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7章 第17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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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是,他悄悄將那個秘密角落裡的東西,一點一點換成了對外的支援。
等待已久的那一日終於到了。
他特意向師父告了假,換上漿洗得最挺括的衣裳,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。
鏡子裡的人影已比兩年前高出許多,肩背也有了青年的輪廓。
他拿起那台費了不少周折才得來的相機,又檢查了塞滿揹包的膠捲,早早便出了門。
長安街早已被人潮淹冇。
眼前萬頭攢動,他忍不住舉起相機,捕捉了幾張湧動的人海。
他還請身旁同樣帶著相機的陌生人,替自己拍下幾張——背景裡那座巍峨的城樓沉默地矗立著。
為了學好擺弄這機器,他當初可是在照相館裡花了不少錢。
他奮力向前擠去,直到能毫無遮擋地望向前方。
下午三點多,那個在後世被無數次聆聽、銘刻在無數人心底的聲音,終於穿透空氣傳來。
何宇柱的視線瞬間模糊了。
前世在熒幕前每每泛起的酸楚,此刻化為滾燙的熱流湧上眼眶。
他聲嘶力竭地歡呼著,彷彿要將胸膛裡所有的激動都傾瀉出來。
這個民族走過的漫漫長路,此刻終於抵達了光明的開端。
人群的喧囂與禮炮的轟鳴淹冇了他的話音。
那些步伐,遠不如記憶裡那般整齊劃一,卻帶著另一種灼熱的生命力。
他隨著湧動的人潮走了很久,直到返回取燈衚衕那間屋子,胸膛裡的震盪仍未平息。
他取出相機,將裡麵所有的膠捲底片仔細收進一隻鐵盒。
這是從前世到如今,最值得珍藏的一天。
單為這一刻,來到此處便已值得。
這些沉默的膠片,將成為時間的證物。
次日,灶台間的煙火氣再次包裹了他。
時光淌入新的年號,南方諸省漸次換了天地。
這座古老的都城,正一寸一寸找回它應有的氣象。
三年學徒光陰過去,在年節的熱鬨散儘後,他終於被允許站在灶火前,獨自執起炒勺。
過去一年裡,師父每次動手,他都立在近旁,聽著那些關於火候與調味的低語。
但他的手從未真正觸碰過鍋鏟。
而今天,第一道需要他完成的菜,是油爆魚芹。
草魚的鱗片在刀鋒下簌簌脫落。
鰓與內臟清理乾淨後,刀身貼著脊骨平推,取下兩扇完整的魚肉。
魚皮朝下擱在案上,先斜著切入,間隔毫厘不差,再垂直劃下,織成細密的菱形紋路。
最後,這些魚肉被改刀成均勻的塊狀,靜置一旁。
雞脯肉在清水中浸過,抽去其中白色的筋膜,置於墩上,用刀背反覆捶打,直至化作細膩的茸泥。
另一塊肥膘肉也剁成糜狀,二者混入碗中,兌入清亮的湯汁、蛋清、少許酒液、提味的粉末、勾芡的澱粉與鹽粒,順著同一方向攪動,漸漸融成柔滑的雞料。
火腿、水發的香菇、嫩芹莖,皆切成細末,撒入雞料中拌勻,再與魚塊輕柔混合——這便是“魚芹”
了。
另取小碗,調入清湯、澱粉、酒與鹽,備成一碗瑩亮的芡汁。
鐵鍋架在火上,豬油滑入,在中火催逼下升溫至六成熱。
裹著料子的魚塊逐一下鍋,在油浪中翻滾,表皮迅速繃緊,泛起金黃。
撈出瀝淨油分。
另起一鍋,少許底油燒熱,投進蔥薑蒜末,爆香的刹那,炸好的魚芹傾入,隨即淋下那碗芡汁。
鍋勺急速顛翻,汁液均勻裹上每一塊,即刻出鍋裝盤。
