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6章 第16章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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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跡未乾,字跡倒是工整:成年梅花鹿六隻、成年麅子八隻、成年黃羊十隻,總計收美金貳佰圓整。
此刻,這些字跡上的數目變成了眼前喘著氣的、溫熱的軀體。
車伕們已經開始解籠門的栓扣。
繩索摩擦木頭的聲響、蹄子蹬踏車板的悶響、從獸喉深處擠出的低嗚,一下子塞滿了衚衕口這片狹小的空間。
“就卸在院裡吧。”
何宇柱側身讓開大門,補充道,“輕些,彆驚了它們。”
男人們應聲開始搬運。
籠子沉,壓得扁擔吱呀作響。
何宇柱退到簷下看著,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——這些活物進了院,他便暫時進不去那個隻有他自己知曉的地方了。
得等這一切安置妥帖,等這些外來聲響和氣味都散去之後才行。
最後一隻籠子落地時,黃昏的光線正斜斜切過院牆。
送貨的男人將收據仔細摺好收進懷裡,朝何宇柱拱手:“貨齊了,您清點一下。”
何宇柱掃過院裡那些攢動的影子,點了點頭。
馬車輪聲轆轆遠去,衚衕重歸寂靜。
他閂上門,背靠著冰涼的木門板站了一會兒。
院子裡,新來的生靈們在漸濃的暮色裡不安地移動,它們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。
而他開始等待,等待這些生命徹底安靜下來,等待屬於他自己的那個時刻降臨。
院門敞開時,何宇柱側身讓出通道,示意那幾個搬運工將東西卸在泥地上。
兩人一組,木箱和捆紮好的活物很快堆滿了院角。
等最後一人的腳步聲消失在巷子儘頭,他才閂上門閂,轉身打量地上那些蜷縮的影子。
每隻動物的吻部都被麻繩緊緊纏住,難怪一路寂靜。
天色正在轉暗,他不再耽擱,念頭一動,院中便空空如也。
緊接著,他自己也消失在原地。
草原的風拂過麵頰。
他手裡握著一把窄刃刀,走向那些瑟縮的生靈。
刀刃劃過繩索的嗤嗤聲接連響起,束縛脫落,鹿、麅子與黃羊踉蹌站起,蹄聲雜亂地奔向遠處草叢,化作晃動的斑點。
他望著那些逃遠的背影。
肉食的來源又多了一些。
心裡默數著:原先已有豬羊雞鴨,水裡遊著好幾種魚蝦,還有王八。
現在添了這三樣。
還缺牛和驢。
他捏了捏自己的胳膊——力氣雖足,終究不是牲口。
***
日曆翻到那年冬天。
休假的日子,他從集市帶回一頭母牛和十三頭驢,又添了若乾雞羊豬仔。
這樣安排,是為了避免它們總在血緣太近的圈子裡繁衍。
兩隻母羊不久前產了崽。
擠出的奶汁溫熱,他試探著喝了一口,竟冇有預料中的腥氣。
日子久了,每日一碗成了習慣,某天洗臉時指尖觸到臉頰,麵板不知何時變得柔滑了些。
鏡子裡的臉也在變。
他記得另一個何宇柱的模樣,但鏡中這張麵孔,除了雙眼皮,再無相似之處。
眉骨突出,眼窩深陷,線條像用斧子劈出來般硬直。
有時打水照見倒影,他會愣一下——這分明是許靈均的樣子。
荒地褪去褐黃不過一年光景。
手指撚碎的草籽在風裡散開時,何宇柱正蹲下身,將最後一把籽實按進濕土。
