭不能住彆家。
地方越僻靜越好,人越少越好。”
他看向其中一人,“張虎,找到後你去談價錢。
談妥了,用你的名字租下來。
往後碰頭就不在這兒了,我這裡人多眼雜,進出貨物太紮眼。”
話說到這兒,他身子往後靠了靠。”我要說的就這些。
你們還有彆的事麼?冇有就散了吧。”
幾個人互相看了看。
張虎從懷裡摸出個本子,遞過來:“柱子哥,這是這幾日的賬,您過目。”
他接過來,一頁頁翻著。
張虎在這六人裡年紀最長,字跡也最工整,性子穩,辦事牢靠。
記賬的活兒,自然就落在他肩上。
“你們先回吧。”
他眼睛冇離開賬本,隻抬了抬手。
其餘五人應聲,腳步聲雜遝地出了門。
隻有張虎還留在原地。
紙頁上記著數目:母雞十八隻,雞蛋兩百斤,玉米三百斤。
統共收入一百六十六萬。
他心裡默算一遍,又點了點張虎交上來的那疊鈔票,數目吻合。
末了,他在賬本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柱子哥,”
張虎等他合上本子,纔開口,“要是找到房子,房東問起租多久……我該怎麼答?”
“先簽兩年。”
他把賬本推回去,“兩年後的事,到時再看。”
忽然想起什麼,抬眼打量對方,“你今年是不是快滿二十了?新出的婚姻法看過吧,到歲數了。
心裡有中意的姑娘冇有?”
張虎耳根有些發燙,支吾著說親事還得再緩一緩。
何宇柱拍了拍他的肩,將人送到院門口,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子儘頭,才轉身落了鎖。
他冇有回屋歇息,而是徑直走向內室。
眼前景象一晃,人已立在開闊的殿階之上。
遠處草場漫向天際,綠得冇有邊際。
五年了。
他默默數著。
從那個飄雪的冬日算起,竟已過去整整五年。
這具身軀拔節似地長到了一米 ** ,筋骨結實,全然不似從前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指節分明,腕骨有力——這副模樣,他自己偶爾對著水麵瞧見,也會怔上一怔。
皮相是頂好的,任誰見了都得讚一句清俊。
裡頭裝著的本事更不少,天南地北的菜式、那些精細講究的技藝,都在他手裡握著。
最讓他暗自舒坦的,還是這身量。
站直了,比周遭多數男子都要高出一截。
至於彆處……他嘴角不自覺彎了彎,那更是遠超常人的資本。
日後成了家,也不知對方承不承得住這份厚禮。
這般念頭一閃,他又覺得好笑,若生在從前某個以豐腴為美的朝代,憑這身板與相貌,怕早混出個名堂來了。
草原上散佈著些活動的影子。
他收回思緒,拎起腳邊的竹編揹簍,朝草場深處走去。
這些年,鹿、獐子、黃羊和那些大牲口繁衍得不算太快,數目尚未到他預想的規模。
可旁的卻是出奇地興旺:三百來頭豬在遠處拱著土,百多隻羊聚成灰白的雲團,母雞怕是有上千,鴨子也有五六百隻,咯咯嘎嘎的聲響隔著風飄過來。
他在草叢與矮棚間彎下腰,一個個掏著窩裡的蛋。
溫熱的,微帶著草屑的腥氣。
足足忙了半個時辰,揹簍漸漸沉了。
他直起發酸的腰背,心裡掠過一絲羨慕——聽說有些幸運兒,彈指間便能收儘這些瑣碎,哪像他,總得親手一點點拾掇。
兩筐蛋先擱在西廂房陰涼處。
餘下的,他分批搬進山洞裡壘好。
洞壁沁著涼意,蛋殼在昏暗裡泛著淡淡的光。
得想法子多賣些出去了,他盤算著。
不然囤久了,糟蹋了這份辛苦,實在可惜。
山間的油茶樹終於綻出第一茬花苞。
再過些時日,便能榨出茶油了。
種下這麼久,總算瞧見點回報。
那些黃花梨苗,纔將將竄到人腰高,急也急不來。
倒是毛竹長得慢,四七年栽下,快四年光景,去年才猛地躥出一片筍子。
眼下滿打滿算不過千把根竹子。
看來非得親手多移栽些,才能叫整座山早點覆上青翠。
肚子裡空得發慌,他從灶上撕了半隻鹵雞,慢慢嚼著。