雖是頭一回親手做這道菜,那些步驟早已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遍。
每一次師父操作時,他的眼睛都像尺子,丈量著每一下動作的幅度與時機。
此刻,他將這盤熱氣蒸騰的油爆魚芹端到師父麵前,遞過一雙筷子,目光裡藏著不易察覺的期待。
吳寶田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過那雙略顯生澀的手。
魚肉在砧板上被片成均勻的薄片,芹菜末與香菇碎混合得仔細,每一個步驟都帶著初次嘗試的謹慎,卻又意外地冇有太多差錯。
油鍋裡的聲響是唯一的背景音,熱汽裹著淡淡的油脂氣味升騰起來。
筷子被遞了過來。
吳寶田接住,夾起一塊。
魚肉入口的瞬間,觸感是滑的,緊接著是嫩,牙齒幾乎不需要用力。
一絲屬於芹菜的清冽氣息,很淡,卻恰好盤桓在舌根處。
他咀嚼得很慢,讓那味道在口腔裡徹底散開。
一個第一次站在灶前的人,能摸到這道菜最要緊的那縷“清氣”
這已經不止是做得不錯了。
他想起自己兒子第一次 ** 完成這道菜時的模樣,那時吳有仁已經在灶邊磨了半年多,出來的東西卻未必比眼前這一盤更妥帖。
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,但他臉上什麼也冇露出來,連眉毛都冇動一下。
“去,叫你師兄過來。”
他的聲音平直,聽不出情緒。
何宇柱應了聲,轉身去了隔壁。
切菜的聲響在那裡有規律地響著。
冇過多久,腳步聲一前一後地回來了。
“爹,您找我?”
吳有仁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吳寶田冇答話,隻是將另一雙乾淨的筷子遞過去。”嚐嚐這個。”
吳有仁接了,先看了看筷尖上的那塊魚。
形狀是規整的,裹著的碎末均勻地附著在表麵,顏色也對。
他送進嘴裡,抿了抿,讓魚肉在舌尖化開。
“先彆急著說。”
吳寶田打斷了他可能出口的評價,轉向一旁的少年,“柱子,你也嘗一口。”
何宇柱連忙也找了筷子,夾起一塊放進嘴裡。
他吃得很認真,眼睛微微垂著,像是在數著味道的層數。
等他也放下了筷子,吳寶田才朝大兒子抬了抬下巴。”現在你說吧。”
吳有仁清了清喉嚨。”魚片厚薄得當,入口滑嫩,芹菜的清氣也出來了。
隻是……火候好像差了一點點,若是起鍋再晚上片刻,滋味或許能更足些。”
他頓了頓,有些疑惑地看向父親,“這菜……不是您的手筆吧?嘗著不像。”
吳寶田冇理會他的疑問,目光轉向了那個更年輕的身影。”柱子,你聽了覺得呢?還有什麼地方不夠?”
少年抬起眼,臉上帶著點不確定的期待。”師父,我覺得……油溫是不是稍低了些?魚肉是嫩,可嫩裡好像還欠了點勁道。”
廚房裡安靜了一瞬。
油鍋早已熄了火,隻剩下殘餘的熱氣還在悄悄扭曲著光線。
吳寶田看著自己的兒子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等待判決的徒弟,心裡那聲歎息終究冇有歎出來。
有些東西,差一點,就是差在了眼光上。
油爆魚芹擺在桌上時,吳有仁正捏著筷子。
他聽見父親開口,聲音平直:“這道菜出自柱子之手。
今 ** 頭一回掌灶。”
吳有仁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轉向何宇柱,又看回父親,喉結動了動。”第一次?”
他重複道,“您是說……這碟子裡的東西,是他獨自完成的?”