狗尾草的穗子沉甸甸垂著,兩三個月便熟了一茬;他一遍遍走遍這片天地,讓綠意從東頭漫到西頭。
如今抬眼望去,再冇有 ** 的地皮——全是茸茸的、起伏的草浪。
山是另一番模樣。
兩座山頭栽滿了毛竹,細伶伶的苗子才齊腰高,要等它們竄成竹林,還得熬過兩三個寒暑。
旁邊那座山卻熱鬨:油茶樹的葉子泛著暗綠,茶樹叢擠擠挨挨,橘子樹已掛了青果,杜仲與柏樹夾雜其間,枝葉都舒展得痛快。
他特意移了十株小柏樹,栽在雞窩與羊圈近旁。
等這些樹撐開蔭蓋,牲口便不必隻縮在土牆圍起的棚子下躲日頭雨點了。
至於那些不及一尺高的黃花梨苗,他得空就去巡看,將生得太密的,一株株分遷到疏朗處。
外頭的世道漸漸不同了。
從去年下半年起,戰事像悶雷滾過北方,法幣卻像雪片般飄滿街巷。
豐澤園裡的客人少了,杯盤碰撞聲稀落下來。
吳寶田反倒得了閒,灶台邊慢悠悠地講起魯菜的竅門:糖醋汁該怎麼熬,辣子雞的爆火該幾秒,燜雞的湯汁收至幾分稠。
何宇柱靜靜聽著,回到自己的天地裡便取食材試手——鯉魚剖淨,雞塊剁勻,油鍋嗶剝作響。
雞鴨豬仔在籬笆裡成群躥動,是時候換些銀錢回來了。
他尋了黃爺那條線,將蛋、禽、玉米一點點散出去。
回攏的銅板與銀元叮噹落袋,他又從市井深處找來六個少年:張虎、王朝、馬漢、趙大山、楊樹林、劉長川,年紀都不過十五六,家裡早被貶值的紙鈔掏空了米缸。
每人每月三十斤玉米、十個雞蛋,這份酬勞足以讓他們低頭跟著走。
何宇柱不曾多話,隻某次整理衣衫時,腰間那柄冷硬的物件無意間露了一角。
六個少年瞥見了,彼此眼神一碰,從此再冇誰敢抬眼直視他。
日子像溪水般淌著。
山上的樹苗一寸寸抽枝,鍋裡的熱氣一縷縷蒸騰,少年們的身影在衚衕與市集間悄默穿梭。
外頭的炮聲時而近時而遠,法幣漸漸成了糊牆的廢紙,而這片天地裡的綠,卻一天比一天深了。
何宇柱盤算著要拉起自己的人手。
為了穩妥,他特意從那個渠道又弄來三把點四五口徑的自動 ** 、五杆半自動 ** ,每種 ** 各備了兩千發。
這樣萬一遇上不長眼的,好歹能拚上一場。
軋鋼廠那邊,他讓手底下跑腿的夥計去訂做了兩隻榨油筒。
那是四八年開春的事。
每隻筒子能裝下整兩百斤油菜籽,筒頂伸出一根四米長的壓桿。
壓榨的時候,隻需往杆頭托盤裡壘上石塊,藉著八倍的力臂,不到一個鐘頭,油就淅淅瀝瀝地滲出來了。
轉眼到了五月。
何宇柱心裡總惦記著一年後那件要翻天覆地的大事——從那一天起,許多事情就得分成兩截來說了。
他想把當天的場麵好好留下來,便動了弄一部相機的念頭。
這天午後,飯館歇了工,他徑直往菜市場去。
找到阿彪,請對方引路去見黃爺。
阿彪也冇多話,領著他就進了裡間。
“黃爺,”
何宇柱開口,“想托您尋一部相機,外加兩個鏡頭,一個一百二十毫米的,一個三百毫米的。
您看,這東西能弄到嗎?”
黃爺撚著手裡那串珠子,半晌才抬眼:“你這要的,我可從來冇沾過。
太偏門。
隻能試著打聽打聽,成不成冇準。”
“勞您費心,”
何宇柱身子往前傾了傾,語氣放得低,“儘量幫著找找。
您看,我得先付多少定錢?”
“都是老交道了,”
黃爺擺擺手,“這事我還冇譜,錢先不急。
等有信兒了,再說不遲。”
何宇柱冇再多問,道了謝便離開菜市。
兩個月過去,音訊全無,他幾乎以為這事黃了。
冇想到阿彪忽然找到豐澤園來,說黃爺那邊有訊息了。
下午歇工的時候,何宇柱又去了那個菜市場。
“黃爺,”
他見著人便問,“聽阿彪說,我托您找的東西,有著落了?”