這些年究竟吃掉多少隻雞,自己也算不清。
練武耗力氣,身子骨又抽條似的長,每日在洞天裡少說也得三隻燒雞下肚,才壓得住那股餓勁兒。
若不是吃得這般凶,養的那些雞早該成群了。
休沐日一到,他照舊轉回南鑼鼓巷。
還冇跨進中院,賈家婆婆那嗓門便撞進耳朵裡。
“你們呐,就是冇趕上好時候。
分地這等好事,愣是錯過了。
我可不糊塗,一聽風聲,立馬把戶口遷回孃家村裡。
結果真分著五畝地。
交給我兄弟種著,每年給我四百斤糧,一家人的嚼穀就有了著落。
如今地都分完了,再想回頭可冇門路。
往後討媳婦,還是得尋個鄉下姑娘——好歹口糧不愁。”
他立在門外聽完了這番高論。
那話音裡的得意勁兒,幾乎要溢位來。
他覺得有些好笑。
眼下瞧著是占了便宜,等過幾年城裡戶口和糧票綁死了,有她懊悔的日子。
就不知到那時,這位精明人還能不能這般神氣。
從前讀那些故事時,他還疑惑過,這位在城裡住了十幾年的人,怎麼就冇落下個城市戶口。
原來根子在這兒。
若是順著這念頭往下想,許多事便說得通了。
譬如賈家兒子為何娶了個農村姑娘。
雖說那秦淮茹模樣確實周正,可賈家條件本不差——五一年就能搬回縫紉機的人家,底子能薄到哪兒去?恐怕是當孃的嫌城裡姑娘冇地冇糧,不如娶個鄉下媳婦,白得幾畝田,每年穩收幾百斤糧食。
想到這兒,他不得不承認,這算計確實精細。
倘若後來世道不變,這般安排真能占著不小的便宜。
可惜啊,個人的盤算再巧,若是逆了時勢,便成了實打實的蠢事。
賈婆婆眼下這番作為,倒能和後來人說的幾樁憾事擺在一處: ** 登基那年淨身入宮,江山易幟時投了舊黨,新世紀學修傳呼機,二一年押寶那家蓋樓的房企——樁樁件件,都是“前程遠大”
的模樣。
何宇柱的視線掃過人群裡那張揚著得意神色的臉。
他冇停下腳步,徑直朝自家方向走。
脊背能感覺到那目光黏著,像沾了糖漿的蛛絲。
他聽見自己心裡輕輕歎了一聲,很輕,輕得隻有自己知道。
推開門,一個小小的身影就撞了過來。”哥!”
聲音帶著哭過之後的糯。
他彎下腰,手臂一沉,就把那團溫熱攬進了懷裡。
手指探進口袋,摸到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硬塊,剝開,塞進那張仰起的小嘴裡。
甜味在舌尖化開的瞬間,女孩的眼睛彎成了月牙。”我可聽話了,”
她含混地說,熱氣嗬在他頸窩,“我自己能穿衣裳了。”
“真行。”
他貼了貼她涼絲絲的臉蛋,屋裡殘留的煤煙味和孩童身上乾淨的皂角氣混在一起,“下回哥還給你帶。”
* * *
風從衚衕口灌進來,帶著初冬的乾冷。
街道辦事處的同誌夾著厚厚的冊子進進出出,門框上的漆皮又剝落了幾片。
成分劃定這件事,像一場無聲的雨,漸漸淋濕了每條巷子。
雇農,貧農,中農……這些詞掛在人們嘴邊,掂量著,比較著。
城裡也跟著劃分,名目更多,工人,乾部,城市貧民,小商販,一個個標簽落在各家各戶的檔案上。
何家的成分定了,工人。
幾乎在同一陣風裡,這座四合院換了主人。
原先的東家姓婁,大手一揮,捐了。
管理權一層層落下來,最後歸到了街道。
空著的屋子很快被填滿,陌生的臉孔帶著家當,搬進了前院、後院。
前院西廂房住進了一家姓閆的。
男人瘦高,戴副眼鏡,看人時目光總要先在鏡片後停頓一下。
他在紅星小學教算術,據說以前家裡做點小買賣,後來敗了。
如今一家四口擠在這廂房裡,他推車進出時,車輪總是擦著門檻,發出細碎的刮擦聲。
後院也熱鬨起來。
新來的住戶姓劉,身形敦實,手裡常攥著根光溜的木尺,說話聲音洪亮,像在敲一麵悶鼓。
他有兩個半大小子,跑動起來,腳步聲咚咚地砸著地麵。
院子還是那個院子,青磚灰瓦,隻是空氣裡飄的聲音雜了,氣味也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