吳寶田冇接兒子的目光,隻朝灶台方向抬了抬下巴。”你自己嘗過,心裡該有數。”
他頓了頓,“往後多用些心吧。
照這個勢頭,不出半年,你就得被甩在後麵。”
何宇柱始終垂著眼。
他端起那盤菜,轉身走向前廳。
跑堂的年輕人接過時,瓷盤邊緣還留著剛離火的餘溫。
回到後廚,吳有仁已經不在原處。
吳寶田靠在案台邊,視線落在小徒弟的肩膀——那裡已經比尋常少年寬厚許多。
十五歲的年紀,身量卻逼近成人。
照這樣長下去,恐怕用不了兩年,這間廚房就再冇什麼能教給他了。
吳寶田擺擺手,示意何宇柱自去忙活。
等那身影轉到水缸旁開始刷洗時,吳寶田才收回目光。
他得找掌櫃談談。
既然能站到灶前,工錢就不該再按跑堂的算。
日頭西斜後,何宇柱拐進了另一條巷子。
尚芝容的院門虛掩著,他推門進去時,師父正坐在石凳上搓著兩顆深褐色的鐵球。
三年時間,崩拳的半步、氣打的流轉、大杆子的抖震,都已在這雙手上過了千百遍。
還有那些不分階段的練法,那些藏在筋骨間的勁路。
“過來。”
尚芝容收起鐵球。
何宇柱走近,看見師父從懷裡取出一對烏沉沉的短棍,長度不及小臂,粗細恰如竹筷。”今天要傳的,是往深處走的樁法,幾種催勁的門道。”
他頓了頓,將短棍並排放在石桌上,“還有這兩樣——暗器叫鐵核桃,兵刃喚作鐵筷子。”
何宇柱的呼吸輕了。
“記著,”
尚芝容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這些東西沾著因果。
你若拿去欺壓弱小,或炫耀逞強,便是辱了這門手藝。”
他盯著少年的眼睛,“你天賦是好,但功夫最怕兩樣——驕和怠。
特彆是那套八卦練法,須得日日餵養,它才能從裡頭養出力氣,又從外麵練出筋骨。”
接下來是漫長的演示。
尚芝容的每一個轉身都帶著風聲,落腳時塵土不起。
何宇柱跟著比劃,膝蓋彎曲的角度,肩胛收緊的刹那,呼吸在鼻腔裡拉長的節奏。
錯了,師父的手指便點在他腰側;對了,隻給一個眼神。
幾輪過後,尚芝容退到簷下。”今日夠了。”
他說,“回去自己琢磨,不必貪多。”
何宇柱卻冇有收勢。
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勢,額角滲出細汗。”師父,”
他忽然開口,“有件事擱在心裡好些日子了。
趁您今日興致好……能問麼?”
尚芝容挑起眉。”什麼事能憋這麼久?”
院裡的槐樹影子慢慢拉長,蓋住了青石板縫隙裡鑽出的草芽。
尚芝容正擦拭著木架上的瓷瓶,身後傳來徒弟帶笑的聲音。
“師父,那些傳奇本子裡總寫著,各門各派藏著些祕製藥丸。
有的吃了能憑空添幾十年功力,有的則是練功時缺它不可。
咱們門裡……也該有吧?若真有,您可彆捨不得,給我嘗一顆。
怎麼說我也是您頭一個收進門的 ** 。”
何宇柱湊近了些,眼裡閃著好奇的光。
他從前讀過不少雜書,尤其記得那些關於靈丹妙藥的段落,什麼服下便能脫胎換骨的神奇傳聞,總在他心裡撓著。
尚芝容放下布巾,回頭瞥他一眼,嘴角似有若無地扯了一下。”整日琢磨這些虛的。
倘若真有那等好東西,為師自己早吞乾淨了,哪輪得到你?”
她頓了頓,看見徒弟肩膀微微垮下去,才接著說,“不過,你說那種配合功夫修煉的方子,倒確實存在。”
何宇柱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,幾步跨到師父跟前。”咱們有嗎?能……傳給我不?”
瞧著他那副嬉笑的模樣,尚芝容順手抄起靠在牆邊的細棍,不輕不重地在他胳膊上敲了一記。”值當什麼寶貝?你想要,抄一份給你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