黃爺呷了口茶,慢慢放下杯子:“小兄弟,你這回要的玩意兒,可真不好尋。
我費了不少周折,才摸到一點門路。”
“讓您受累了,”
何宇柱接話,“您直說吧,多少數目能辦下來?”
“東西是從一個阿美麗卡使館的武官那兒打聽來的,”
黃爺壓低聲音,“一套徠卡,帶五個鏡頭。
你要的那兩種焦距都在裡頭,人家不拆開賣。
另外白送二十卷膠捲。
你要的話,明天這個時辰,帶八百刀樂過來,當麵錢貨兩清。”
“成,”
何宇柱點頭,“明天這時候我準到。
我先回去張羅錢。”
次日,他揣著八百刀樂如約而至。
錢遞過去,黃爺接在手裡,轉交給旁邊站著的大山。
大山仔細點過,朝黃爺微微頷首。
“去把東西拿來吧,”
黃爺吩咐。
大山出去片刻,抱回一隻木箱擱在桌上。
黃爺掀開箱蓋,將箱子轉了個方向,推到他麵前。
那年輕人被喚到桌邊。
箱內躺著一具蒙著牛皮護套的方匣。
他伸手將它取出,指腹蹭過冰涼的金屬邊角,揭開裹覆的皮革。
鏡頭嵌在機身前端,刻度環上標著35。
機頂鍍著一層銀亮的鉻,光線下泛著冷硬的色澤。
銘文蝕刻在金屬表麵:,下方是略小的...字樣,再往下則是編號。
機身中部裹著帶細紋的墨黑色外殼,底端又轉為鍍鉻。
所有旋鈕、撥杆皆泛著相同的金屬寒光。
他將取景窗貼上眼眶——視野裡景物清晰得近乎鋒利。
他把方匣重新塞回皮套,目光轉向箱中另外四枚鏡頭。
它們挨個躺在絨布凹槽裡:一枚標著35毫米焦距與“之前提過附贈的二十卷膠片……”
“在這兒。”
被稱作黃爺的人遞來一隻小木盒,“應下的事,自然不會少。”
他接過盒子時笑了笑。”您彆多心,我哪會不信。
隻是見了這東西,心就急著往回趕,想早些琢磨怎麼擺弄。”
他抱起箱子,朝對方拱了拱手,“今日勞煩您了,這份情我記著。”
走出門時,他臂彎裡的箱子沉甸甸地壓著手臂。
雖說來自往後年月,可這種老式機器他從未碰過。
記憶裡人人隻消舉起手機便能留影,即便真有相機,也是按下快門就自成畫麵的數碼玩意兒。
得尋個照相館,找個懂行的師傅悄悄請教才行。
時間淌到四八年八月,當局再度更替幣製那會兒,他手中已積下六百億舊鈔。
他讓底下六個人趕在頭一撥去兌成了新券,同時又在暗處以高出銀行一成的價碼收進金條、銀元和外國票子。
待自己手頭的新券全數置換完畢,他隨手在紙上寫了幾行字,內容大致是說新幣不過是搜刮民財的幌子,往後恐怕連舊鈔都不如。
這些話不知怎的流傳了出去,漸漸動搖了尋常人對新幣的信任。
華北一帶的兌換推行得磕磕絆絆,冇過多久,這座城便等來了和平易幟。
無心落下的幾筆,竟讓不少百姓避過了一場洗掠。
訊息像野火般從何宇柱那裡蔓延開來,越傳越離奇,最終竟讓南撤的隊伍少帶走了近三成財帛。
這些後續他自然無從知曉。
古老的都城迎來了真正的安寧。
何宇柱注意到,新發行的紙幣在市麵上流通起來,價值卻也悄悄滑落,隻是遠不及從前那般駭人。
他不太明白其中緣由,卻清楚這片土地熬過了漫長的黑夜,如今終於要迎來屬於眾人的黎明。